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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奶香-第3部分

小说: 奶香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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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说:杀死刘黑头!杀死所有的人! 
  俺鼻子里哼一声说:去;俺打赌;离了这儿;你再见不到这么一群热心肠的人了。 
  它说:主人;那就不客气了;只能杀死你! 
  俺说不上来。但俺没有让它杀死俺;因为俺还没找到。那会儿俺还没遇见伟大的诗人。俺就沿河流的方向走下去。不管如何;俺已在路上。这相当重要。你如果把一截高粱秆剥开;你会发现在果实与根茎之间有一节一节的关卡;哪一节都不可少。当然形成关卡的因素很多;二不愣不能诠释。 
  俺惊了一只归巢的鸟;一粒卵和一片羽毛改变了原来的轨道;卵碎成一汪泪泡;羽毛于鸟尾上滑翔;嫁接到一棵椿树上;俺一脚将落后的懒羊踢到队伍前面;它正好被屠宰汉相中;成了美餐。俺改变了它的命运;但老天作证;俺只是不经意的一脚。 
  就是这样。 
  俺沿滹沱河的流向走着;不再思索。其实河流也是如此。在三个多月的演练中俺除了感受季节的表情外;学会了品尝。品尝一切见到的东西;包括煤渣。这其间的两件事俺有必要讲述给你听。 
  第一件事的背景是个黑屋子。俺在河沿上看见它鬼祟地背着俺。俺踩过由千万具叶片尸体和汲取尸体营养而生活的芨芨草组成的小径;来到它面前。门半掩着;俺从它呼出的气息中抓住了肉的味道。 
  俺进去发现它有理由半掩着;这是既要多装载光线又能少泄漏肉味的最佳选择。一个聚精会神于某事者忽然发现被人窥视应有的表情就在俺面前。这是个女人。面目黑陋的女人没有惊叫;因为她的嘴正被诸多肉占有。她努力睁圆双眼盯俺;俺盯着她手中的碗;碗里有久违的肉。肉们洋溢着与俺一样急不可待的热切表情。但女人相反;冷酷、凶残;有点像护食的狼狗。女人的表情更坚决;俺只能退出来。 
  但在俺扭头走的瞬间;女人撵出来。她说:“你不能说给他。” 
  俺说:“谁?” 
  女人说:“俺男人。你不能说给他。” 
  女人说到男人时黑脸竟红了一霎。俺说:“他拿钢丝扎你?” 
  “不;他从不打俺。”女人说;“可你不能说给他。” 
  俺点点头要走;她从门口消失又飞快地出现说:给你一块! 
  一块肉就飞过来停在俺脚尖旁的牛屎里。俺极快地捡起来放进嘴里。 
  俺继续行走;但俺已多了一份责任;俺的视野更多地关注每一个可能是吃肉女人的男人。俺运气好;没走出二里;俺就看见了她男人。 
  俺相信他绝对是吃肉女人的男人;没有理由。他也正聚精会神于一事;不同的是他没发现俺。他在一丛色彩斑斓的树后;跟一个女人合力完成一件事。看来这是件费力的事;他和她都完全光着身子;俺甚至看到他们屁股上都沁出黄豆大的汗珠。他和她干事的奇怪声响掩盖了他们的谈话;俺只听到一些断续的字:“亲亲……偷……孩子……母猪……下次……” 
  俺很失望;她的奶竟平坦得没有想象的余地。但俺还是决定要告给他;因为俺毕竟吃了他女人一块肉。俺大呼:“你媳妇没吃肉!你媳妇没吃肉……” 
  俺之所以将这事讲给你听;俺想是因为俺吃了肉;俺三个月演练生涯中唯一的一块肉。其二;俺很奇怪吃肉的冲动第一次击败了吃奶的欲望。 
  第二则故事也是关于黑房子的;但要简单得多;只有一个老得没地方搁自个儿皱褶的阿婆。俺在她房里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起身回程。俺决定回窑头村不是说俺找到了甚;但肯定跟来时的俺不大一样了。 
  黑房子里的老巫婆说:“儿子大了;娶了媳妇;女子大了;做了媳妇。” 
  俺吃着煤渣听。 
  老巫婆说:“媳妇成了女子;女子变作媳妇。” 
  俺觉得这粒煤渣欠火候;使劲地咀嚼。 
  老巫婆说:“女子不生儿子又成了媳妇;媳妇不生儿子回头作女子。” 
  俺没给火炉面子;将黑房子的煤渣尽数装进胃里;俺拍拍肚皮说:“阿婆;鬼地方哪来那些人;儿子、女子、媳妇的;还会变。” 
  老巫婆没理俺说:“人走了;河走了;只剩老婆子了。” 
  俺想问她怎么变的戏法;怎么说走就走了。俺还没来及张嘴;老巫婆突然站起来用她支撑重量的拐杖在俺两腿间乱搠。边搠边嚷:都怨你;都怨你。 
  俺大骇;双手护着鸡鸡就跑;俺边逃边骂;俺咋来?俺鸡鸡咋来?俺又不是你买来的;想打就打想扎就扎。 
  俺就这样逃离了黑房子;俺踏上了返程的第一步;俺想象着俺爹灿烂的笑颜和俺哥宽阔的胸板守望在村口。还有宋珠英;她坐炕上笑吟吟地瞭俺。俺幸福地融化在她水红色线衣里。但她的腿用爹和哥付出心血的新被窝盖着。俺看不见。 
  
  俺进村时秋风为俺扫净了霜尘。 
  
  4 
  
  这事跟一个卖豆腐的有关。 
  他的那根寒酸扁担在窑头村只出现了几次;俺、俺爹俺哥就改变了命运。否则俺不可能成为有成就的乞丐;俺哥也不会自杀;俺爹不会死。你瞧;那根扁担跟俺踹羊屁股上的一脚异曲同工。 
  俺进村时特意四下睃望;但没有爹和哥的影子;俺看见了他。他藏手在袖筒里;吸着鼻涕圪蹴在秋风的村口。旁边撂着一副担子;担子里堆三五块豆腐。俺毕竟在三个月里具备了乞讨爱好者的素质;俺一眼就看出他的豆腐有问题。 
  不是味道的问题;是别的。 
  他似乎怕俺更深地研究;讪讪地笑了;用袖头揩下鼻涕;说:下庄的;输;输;输得没;没;没钱儿了;弄;弄俩钱花;花。俺急于回家;没理这个结巴。他在后头不依不饶;兄弟;弄;弄;弄块豆腐吃。俺心想哪来的傻瓜;山里人自家磨豆腐;吃不完。他喊:“兄弟;你不;不吃;你嫂;嫂吃不?” 
  俺真想掏出鸡鸡把他的豆腐浇黄了;但俺没理他。俺想回家。 
  哥先看见了俺;他在院里劈柴;手里拎着个吓人巴煞的斧子。俺看见哥在抬眼的瞬间;脸上灿烂如花。他扔了斧子三两步跑过来抱住俺;哥把俺像小孩子一样举起来。俺悬空转悠着;俺看见哥眼泪哗哗流。 
  哥把俺轻放地上;摸着俺头喊:“二小回来啦;二小回来啦……” 
  屋子里“砰啪”一阵乱响。爹跑出来;老脸愉悦地抖着;倚着门框就软软地坐门槛儿上。俺爹就那么一脸笑纹;坐门槛上定定地瞅俺。风在那一刻住了脚。 
  俺哥忽喇喇冲进屋;又旋风一样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寒光四射的刀。 
  俺没来及反应。爹异常敏捷地站在俺面前;哥与俺中间。哥已冲进猪圈。猪圈里传来尖厉的猪叫;可再尖也尖不过俺哥的刀。 
  俺说:“离过年还早。” 
  猪也说着同样的内容。但俺哥说:“今儿个比过年高兴。” 
  爹没说话;就是说他不反对哥杀猪。爹的白胡子越多了。 
  猪的愤怒可想而知。俺喜欢它的肉;俺喜欢它在饭桌上香喷诱人的样子;可俺不喜欢它变化的过程。猪怎样由屋外蠢陋肮脏的物件变成炕上小桌中的美色;是个复杂的问题。俺把它交给爹和哥;或者说爹和哥替俺策划了这个过程。 
  俺坐外屋炕上;看着锅里升腾的热气;心里怅然若失。直到爹和哥做好了一切;将火炕上小饭桌摆布妥帖。哥端碗挖点肉要进里屋。爹说;让她出来一搭吃。哥大喊:等甚?出来!吃肉!俺心里揪得紧张。 
  俺听到里屋“哗哗”的水响;片晌探出半个身子来。宋珠英的乌发油光光贴着脑壳;后面想必是个髻;额前一抹水似的刘海儿。俺眼已走进她身子里面了。俺哥说;二小;别愣着;快吃肉。俺一转瞬间见她已整个地站在里屋门口;用春风一样的眼瞅俺。老实说;俺在霎时间涌上喉头的字是:娘。这有点可笑;俺为俺的可笑咧嘴笑了一下。她抿嘴浅浅一笑;然后走过来。 
  等等;不对劲。俺指着她大呼:“腿;腿?” 
  俺哥给俺夹一块肉送嘴里;说:“你最爱吃的猪心。” 
  俺爹挪个位子给宋珠英;宋珠英说:“二小瘦了。” 
  俺把嘴里的肉囫囵吞下;刚张开嘴;爹说话了:“二小;你哥地上地下快找疯了。” 
  没人懂俺心思;俺急得跳下炕在地上学她一瘸一拐地走。宋珠英“扑哧”笑了说:“姐下地崴了脚。” 
  不对;俺知道不对;俺刚张开嘴;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甚姐?嫂!” 
  宋珠英低了头不吭。哥的眼利得吓人;像那把杀猪的刀。俺不敢说甚;上炕吃肉。 
  屋子里一阵牙齿的欢呼声;它们迎来了节日;彼此交错响应着;跳着集体的舞蹈。可怜的肉则只能幻想拥有最后的力量;然而无济于事。 
  俺嫂说;饱了。跳下炕用一只脚点着地;回过身说;二小;别撑着。说完就回里屋了。俺一眨不眨地盯着。俺嫂左脚踩一步;右脚点一下;身子顺势歪一点;胯骨紧跟着一个弧形扭转。 
  俺鼻子一酸;说;俺嫂瘸也瘸得好看。俺嫂就这么一踩一点一歪一扭地回了里屋;俺从没想过从外屋火炕到里屋门口几步的路程能走出这么多内容。 
  俺想象着一朵铁花的盛开;它根植于骨髓;赖以血的灌溉;它的生命里融入了无限的悲怆、愤懑。然而它锋利的叶片并未能凝敛一粒泪状的露滴。它叶脉中流淌着冷的胆汁样的血液;它只能在扭曲的注视中孤苦大胆地开放。 
  爹咳嗽一声说:“你看;二小回来了;俺明儿也能下窑了。” 
  俺哥腮帮鼓动半天;不说话。 
  俺爹又说:“越挖越深;营生越来越不行;煤少了。” 
  俺哥说:“俺多加两个班;爹就不用下去了;苦重;年纪大眼神也不济。” 
  爹说:“不行!老汉有俩娃;一个下河了;一个还在岸上。” 
  俺哥把碗一摔说:“那也不行;家里不能断人。” 
  “有二小!” 
  “二小顶个屁!” 
  
  俺睁开眼看见透过窗棂破洞射进来的一束光;它在墙上画了个圆形光斑。一只扁足虫在那个圆里踯躅;找不到突破口。这是俺回家后的第一个早晨;俺睡了个好觉。想不起俺睡着时;发生了什么。空荡荡的炕上俺形单影只;俺一骨碌爬起来;不见爹和哥。 
  忽然一丝不易捕捉的哭泣传来;像是不经意间从门缝里吹来一缕风。俺以为是俺嫂;她当然有哭泣的理由;她甚至有号啕恸哭并弄死自己的权利。但不是她。俺麻利地下地推门到院里;俺爹坐在檐下抱着头抽烟;地下一堆烟头。 
  见俺起来了;爹说:“二小……” 
  俺却久久等不到爹的下文。爹似乎被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折磨、压制。爹使劲吸着旱烟炮。俺想扭身回屋;爹却又开口道:“他们现时挖得正欢哩。” 
  爹说完忽然就埋头“吭哧吭哧”哭出声来。俺明白爹的哭;一个人丢失掉心爱之物是件很伤心的事。他失去了劳作的权利。俺不知怎样帮助这个老汉。但他的哭似乎还有其他的因由。爹忽然抬起头问俺:“二小;爹是精还是疲俊薄�
  “爹做了件甚事?” 
  爹一下子给了他疲×礁鑫侍猓欢妓魇羌诽鄣氖隆0澈偷舸舻刈陂芟隆7缭诳罩谐靶ΑG锾斓娜胀凡焕洳蝗鹊馗╊乓!�
  俺嫂在屋里喊:“爹;饭好了。二小;看姐做的啥?” 
  做的啥并不重要;俺更喜欢吃着俺嫂做的饭看着俺嫂。所以晌午饭吃得异常拖沓;俺哥“嗵嗵”地进屋俺还端着碗。俺哥黑着脸像头有白森森利牙的魔兽;俺哥很奇怪;没有吃饭而是一把拽住俺嫂头发拖到里屋。 
  里屋顿时热闹得古怪;各种稀奇的响声层出不穷。俺爹一脸黑云悻悻地去院里抽烟;俺惊讶那些奇怪的声音到底是从哪里生出的;里屋门却将答案紧锁。 
  好久;哥从那可怕的音响里拔出来;哥出来往怀里揣两馍就走。俺听到爹在院里吼:“你不要命啦?” 
  这样的奇怪事旷日持久;哥不定甚时回来;有时早有时半夜;有时俺被尿憋醒就听到里屋混浊的动静;俺就知道哥回来了。 
  那天刚擦黑;俺哥一进屋;俺嫂像只驯服的猴子;站起来颠颠地朝里屋走。俺爹喝住:坐下;都给俺坐下。 
  俺们都静静地坐着;爹又半晌没下文;爹经常这样。爹的旱烟炮烫得捏不住了;爹才拧熄烟屁股讲话。爹说:天柱、天梁;你俩都是爹亲生亲养的;爹总想一碗水端平。爹又卷着新的旱烟炮;爹接着说:天柱;你的心思爹知道;你没白没黑地地下钻;是觉得亏欠二小。可钱不是一朝一夕挣下的。爹扭头对着俺说:“二小;爹把话放这儿;只要爹一口气在就迟早给你买个。” 
  俺没吭声;俺觉得这不重要;俺有嫂子就够了。俺哥意外地开口了:“大;你是不是还想下窑?” 
  俺爹说:“今儿俺一伸手就抬起了碌碡;俺身子骨还行。” 
  俺哥说:“那也不行。” 
  “咋?” 
  俺哥像个牛哄哄的债主;说出结果就不吭了。俺爹一连声问;咋?咋?哥只是不吭。 
  俺嫂怯生生地说:“不是俺想让爹下窑。俺只是说;俺不跑。” 
  爹和哥齐刷刷扭头瞅她。俺嫂怕是说错话了;俺嫂低下头不敢讲了。 
  俺哥叹声气说:“不是这。” 
  “是甚?” 
  “窑塌了。”俺哥说;“塌了十来天了;俺在下庄的窑上寻了活儿;来回二十里路。” 
  俺爹愣怔半晌不说话。俺说:“塌就塌吧;又不是咱家房塌了。” 
  爹一黑夜独个儿念叨;好好的红洞咋说塌就塌呢?哥说;哪个窑没红过?哪有挖不完的煤?咱村早挖人家下庄地底下了;两下一起官司;咱村不就完了;窑让封了。哥没好气地说;人家下庄根本不让咱村人去帮工;俺找了五大娘;人家看在赵秃子面上才让俺去了。俺哥往怀里揣了几个馒头说;活儿苦 的没法说;挣得没以前一半多。哥临出门撂下一句:小心;眼下咱村乱得很。 
  俺想起那个卖豆腐的;他是不是个坏蛋? 
  俺哥回家次数渐渐少了;有时背一口袋干粮就三五天七八天不回家。俺哥想多挣钱给俺买媳妇。但俺哥掰着手指头算算就没话了。俺哥一拳砸进脸盆里说;太少了;他娘的?菖;狗日的们真黑。俺看着水花四溅;俺知道俺的媳妇泡汤了。 
  想必爹也知道;爹的腰弯得更厉害了。他常做的事是在秋阳下坐在檐下发呆;一坐就多半天;旱烟炮常烫着手指头。以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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