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作者:柯兴-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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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鹿、菊姐一面劝她不要哭,看哭伤了身子;一面也陪着她哀泣,流泪。
邵乃贤说:“不要劝了,让她痛痛快快地哭一会儿吧!”
是啊,让她哭吧,让她把一直憋闷在心里的哀伤悲苦,统统都哭出来吧!让她把爱和恨,变成痛哭和哀嚎,统统都释放出来吧!不然,她会憋坏身体,憋出病来的。二十三岁的姑娘从来没有这样嚎陶大哭过。她哭得那么坦白,哭得那么天真。哭得叫人心碎肠断!
哭了一阵子,她终于止住了。微合着双眼,静默地躺在那儿,动也不动。细碎的泪花,沾在她长长的眼睫毛上。白玉般皎洁的面庞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她显出一种极端庄,极纯真,极柔静的美来。
这时,兰辛和高君宇的另外几个朋友,来到骑河楼邵乃贤家里。
他们劝慰了评梅一阵,告诉她,下午五点,给君宇入殓。天黑前,必须把棺材送到庙里去。
评梅看看表,时候已经不早了,便简单地梳洗了一下,擦擦脸,就要走。
邵乃贤怕她见到君宇的尸体,棺材,再伤心难过昏厥过去,因此劝阻她,不让她去,说一切全由他们办了,你完全可以放心。
可是不管怎么说,评梅坚持要和君宇的遗体告别,坚持一定要亲眼看着他入殓,要亲自送他到庙里,谁说也不行,谁劝也不听,她非要去不可。最后,还是小鹿站在评梅一边,同意让她去,并说把评梅交给她照顾,人们这才答应。
评梅问了兰辛,才知道:君宇是凌晨两点半钟去世的。这正是评梅夜里梦见君宇手拿一束白梅,来看她的时候。
唉!那时,评梅哪里知道,那正是高君宇的灵魂,来向她告别的呀!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石评梅他们到了协和医院,刚刚走进接待室,便看见高君宇的胞弟高全德,正站在墙边低声地哭泣。全德看见他们进来,喊了一声“梅姐”,便跑到评梅身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家住山西静乐县峰岭底村、随着哥哥来到北京的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哥哥死了,他能不伤心痛哭吗?评梅看见全德,如同看见君字,她又陪他哭了一阵。
兰辛、邵乃贤他们一会儿出出进进,一会儿交谈几句。评梅几次要去看高君宇的遗体,都没有让她去,只说再等等。
评梅让小鹿陪她到高君宇临死时的病房,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
洁白的病房,死一样的空寂冷清,靠窗有一张床,那是君宇仅仅住了不到一个晚上的病床,现在空荡荡的。床头柜上,除了一张君宇的照片,什么也没有。
这张照片,就是两个月前,君宇从德国医院出院那天,站在医院枯萎的草坪上,评梅为他照的。——他的双手叠放在下腹前,右手无名指上戴着那只象牙戒指。
评梅拿起照片,翻过来,只见背面有高君宇的几句题词,——
我是宝剑,我是火花。
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
我愿死如慧星之迅忽。
看着高君宇生前自题照片上那几句大气磅礴的诗句,石评梅的心被震颤了:她仿佛看见一个胸襟博大、光彩照人的英雄,屹立在她的面前。对高君字,她觉得过去没有了解的,今天了解了;过去没有认识的,今天认识了;过去没有敬重的。今天完全的敬重了;过去没有爱的,今天真正的爱了;过去没有把心交给他,今天完完全全的交给他了!
对评梅来说,最可宝贵的东西,已经失去了。而失去了,却永远也追不回来了!
高君宇开刀以后,好像都说他能活,便都忙着国民会议促成会的事了,当时谁也不在他的身边。谁知,他怎么便淬然死去了呢?
君宇,你是在寂寞中死去,在孤独中死去,在一个深夜里悄悄地死去:死时,没有一个人在你的身边,连我也不在!没有谁能够知道你,死前是怎么地哀痛,怎样地挣扎,怎样地呻吟!怎样最后写下那几句绝命诗的!你便匆匆地走了,默默地走了!
君字,你果真生如闪电般的耀亮,死如慧星般的迅忽!
离开病房,离开协和医院,评梅和小鹿,又去了东交民巷君宇的注处,去收拾他的遗物。
人去楼空!当评梅一踏进昨天她刚刚去过的屋里.便疾步跑过去,扑倒在君宇的床沿上,哭了。昨天,仅仅是昨天,她来看君宇,那时他正睡在这张床上。谁能料到,今天居然来收拾他的遗物呢?
一切都恍惚如在眼前,一切又都成为过去。昨天还低声絮语,情心交流;今天便人天相隔,成为永诀!
小鹿再四地催促她,拉她,让她快些,不然就赶不上在入殓前和君宇的遗体告别了。评梅这才止住哭,这才从床上起来,去收拾君宇的东西。
当评梅走到桌旁,猛然看见那束白梅,依然还在,还插在花瓶上,就像是刚刚插上去的。评梅伸出去要拉开抽屉的那只手,突然颤抖起来,停在半空。
记得昨天君字还对她说:
“评梅,那边抽屉里,有我整理好的信件,你把它们拿去吧!省得你再来一次检收。”
今天,果然来检收了!啊,君宇!你的断肠心碎的话,果然不幸而言中了!
评梅拉开抽屉,里面已经整理好一束束评梅给他的信,整整齐齐地捆好,放在一起。而最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在这些信的上面,放着的那片红叶!就是君宇寄给她,她又给寄回去的那片红叶!
评梅用那只颤抖的手,慢慢拿起红叶。红叶,仍旧保持着玫瑰般鲜艳的色泽,只是因为风干,中间断裂开一条小缝。但是,她和高君宇的墨迹都还在,都还历历醒目。红叶的正面,是高君宇写的两行字,——
满山秋色关不住
一片红叶寄相思
君宇10月24日采自西山碧云寺
红叶的背面,是石评梅写的几个字,——
枯萎的花篮不敢承受这鲜红的叶儿
评 梅
红叶依然,人已离世。几点滚烫的泪,滴落在红叶上。评梅的心,仿佛刀割般地悔恨,疼痛。
当初,这红叶,是孕育着一颗真挚诚实的爱情种子,孕育着一颗高洁伟大的灵魂。可我为什么把它给寄回去呢?我为什么拒绝了他呢?在爱情刚刚含苞待放的时候,我便毁掉了它,毁掉了爱,毁掉了他的一生,也毁掉了我自己!使这片薄薄的红叶,编织上了两个不幸的命运,隐藏了一桩为后人不可知的冷艳的爱情悲剧!
哦!红叶!
志恨千古的红叶!
让君宇寄它时的爱心,永远留在红叶里吧!虽然,君宇生前我拒绝了它,君宇死后我却要承受它!我将让它永世伴着我,直到我死!
回到豫王府,殓衣都已经准备齐停。评梅忽然想到,让小鹿去石头胡同13号她的房间替她取一张照片。
小鹿走了以后,人们带着评梅到太平间去和高君宇的遗体告别。菊姐扶着她,紧跟在她身旁,悄声附在她耳边嘱咐她,要她坚强些,要她挺住。
评梅默默地点点头。
兰辛、邵乃贤、高全德,十来个人跟在她的身后。推开太平间的门,一股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评梅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她看见高君宇静静地、安详地躺在一块白板上。
突然,评梅挣脱菊姐扶她的手,疾步跑了过去,跑到君宇躺的那块木板跟前。
菊姐要跟过去,邵乃贤一下拦住了她。
“不要紧的,让她好好看看他吧!”他低声说。
评梅第一眼就看见了:君宇右手无名指上的那只象牙戒指!他的脸色惨白,嘴唇惨白,如同他手上的象牙戒指。他的右眼闭了,左眼还微微地睁着,仿佛是在看着评梅。
评梅默默地念叨着:君宇,我来看你了!我来看你了!你说你生也孤零,死也孤零。我知道你这是怨恨我的话!这是我的罪!你已魂去渺茫,却又不肯眼目而归,这是我的罪!君宇,我将用整个的生命,全部的爱,去补偿你生前没有得到的。我将用一生的哀痛忏悔,去赎我的罪!
你眼目安息吧,君宇!你的灵魂将永远活在我的心里!
评梅默默地站在高君宇的遗体跟前,低垂着头,悲哀,肃穆,痛悼,低泣。
评梅身后的人,也都默默地低垂着头。
菊姐过来挽住评梅,往外走。其他人,已经慢慢地出去了。
评梅一步一回首,最后望几眼君宇的遗容。
哦!死去的,魂消影绝;活着的,肝肠搅刺!
别了,君宇!我的生生死死的恋人!
医院的后门口,停放着一副白棺。
评梅他们从前门绕到后门,高君宇的遗体已经入硷。那些从北京杠房雇来的、穿着团花绿衫的杠夫,和君宇的朋友们,在木棺旁边忙着。
菊姐搀扶着评梅,远远地站在一边,没有让她靠前。评梅望着那副白棺,想到从此和君宇人天隔绝,她禁不住扭过脸,扶着墙,低泣起来。
杠夫们一声吆喝,要盖棺罗!
“等等!”
突然,评梅喊了一声,疯也似的跑了过去。
“等等,等等!”她伏在棺木上,不让杠夫们盖棺,“等等,等等!”
人们莫名其妙。兰辛过来拉她,她也不起来,问她等等干吗,她只说等陆晶清。
人们还是莫名其妙。好在工夫不大,小鹿气喘吁吁地跑来了,把一张评梅的照片送给她。评梅把自己的照片,放到高君宇的头旁边,低声说:
“君字,让它代我伴你吧!不然你太寂寞了!……不过,你等着。你等着,要不了多久,我一定随你而去,永远伴着你!”
终于盖棺了!
杠夫们把一块红花绿地的棺罩,罩在灵柩上。红漆的大杠,已经顺好;小杠前后也用两条大绳从中间绑好。棍棒之间,也都用绳子绑牢。其他一切都从简了,——什么罩架上的龙头兽口,什么拉幌,执绋,魂轿,影亭,这里都没有。除了八个杠夫。只有灵柩旁边两个用杆子打着“拨旗”的人,准备随时拨开高处的障碍物。
只见杠头用一根一尺长的圆形檀木棍,乱打一阵手中的“响尺”。声音高亢,清脆。传出老远老远。
刚才捆绑完了木棺,躲在一边歇息的杠夫们,听见响尺声,赶忙各就各位,各操各业,谁拿什么工具,谁和谁一条杠,全都拿起来。
各行都准备妥了,就听响尺一声,杠夫一齐上肩,抬起灵棍,往法华寺的方向走去。
兰辛、邵乃贤,陆晶清,高全德他们二十几个人,随着高君宇的灵柩一块走。
菊姐陪着评梅,雇好车,驱车跟在灵柩后头。
一路上,小摊小贩,过往行人,看见杠夫抬着棺材过来,都主动躲闪到一旁,眼睁睁地瞅着。
灵队出了哈德门,往法华寺去。评梅突然想起,五天前,她请君宇在东来顺喝了酒,然后,就是在这条洒满夕阳余辉的道上,陪他散步的。谁能料到,仅仅过了五天,也是夕阳将落,洒满晚霞余辉的时候,也是在这条道上,她却伴着高君宇的棺椁。唉!
走了一阵,杠头的响尺横敲数声,杠夫们齐刷刷地将肩换过。一会儿,响尺连声订,杠夫们快步往前走,后头评梅他们的车子,也随着快了起来;一会儿,响尺每打三声“梆一一梆——梆一—”,杠夫们便放慢脚步,评梅的车子也跟着慢了下来。
到了法华寺的山门,只听杠头响尺横打,杠夫们一齐都摘肩落地,放下棺椁。
评梅的车子,也到了寺庙门口。
小鹿抢过来,和菊姐一起,扶着评梅下了车。菊姐不愿意让评梅在外头多等,省得见了高君宇的棺椁难受,便说:
“评梅,咱们先进庙里吧。”
评梅木然,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菊姐给小鹿递了个眼色,俩人不等她同意。就扶她进了佛堂,又转到后殿西厢一间暗淡的僧房里歇息。
评梅坐在僧房里一把红漆椅子上,手帕捂着脸,胳膊拐在扶手上,低声啜泣。
小鹿和菊姐站在她两边,扶着她,生怕她又昏厥过去。同时,陪着她暗暗地流泪。
从纸窗缝吹进的阵阵冷风,把破碎的窗纸刮得哧溜哧溜直响,把神案前的烛光吹得摇曳不定。黝暗的僧房,显得空寂凄凉,又阴森可怖。评梅的心,一阵紧似一阵,一阵比一阵颤抖。她原本苍白的面孔,变得更加惨白。屋外,杠夫和兰辛、邵乃贤他们安置棺停的声音,不时地传进屋来,每一声响,每一声唤,都刺痛评梅的心房,都撕裂她的肝肠。
过了一会儿,高全德进来说,棺椁已经安置好了,请梅姐去。
小鹿和菊姐扶着评梅出了僧房,来到院里。
院里,十几个请来帮忙的人,正在院里喊喊喳喳地说着什么,见评梅出来,立时都静下来。他们用怜悯同情的目光,看着那个过度悲哀的姑娘,他们心中暗暗惊奇:这样一个少女,居然为死者那么伤心,那么悲切,那么哀悼,那么痛苦!
高君宇的棺椁,停放在东厢的一间极小的屋里。
棺停的前头,靠墙有一张小方桌,挂着一幅白布蓝花的桌裙。桌上的铜炉,点着一大炔香,香烟缭绕,弥漫飘散。铜炉的两旁,燃着两支很大的蜡烛。
评梅刚刚跨进这间停灵的小屋门口,就听里头全德哭喊着:
“哥哥——!哥哥——!”
评梅的眼泪,删一下便又流下来。
她和高全德,在高君宇住德国医院时,曾经日夜轮流看护病人,可谓朝夕相处,情同手足。
现在听了全德哭,她便哭着走到高君宇灵前,一下跪在地上,抚棺大哭起来。——
君宇!你一棺横陈,我跪在你的灵前抚棺痛哭,千呼万唤你的名字,你可曾听到了吗?朋友,你为什么不血染沙场,马革裹尸,做一个轰轰烈烈的英雄?你为什么不去殉你的事业,或毙命于狱中,或做一个含笑赴刑场的慷慨悲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