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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部分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作者:柯兴-第33部分

小说: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作者:柯兴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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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为了高君字的病情担忧呵?更不像是因为高君宇不让她去医院探望他呀?淮知她都想了些什么?想到哪去了?

  两个女孩子家,谁也没有什么好主意。只在礼堂里急得直转磨磨儿。

  晚上七点,评梅离开红楼,重又回到家里。心里反而更慌,更乱。连晚饭也没有吃,就睡下了。

  可她哪里睡得着?一会儿潘妈来叫她吃饭,一会儿小弟来喊她吃饭!哎呀,说不吃了嘛,怎么还来叫?烦死人了!

  夜已经很深了。

  朦朦胧胧,恍恍惚惚,好像工夫不大,高君宇也来了。啊,君宇,你好了?出院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好去接你呀?你今天怎么打扮得这么漂亮?

  只见高君宇穿一身玄色西装,系着鲜红鲜红的领带,右手拿着一束白梅,左手朝他伸过来。似乎在叫她,又好像是向她告别,微微含着笑,站在她的面前。

  “噢,君宇,你打扮得这样漂亮,是又要出远门吗?”评梅抹搭抹搭眼睛,定定神,看着他说。

  高君字那头浓密的黑发,有一绺披散到额角,眼睛也显得特别的明亮。评梅突然觉得:君字原来还这样的潇洒英俊,她过去怎么没有发现过?只见君宇笑微微地说:

  “是的,我又要出远门了,而且这次。要走很远很远。”

  评梅凝望着他,轻轻地摇摇头,轻轻地叹口气:

  “又要湖海飘零!何时才有个完啊?”

  “哪有完?只怕我永远要四海为家了!”

  评梅一下扑过去,扑到高君宇的怀里,疼爱地抚摸着他,一一抚摸他的脊背,抚摸他的头发,抚摸他的脸,抚摸他的手。她冷丁发现高君宇的手上,仍旧戴着那只象牙戒指。低头看看自己的象牙戒指,也一直戴在手上。

  “呢,君宇,”她说,“当初,你为什么要送我一只象牙戒指呢?”

  高君字沉静地说: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是用它象征你我爱情的纯洁,坚实。谁承想,你却用它……”

  评梅异常悔恨地说:

  “我却用它禁锢两个人的灵魂,扼杀了我们的生命!”

  评梅难过得几乎要哭。猛然,她昂起头,一脸的毅然决然的神色:

  “君宇,我和你保持冰雪爱情,到头来,只会落得千古遗恨:而君宇,我要放弃‘独身’的夙志,我们结婚吧,君宇!”

  高君宇很激动,一下把评梅揽进自己的怀里,这样,过了一会儿,他说:

  “评梅,从‘五四’退潮中振奋起来吧,不管生也好,死也好,努力去建设富丽堂皇的生命。”

  突然,平地一阵狂风,刮得人睁不开眼。等到评梅睁开眼,看见君宇已经站到门口,正笑微微地向她招着手,慢慢地往后退着朝外走。口中似乎念着一首诗,或许是题联什么的。评梅听不清,只是模模糊糊的依稀听得几句,——

  坟草年年一度青,

  梅花无主自飘零。

  定知魂在梅花上,

  只有春风唤得醒!

  高君宇一边念念叨叨,一边往后退去。

  “君宇,你回来!”评梅大声喊道,“你回来!”

  高君宇已经退到门口,眨眼工夫,不见了。

  “回来,君宇——!君宇,回来——!”

  高君字没有唤回来,评梅倒把自己从梦中唤醒了。醒来,心散欢地嘣嘣地乱跳,她愈发心焦意烦。

  月光正照在碧纱窗帐上,屋里黑黝黝,阴森森,令人感到恐惧。

  她伸手拉开电灯,看看表,正是夜里两点半。她无论如何再也睡不着了。她走下地,打开门,整个院里,都已经沉陷在酣睡的梦乡,只有碧蓝的宇宙横空,一钩新月,斜挂西天,数点寒星,闪着凄冷的光。

  突然,评梅心灵的门扉,仿佛一下大开了!那里被多年掩蔽在最深处的“独身!”,终于跑出来,消遁到极远极远的地方,以致于无影无踪。

  她回身看看书桌,书桌上摊开着她看了无数遍的君宇给她的一封信。这是两个月前,他突然离开北京去上海时,交给兰辛转给她的。那信上写道,——

  评梅:

    近来我忽觉得我自己的兴趣变了,经过多次的自

  省,我才晓得我的兴趣所以改变的原因。唉,评梅!在

  这广漠的世界上我只认识了你,也只专诚的膜拜你,愿

  飘零半世的我,能终覆于你爱翼之下I诚然,我也知

  道,这只是不自然的自己束缚自己。我们为了名份地

  位的阻碍,常常压伏着自然情况的交感,然而,愈要

  冷淡,结果愈至于热烈。唉!我实不能反抗我这颗心,

  而事实又不能不反抗,我只有幽囚在这意境的名园里,

  做个永久的俘虏罢!

  在高君字这封信下方空白的地方,有石评梅写的几句话,——

    飞蛾扑火而焚身,春公作茧以自缚,此岂无知之

  虫恐独受其危害,要亦造物罗网,不可逃数耳!即灵

  如人类,亦何能摆脱?

  她拿起笔,把她自己这句话狠劲地勾掉了!她重又把高君宇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高君宇那颗迂回潜隐的心,那颗饱含着的对她至死不变的爱心,仿佛鲜活地跃然纸上!她的心,不由得一阵阵颤抖!

  呃,呃!君宇,君宇啊!

  你的病到底怎样了?莫非,真的是,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终不免因我而死吗?

  此时此刻,她非常想见到君宇,非常非常地想,希望马上见到!只要君宇不死,我什么都可以放弃,什么都可以牺牲,什么都可以答应他!

  但是,夜,正深沉,万巷死寂,连整个宇宙都在冥冥地死寂之中。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到医院去告诉君宇,说她决定放弃“独身”了呢?

  她关上门,走进屋,冷不丁看见了墙上贴的君字送她的《陋室铭》横幅,和横幅旁边的圣母玛利亚祈祷图。她一下跪倒床边。两臂伸到床里,头埋在床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那一头乌亮乌亮的黑发,顺着白玉般的脖颈滑到床单上,随着她抽搐的身躯,微微地抖动着。

  啊,君宇,我要跪在你的面前忏悔!我要告诉你,是我害了你!是我扼杀了你的爱情,扼杀了你年轻的生命!我知道忏悔了,君宇!

  我是旧观念旧礼教的叛逆者,我又是它的牺牲者!我害了自己,也扼杀了自己的爱!啊,君字,我悔恨,我抗争,我要重新安排自己的命运!在‘五四’反封建的大潮大浪中,虽然我在山城,你在京都,但我们毕竟都是弄潮儿,都是站在这大潮大浪的顶峰,首先向封建的古堡发起冲锋的猛士,最先撕破封建礼教千年古旧的残梦!

  啊,君宇,我要告诉你,我要把一腔炽热的爱,满腹眷恋的情,连同我自己,统统交给你。我们结婚,我们成家,我给你生儿育女,我让你享受天伦之乐:我不让你再飘零湖海,一身萧然!我不让你再自居陋室,独身一人,没有温暖,没有柔情,没有爱!

  北京著名的女作家石评梅,1925年3月5日凌晨,在整个古都仍旧沉睡末醒的时候,在西城石头胡同13号院的一间屋里,跪在床前,沉浸在悲哀中,经受着感情折磨的痛苦。这样过了许久许久,评梅慢慢地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帷,倚在窗户旁边,向着茫茫无际的夜空,黯然凝望。

  评梅就这样站着。盼着天明;就这样不眨眼的,默默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直盼到古都苏醒,盼到天将亮。

  3月5号天一亮,评梅就到学校了,没有吃饭。她对待教育事业,向来是满腔热忱,讲课一丝不苟,严肃认真。可是今天,她却常常走神儿,精神恍惚,语无伦次。她怎么强迫自己集中精力,讲好这堂课,可是不行。女学生们也感到纳闷儿,不知她们亲如大姐般的石先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下了课,回到主任室的白屋子里,评梅立刻往协和医院给兰辛打电话,未打通。打了好几次,也未打通:

  评梅在白屋里焦急地走来走去。从昨夜奇怪的梦,到今天怎么也打不通电话,她仿佛预感到什么不幸的事情已经发生。她不再打电话,她反而害怕打通电话:她也不再焦急。她反而产生一种奇特的平静!

  她终于冷静下来,凝神静气,坐到椅子上,把头深深地埋在两手之间。她用自己那双凉浸浸的手,摸摸自己的心房.原来平静的假象外表,却掩饰着一颗跳动得更加激烈的心。

  她想哭,无泪;想叹,无声。她只是呆坐在那里,动也不动,像是一个没有性灵的泥塑雕像。

  屋子里寂然无声。时针仿佛已经停摆。空气仿佛已经凝固。她被巨大的悲哀,和深深的惶惑整个地攫住了:她的心像是浸在冰水盆里,觉得彻骨的凄凉,阴冷。她突然产生一种恐怖的感觉,一种绝望的悲绪。

  要不是下了课的学生们,在操场玩耍嬉笑的声音传进白屋,说明宇宙仍旧在运转,人世仍旧存在,评梅大约会以为世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呢!

  高君宇要在她身边就好了。他那颀长的沉稳身影,他那音乐般浑厚动听的声调。总是给人一种力的感觉。——一种因为高洁纯美的爱,所产生的令人宁静的力,这种力,能消除你的悲痛和哀伤;一种因为真挚诚实的感情,所产生的令人信赖的力,这种力,能平复你的恐怖和绝望;一种因为丰富深湛的智慧,所产生的令人勇猛的力,这种力,能除祛你的惶惑和弱软!

  可是,君宇现在到底怎么样啦?君宇,你可知道,一个少女的全部身心,她的每一缕愁丝,每—束恋情,都在为你的生命担忧吗?

  哦,我的君宇!

  “砰”!

  砰然一声,伴随着墙上老式挂钟一点整的敲击声,门猛地被推开。

  是陆晶清!

  评梅一下站起来,疾步抢上前,抓住小鹿的两只手,急切地等她开口,——告诉评梅一个消息。是关于君宇的!

  但是,评梅看出小鹿的眼睛里,也有悲痛和哀伤,而且不亚于她;也有恐怖和绝望,和她一样;也有惶惑和软弱,而且有甚于她。

  小鹿脸色惨白,嘴唇颤抖,连声音也变了调:

  “梅姐,兰辛叫你去!”

  “在医院?”评梅抓起围巾,“走!”

  “不!在乃贤家。”

  “为什么在那?”

  “不知道。”

  “什么事?”

  “不知道。”

  评梅抓着小鹿的手,更紧:

  “别瞒我,说呀!”

  小鹿摇摇头,嗫嗫嚅嚅地说:

  “我……我也不知道,你去他那里……就……就知道了。”

  大约这时,评梅已经确信了她的不祥预感。但是她突然变得异乎寻常的镇静从容,她指着桌上早已摆好还没有吃的午饭,对小鹿说道:

  “小鹿,你大概也没有吃饭吧?你吃了饭,我们再走!”

  小鹿带着一种愤怒的神情,凶狠地瞪了评梅一眼,一句话也不说,拉着她就往外走。

  琉璃厂街,师大附中的大门口,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街上狂风猛烈不睁眼,黄沙弥漫不见人。啊,北京春天粗烈的风沙呵!

  那匹马,在风沙中摇着头,甩着尾巴,刨着蹄,一声声的嘶叫着。评梅随着小鹿上了车,她们谁也不说一句话,谁也不看谁一眼。不敢说,不敢看。马车过了西河沿,评梅终于忍不住,扭过头来问小鹿:

  “小鹿,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君字死了?”

  小鹿把脸埋在围巾里,蜷伏着,缩在马车的犄角,不动,也不回答。

  评梅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有些生气:

  “说话呀,哑了?”

  评梅多么希望小鹿告诉她的,是对她的预感的否定!可是小鹿仍然把脸埋在围巾里,一句话也不说,只有肩膀在使劲地抽动。她已经哭了!

  评梅一切都明白了,她终于晕倒在车上。

  邵乃贤住在骑河楼。马车到了骑河楼停下。这时乃贤、乃贤的妻子菊姐,早已经等候在大门外。

  小鹿扶着评梅下了车。

  看见评梅,邵乃贤脸上挂着霜,乐不出来。装不出笑:

  “评梅,你来了?好,走,进屋去说。”

  他的话还没有落地,菊姐却控制不住地跑过去,一下把评悔抱住,惨痛地喊了声:

  “梅——妹——!”

  一天来的预感被证实了!一切都明白无误地被证实了!——君字真的死了!

  呵!君宇!君宇!我的君宇!

  评梅叫了声“菊姐”!便瘫在菊姐的怀里,昏厥了过去。

  邵乃贤狠狠地瞪了菊姐一眼,一下抱住评梅。小鹿、菊姐帮忙扶着,抬着,把评梅弄到了屋里。

  淮也没有想到给马车夫付钱。那车夫想喊,想要,看到这种情景,同情地叹口气,摇摇头,终于赶着车走了。

  狂风怒吼。天悲地惨。昏黄的愁云,低低地压在古城的上空。道旁林荫路上。杨槐枯干的树枝,被刮得东倒西歪,发出阵阵地哀嚎.呻吟。粗烈的风沙,敲打着京城里每一户的门窗,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它给古老的北京,增添了多少凄凉,多少痛苦!它仿佛向每家每户,报告了一桩正在发生的令人悲痛的噩耗!

  屋里,昏厥过去的评梅,仍旧没有醒过来。人们忙成一团,乱成一团,呼叫的,掐人中的,摇动胳膊的。过了半个时辰,评梅才慢慢地睁开眼,醒过来。人们高兴地叫着:

  “评梅。评梅!”

  “你到底醒过来了!”

  评梅看看屋里的人,围着她;看她醒过来又高兴地叫着,喊着。她想起来了,她为什么躺在乃贤家里;想起来了她刚才昏厥是因为君宇真的死了!哦,君宇,你果真死了吗?你果真离开我而远去了吗?

  突然,评梅放声大哭起来。

  小鹿、菊姐一面劝她不要哭,看哭伤了身子;一面也陪着她哀泣,流泪。

  邵乃贤说:“不要劝了,让她痛痛快快地哭一会儿吧!”

  是啊,让她哭吧,让她把一直憋闷在心里的哀伤悲苦,统统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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