奶香-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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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瞅俺哥一眼说;大的先抓。俺哥盯着碗不敢下手;挖惯煤的手在两个纸蛋间来回游走。你瞧;这就是聪明的傻处;一旦将命运当作掌控指间的玩耍;就绝不会保持一个二不愣式的冷静和英明。
村长咳嗽一声大吼:“大的;先抓!”
俺哥哆嗦着终于抓了一个。俺听到爹又一声叹息。俺把剩下的纸蛋攥手心里。村里人勾着脖子嚷;打开;打开。俺把纸蛋展开;是个血红的圆圈圈;像极了俺嫂进门一刻的血红日头。
哥的甚也没有。村长朝哥的背影叹一声:咳!哥冲出屋圪蹴到檐下哭。
俺嫂;不;俺媳妇又笑了一次;她说;村长费心了。俺媳妇上前来仔细打量俺说:“看来俺命里该着个傻瓜。”
后来;俺成了专业乞丐;四处找俺嫂俺才真正解开她这话。
俺媳妇有个好听的名字——宋珠英。当下俺撵走所有的人;俺和宋珠英到里屋炕上困觉。俺听到爹在院里送那些人说;哪天一定补上酒席。俺哥则狠狠地放了一串鞭。俺捏住嗓哧哧地笑。宋珠英坐炕沿上不动。俺说;困觉!宋珠英还是不动。俺生气了吼;困觉!俺听到外屋一只碗“啪啦”掉地上碎了。
宋珠英终于脱鞋上炕了。炕上是两铺早有预谋的新被窝。俺打赌爹和哥在新被窝上肯定花了心血。俺光溜溜在它里头受活;不是俺熟悉的那种汗馊味;新棉花的清鲜朴爽让俺觉得像躺在云彩里;悠悠地晕眩。俺似乎被一种诱人的馨香袭击、沉醉。那是一股可以追溯到遥远亘古的馨香——奶香。俺沿着奶香走去;就像有条绵软的绳索勾搭俺手。俺按索而寻;来到片茸茸草地;俺尽兴地打滚;俺爬在酥松的草地上;俺像个朝拜的圣徒四肢舒展;俺听到地泉咕咕地在俺身下涌动;俺揭开草皮开始往里钻;钻……忽然;一只硕大无朋的奶涌到跟前。哈;俺找到你了;俺终于捉住你了。俺扑陷在奶里;一股馨香奶水从狗尾花似的奶头里喷泻而出;俺吮吸着;大口大口啜饮着;俺脱得赤条条泡浴在奶水里;俺在奶水里戏耍;俺奇异地发现俺身体某处正发生着惊人的变化。
俺被“啪啪”的敲门声吵醒。俺感受着早晨温和的第一缕阳光。突然俺发现;梦里俺变化的那个地方湿漉漉的;俺尿炕了;俺尿湿了俺爹和哥新备的被窝。俺媳妇呢;俺一骨碌爬起来看见她盘腿坐在炕头。她的被窝整齐得像没有动过。
门“啪啪”响着。宋珠英一声不吭下地开门。俺哥进来同样一声不吭放下饭碗;又一声不吭端走空空的尿盆。
就这样俺度过了俺的新婚之夜;俺幸福得稀里糊涂。
俺爹俺哥怕是又去地下挖煤了;四口人肯定吃得多。俺院里看了会儿蚂蚁打架;一个窝的蚂蚁不知为甚打得头破血流;逝者尸骨未寒;弟兄们又兵刃相见;俺看不明白。俺想俺该去街上转悠了。俺喜欢在自然里在明晃晃的日阳下探求真理。门却朝外锁着。俺家的门是用破木板扎成的;结构简单;但一定能阻碍些什么;至少眼下阻碍了一位探求者的脚步。俺用砖头“咣咣”地砸。木头上有无数眼和嘴露着讥讽;并用木头的沉默秉性回击叩问者。俺破声大骂俺爹俺哥不讲理。俺说;早知道娶了媳妇要圈住;疲〔湃⒘ā!�
门外聚了一堆人;他们问俺:“二不愣;夜儿个咋睡来?”
俺没好气地答:“你娘搂俺睡来。”
臭臭娘在外头喊:“二不愣;鸡鸡尿来没?”
臭婆娘;像俺身上的垢泥。俺说:“尿来。”
“咋尿来?”
俺说:“尿 了一炕。”
门外“轰”一阵笑。
后晌俺爹回来;俺爹问;二小;你真的不会?俺说;会甚?俺爹闷了半晌说;你媳妇没跟你一被窝里睡?俺不吭。哥低头抽烟也不吭。
晚上俺叫宋珠英进俺被窝里睡;她没说甚就进来了。那天俺迫不及待地盼天黑。爹则对此忧心忡忡。哥似乎正相反;眉目间露着丝冷笑。俺哥已两天没搭理俺了。俺盯着哥一起一落的胳膊说;干甚哩;哥?俺哥手中的铁锤砸得狠;一锤接一锤砸一截钢丝。好像睡宋珠英的是那截钢丝。
钢丝在哥手中呻吟;并以挺直身子消缓痛苦的方式接受蹂躏。俺看着哥冲他喊;哥;俺不害怕。
俺说;不用插门;外屋就是爹和哥;怕甚?宋珠英却不听。俺一说困觉就困觉;躺炕上想着昨晚的美梦打起鼾。俺突然听到宋珠英叹息一声说;真是个傻瓜!
俺问她:“谁?”
宋珠英被窝里攥紧衣裳说:“二愣;你娶媳妇做啥?”
俺想也没想说:“吃奶。”
宋珠英瞅俺片晌说:“想吃么?”
俺说:“嗯!”
宋珠英又瞅俺片晌说:“明天吧;明天俺让你吃奶。”
俺说:“嗯!”
虽然俺是天生的二不愣;比大多人强;可对于“明天”这个词俺跟大多人一样易犯幻想的毛病。否则俺宁愿相信今天。
宋珠英跟俺一个被窝睡;宋珠英让俺明儿个吃她奶。俺说;困觉!说完就闭上眼。宋珠英却说:“俺比你大两岁;你跟俺弟同岁。”
“俺爹有病。俺家穷。俺背了野菜回来;娘用柴火熏红的眼看俺;说;英子;娘一定给你寻个好人家。俺娘没来得及寻。俺娘想喝碗红糖水;俺一路小跑借回来;娘刚咽气。娘差一点就能喝上红糖水。”
“俺背俺弟下地做活;俺弟耍俺辫子睡着了。俺背俺弟去集上;俺用山药换糖给弟吃;俺问;好吃吗?俺弟咬得嘎巴香。俺弟大了;俺弟懂得要媳妇了。俺到城里挣钱;俺还没给俺弟攒够钱。”宋珠英眼泪哗哗弄湿俺胸脯说:“俺欠俺弟个媳妇啊……”俺闭上眼想明儿个要吃宋珠英的奶;俺等着;俺不急。
俺真像个男人哩。
3
第三天。今儿天不好;阴惨惨的。
俺哥也阴着脸;光膀子“哧呼哧呼”地磨刀;像是要杀猪的架势。俺过去看;见哥不是磨刀;磨的是那截钢丝;那就肯定不是杀猪。
有个小耗子一蹿一蹿地在俺哥胳膊里上下;俺哥了不起。俺想问哥身子里有多少俺害怕的东西。俺哥却“噗”地往磨石上吐口唾沫;钢丝在唾沫里嘶叫并尖锐。俺哥拿起钢丝放眼底瞄准;并用大拇指在钢尖上割割。钢尖惨白得晃眼;哥的血瞬时在钢尖上绽放;像颗令人战栗的寒露沿钢丝滑下。俺哥伸长舌头极快地舔净。鲜红的舌头品尝到原始的美味;愉快地弹跳几下。一丝战栗从闪着冰冷光辉的钢尖传来。俺的眼哆嗦一下赶忙扭头走开。俺说;哥;俺不怕你。
说实话这两天俺是喜欢黑夜的;白天俺几乎看不到什么东西。俺毫无目的地在村里溜达;俺并没有注意到村里异样的冷清;他们全到哪里了呢?俺不能感知这个阴谋;这不像俺。所以俺相信后来俺在乞讨路上听到的那句话。那个流浪并乞讨的诗人说;恋爱中的人都是傻瓜。俺不能确定俺是否恋爱;但眼下俺的确不是个精明的二不愣。
俺似乎听到她的声音;但俺像只扑灯蛾一样期待黑夜的光明。坚守一个二不愣的贞节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俺一直溜达到天麻麻黑才回家。俺似乎又听到她的呼唤。
但事情并不是那样;俺显然被他们的阴谋击中。俺在进家的瞬间晕倒。
俺前脚出门;后脚那些阴谋家就踏破了俺家门槛儿。
俺爹说:“这行嘛?咋想也对不下二小。”
刘黑头说:“?菖;咋不行;你石福全不想做个老绝户头吧;二不愣是个连鸡巴也弄不胀的货!”
俺爹瞅一眼俺哥说:“天柱;你说哩?”
俺哥青着脸抽烟;说:“俺听爹的。”
俺爹转圈瞅下众人;最后一跺脚盯住村长说:“行;就听你的。”
宋珠英在屋里抹灰;她把俺家仅有的躺柜擦得锃亮。见呼啦啦进来一屋人;她紧按住腰身后退一步;靠在炕沿和躺柜的夹角里。
俺爹像是不知咋开口;又转圈瞅一眼众人才支吾说:“闺女;屈着你哩;二小;他……有病。”
宋珠英说:“俺知道!”
俺爹弯下腰说:“二小;他甚也不会……”
宋珠英说:“俺愿意!”
俺爹腰又下弯;终于就“扑通”跪下了;俺爹的眼泪说来就来;俺爹撸把鼻涕说:“闺女;老汉入土半截的人了;老汉也知事做得亏;可老汉难哪!俺屎一把尿一把把俩娃拉扯大;俩娃都是俺心头的肉;俺不偏大不向小;俺也不想亏了二小;可俺想看眼孙子再闭眼;俺抱抱孙子就歇心了;哪怕一天哩。闺女;你就成全老汉吧;看在老汉可怜的份上;老汉给你磕头。”
爹说着就“咚咚”地磕起来。宋珠英泪流满面不知该说啥。俺爹乘胜追击;俺爹头磕得山响说:“闺女;俺石柱人是粗笨些;可能养活家口;老汉闭眼也心安。二小心善;可不够数;是个不识好赖香臭的主……”俺爹哭得心痛;后来就真的号啕开了。屋里眼软的女人们抽抽泣泣地抹眼泪;说;福全老汉说得在理。
宋珠英也哇一声哭开了;她说;你们只知自家的难;就不知俺最难。俺像头驴马卖这里;谁有钱就拉走;想让谁配就让谁配;圈牲口一样圈住俺。俺不是肉做的?俺不是俺娘的心肝肉?俺不是娘屎一把尿一把拉扯大?爹哩;俺叫你一声亲爹;俺给你磕头;你可怜可怜俺……
宋珠英也跪下“咚咚”地磕头。
村长刘黑头说话了:“嗯;是这;你俩都起来;咱是商议喜事;甭号那丧。”
众人把两人拉起来;臭臭娘说:“大妹子;男女那东西就个开头难;你索性闭上眼两腿一叉就过去啦。”
一屋人哈哈嘻嘻笑。刘黑头说;对;骚寡妇给她说说;当初你是咋过来?臭臭娘瞟一眼村长“咯咯”笑着说:“讲就讲;当初俺那死鬼五袋燕麦就把俺黄花大闺女换下了;俺不服;两腿夹得紧紧地不让他上。倒可气;俺那死鬼也是个憨;真不上。”
村人嘿嘿笑着说;后来哩。臭臭娘一拍大腿说:“后来到底俺憋不住了;松了腿。”
一屋人哈哈地笑;宋珠英不笑。臭臭娘说;有了一回还想哩。臭臭娘一把揪住宋珠英使个眼色;女人们七手八脚地把她往炕上架。事情来得突然;宋珠英被摁住了;没来得及抽出腰里的家伙。
臭臭娘一边使劲一边招呼俺哥;大愣;快;还愣
甚;还不快上;亏你五尺五高男子汉。
女人们手脚麻利地剥光俺媳妇衣裳;一件铁家伙叮当响地掉炕上。俺哥上前捡起来一看;是把缺了半边的坏剪刀。俺哥一甩手扔地下;上炕。
事情发生在众目睽睽下;亏了好心人协助;俺媳妇被强奸了;被俺哥;在俺家炕上。
俺闭着眼想象宋珠英如何悲痛凄号。她呼号着天爷地王;呼号着所有死去和活着的亲人;甚至呼号俺的名字。但无济于事;一向圣洁的二不愣尚且犯傻;何况那些聪明人呢。
宋珠英只能缩在炕角哆嗦。院里爹补办着酒席;推杯换盏;满村上空浮荡着祥和安宁的气息。这种气息像亡灵的素衣弥撒着人类畏惧的光斑;它沉默着;却盖过了所有声音。俺哥呢?义无反顾地承担起传宗接代的责任;酒过三巡;醉醺醺踢开门再次上炕。
一声惨叫!诵钠恰T豪锖染频娜诵敕⑹ⅲ话车蟛蛔【浦阉に榱恕0尘褪钦馐苯募颐拧0撑芙菀豢矗谎】簧纤沃橛⒒杷拦ィ灰唤馗炙看┩杆⊥榷牵荤焊龊谎恋慕幔桓谎乩υ黄稹8炙炕涣嗣婺浚凰院岬男问秸诒卫溲谋拘裕淮凼且桓鲢と耸赡康亩础0掣缧ψ排 8炙扛胶妥牛灰簧掏柑炝楣堑慕泻坝鼗卦谏揭埃徊幌穹⒆运沃橛⒅冢凰坪跏悄歉鎏恃亩础!�
狗日的哥;?菖你娘。
原谅一个二不愣语无伦次的不孝。
俺也叫一声晕过去。等俺醒来;看到一只核桃大的小兔子瞪圆溜溜眼睃俺。它被从原来的地方扯下躺地上;它嘶哑的嘴里淌着血;像剥光皮待烹的可怜的一盘菜。俺捡起来;还有半只剪刀。俺出门了。
俺想杀人!杀谁又不确定。是俺哥?是俺爹?还是所有的人?要不;是俺自己?俺无法确定;谁都该杀又似乎谁都不能杀。俺只好出走。这似乎是俺漫长乞讨生涯的一次演练;又好像俺要借此寻找什么;是俺丢失的东西么?是智慧么?
或者是理由?
好;大学生;不赖!灌下一瓶酒后你终于聪明起来;你啪啪地敲着桌子像只狼一样伸直脖颈吼唱:给我一个理由;让我去追求;给我一个理由;可以不再为谁停留。俺真高兴;你小子终于能在这个层面上与俺对话。这是进酒之前你绝对达不到的高度。即便你怀揣着经年苦熬来的禁不住揉搓的文凭;也得嫉妒上帝对天赋禀异的二不愣的偏爱。那么;你需要什么样的理由呢?
你吃饭拉屎需要理由么?你需要吃屎吃炭吃肉吃毒药的理由么?恋爱并失去恋爱需要理由么?你偶然进入饭店偶然遇见尊贵的二不愣需要理由么?你需要喜欢奶并为奶执著的理由么?
不行;这样问下去显然不行。因为答案只有一个。所以俺怀念那位流浪兼乞讨的诗人。在死亡线上俺与他共享一根人骨。诗人说:“上帝用大脑思索;而可怜的人只能用鸡巴思索。”像传递火炬或轮灌一瓶烧酒;俺和诗人将一个人最靠近思索的部分消化掉。诗人问俺:“上帝有什么理由给你理由?你有什么理由需要理由?”这真是个需要思索的问题。大学生;别插嘴。如果只能用鸡巴思索就请闭上嘴。
诗人说;女人不需要思索;“奶”只需要被思索。
那位伟大的诗人兼乞丐最后死在离死亡线八百里的一名妓女怀里。这是后话;眼下俺上路了;带着一把残缺剪刀和满腹疑惑上路了。这件失去剪刀功能的铁器成为俺日后忠实的伴侣。俺和它日夜相随相依、交流争执。
它说:杀死爹!
俺说:爹?给俺娶媳妇又阴谋抢俺媳妇的爹?地底下谋活法;给二小买新衣裳的爹?用老茧手勾俺下巴眼巴巴盼二小笑一笑的爹?就那个永远直不起腰;老脸上嵌一双满是眵目糊红眼的老汉?就那个没明没黑地上地下受苦的老汉?就那个兜里刚半鼓就拾掇他疲∩涎玫睦虾海俊�
它说:杀死哥!
俺说:一边歇去;哥是甚?哥是踩板凳上给二小做饭的人;哥是给二小上树掏雀下河摸鱼的人;哥是把受欺负哭鼻子的二小背回家的人;哥是把最后的馍和肉留给二小的人。
它说:杀死刘黑头!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