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七辑)-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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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小岑的话是对的。他的心从明朗中跳进了阴暗,他试探着说,你其实比我强,你这样
可惜了。
现在不都是强强联合吗?方小岑说,别人是单兵作战,可能还后防不稳,你却有两
个人的智慧,还有一个稳固的后方。
彭远树说,我支持你算了。
我是女的,受牵制多。方小岑说,再说,让很强的你支持我,你不也可惜了吗?
开个玩笑,如果我们不结合,你也许……彭远树轻松他说。
方小岑看看彭远树,那天出版社的女的也讲过类似这样的话。她笑着问,你不是想
中途换人吧?
我是开玩笑,我能换谁?彭远树说。
你和我结合,完全是因为感情深。方小岑说,如果你更换人。一定是遇到了比我更
好的人,我会让那个人的。
彭远树着急他说,我刚才是开玩笑,我要是有那个想法,就
方小岑伸手捂住彭远树的咒语,坚持按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但你怎么能那么容易
找到综合起来超过我的人呢?论美,我不丑;论才学,我不浅;论职业,我虽是中学教
师,但我有两个假期,而且工资也不低,旱涝保收;论品质,我对丈夫忠诚不贰,而且
极具牺牲精神。
我一向认为,我太太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彭远树接着说。
从你这方面讲,离婚对你的前途不利,而且我是为你才到中学的,你把我换了,也
就等于把我毁了,你肯定不忍心。方小岑透过树叶间漏下的路灯的灯光,直直地望着面
前的路,毕竟,我们是有感情的。
你看你,越说越认真了。彭远树无心恋战,两人刚交手,方小岑已经把他的套路全
点明了。他搂住方小岑的肩膀,炎热的天气和腻腻的汗又让他放弃了搂的动作。方小岑
却依偎过来,让他的手放在她的腰部。
彭远树和方小岑刚出医院,李京京就跟上他们了。她准备去市中心的“天姿美容院”
寻找一种最适合自己的发型,下午再通过BP机让彭远树上课,晚上以崭新的形象出现在
科技会堂。她把自行车锁在路边,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她在时装商店买了一副太阳镜,
遮住半张脸,大摇大摆地跟着进了家电商场,又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吃“肯德基”、看
他们买福利奖券。她甚至希望他们能中一辆“夏利”轿车,结果却只有一条牙膏和一块
肥皂。她在身后看《红河谷》人靠在街心公园的栏秆吃了两根雪糕,又上了璇宫用了晚
餐,她让“的士”跟着他们的“的士”。
那男的是你老公?司机问。
李京京点点头说,是。
那你惨了,司机同情他说,不过这种事现在多了。
李京京没说话,常有男人让我们介绍小姐,有钱人都是这样。司机张大嘴不遗余力
地打了一个哈欠,像我们这样苦挣钱的,一天到晚只想睡觉,其他什么也不想。
李京京叹了一口气。
不过,司机看看李京京,那女的不如你,你不要担心,你先生恐怕只想和她玩,或
者,是被她缠得没有办法,你就当他是去小了一次便。
李京京猛掐虎口才没笑出来。
李京京在科技会堂下车。彭远树和方小岑亲密的样子使她很开心,大堤如果不是有
漏洞,人们就不会忙得不可开交,一个丈夫如果不是认为伤害了妻子,那他就不会那样
殷勤。她看着他们走走停停,一些亲呢的动作不是半途而废就是别扭做作,他们蓄了一
个白天的激情似乎在这个时候沉到了腿上。
李京京拦下一辆“的士”。她看到这里就够了,她怕再看下去自己会加快计划实施
的进程。有时候必须争分夺秒、争先恐后,有时候欲速则不达,必须礼让三先。她能想
象得出他们回到家后的情景,她不怎么伤心。就当他小了一次便,她想起司机的话。她
找到自行车,骑回家后恶作剧地给彭远树打了一个拷机。
二十分钟后,电话铃响了。
你怎么役去上课?让我白等了一个晚上。
对不起,我加班了。
你现在在哪里?
在路上。
到我这里来一下,好吗。
这个……不大方便吧?
那好吧,明天晚上上课见。
李京京放下电话笑了好久。一边是在床上等待的妻子,一边是她的拷机,彭远树肯
定犹豫了一下,然后借故去了公用电话亭。男人在这个时刻总是显得很有办法,那个美
国人搂着她能坦然地接美国妻子打来的电话,并且能热烈他说“我也爱你珍妮”。世界
真是变得既真实又虚假,既明白又模糊,爱情如同一场假面舞会,认准了可能都是,认
不准可能都不是,但即使认准了也隔了一层,让你到最后一刻也不踏实。她的笑容渐渐
凝固,两眼茫然地望着空调。她觉得男人还不如一台空调,空调知冷知热,不知疲倦。
她又觉得男人其实就是空调,对一个女人是这样,换一个女人也是这样。她真想给那个
美国人打一个电话。
十
为了加快贫困山区的发展,省委决定,由省委副书记林双泉兼任山区那个市的市委
书记。林双泉今年四十五岁,前程远大,也正是需要政绩的时候,他立下军令状,不彻
底改变山区的面貌,决不离开山区。他要求带二十名省级机关工作人员下去,省委同意
了,并决定近期召开动员大会。
彭远树为省委书记起草的动员报告送给处长修改。动员报告充满感情和激情,极具
煽动性,却又平实朴素。他知道省委书记是农家子弟,也知道省委书记和毛主席一样看
不得老百姓吃苦,而且他和方小岑就是山区人。他夹着一张报纸进了厕所。感情没有影
响他的工作,如果影响工作,他就不会往感情里跳。省政府办公厅没事的时候枯燥,有
事的时候紧张,他的枯燥和紧张后面连着一个暧昧的夜晚,他把暧昧提前取出来,分散
到白天的各个时间段。暧昧就像背景音乐使白天充满了诗情画意。
在彭远树看来,一平方米大小的便坑,是一个广阔的大地,蹲下来后思想可以自由
翱翔,脸上的表情可以随意出现,还可以背台词似地小声说一些话。他把事情一件一件
拎出来梳理,发现在和李京京的问题上太急躁了。他用官场上的经验去处理情场上的事,
但像一个基本功不扎实的歌手在动感情的地方容易走调,他在一些关键时刻忘记了沉稳,
背离了既定方针。
你不要这样,彭远树说。
彭远树又说,这样对你我的家庭都没有什么好处。
这是为什么呢?彭远树幸福而无奈他说,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呢?
彭远树想象李京京的主动出击和自己的被动应付,心跳随着情节的发展加快,每一
个环节都僵硬了,人却软软地要瘫下去,报纸上的字蚂蚁似地爬动。他把嘴放在手上,
虎口仿佛是李京京的芳唇。这时候有人进来小便,浙浙沥沥的声音如同响在他的耳朵里,
厕所里特有的臭气离他的鼻子很近,他的激情像被排泄掉了。
半个小时后,彭远树回到办公室,他随便看了窗外一眼,他看到了一辆熟悉的汽车
开进了省政府大院,接着又看到一个熟悉身影。那人是黄臻!他忙到电梯口去等黄臻,
但两台电梯都是一直向上。他的思维在这里受阻了。快下班的时候,黄臻又出现在大院
里,彭远树忙拨通他的手机,约他在老地方见面。
又来了?彭远树问。
黄臻说,这期间又来两次了。
怎么没找我?彭远树奇怪地间。
黄臻笑着说,我得做生意。
彭远树突然紧张起来,你和谁做生意我不管,你可别谈到我。
你放心,我要是谈到你,我还会避开你吗?黄臻说。
彭远树好奇地问,你和谁做生意?
恕不奉告,黄臻说,还是不知道为好吧。
黄臻请彭远树吃饭,又笑了笑说,再去一次“黄金时代”?彭远树推说有事,站在
阴暗的树下,看“奔驰”排着尾气混进车流中。他一向不和别人深交,读大学的时候和
黄臻的交往并不多,他以为黄臻远在上海,一官一商彼此没有什么利害冲突,所以和他
去了“黄金时代”。现在看来必须提防黄臻,和黄臻做生意的那位领导如果知道他和黄
臻是同学,肯定会以为他知道了内情,也肯定会警惕他。商人的背后永远是错综复杂的
关系网,他还不够资格成为这个关系网中的一根线,却可能是撞上关系网的一只苍蝇。
他在大学里人了党,各方面表现都比黄臻强,黄臻成为商人似乎什么都有了,虽然没有
权,却可以用钱买通权。他成为小吏,还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不知能否成为现实的前
程,却要为此付出很多。他有些闷闷不乐。
彭远树赶到科技会堂,课已经开始上了。李京京坐在位子上。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
几个人,老师中暑似的有气无力,彭远树在走向李京京的途中改变了主意。大家都来听
课,他有理由坐李京京身边,现在教室里一大半位于空着,天又这么热,他再和李京京
就容易让别人产生一些想法。他在一张空桌子前坐下,很快他又后悔了,既然已经分开
坐,再坐到一起就很难,除非大家都来听课。
李京京以为彭远树今天不来,趁老师转身写字,抓起包就向后门跑。她没想到彭远
树坐在她身后,想不走已经来不及了。她朝彭远树眨眨眼睛,猫着腰走了出去。
彭远树不停地变换坐姿,还是把握不准出门的最佳时机。他担心大家把他的走和李
京京的走联系在一起。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就像一颗子弹在他的血液里穿行,子弹接
二连三地爆炸,飞油的血花使他的眼前模糊了。他想妈的现在就走要什么紧?但一条腿
上拴着荣誉,一条腿上系着前程,他迈不开腿。感情一旦和政治牵连,就像年轻的姑娘
勾搭上了八十老翁,怎么发展都束手束脚。他开始明确地意识到李京京之间的艰难。
李京京在一棵树下站久了。
小姐,我请你跳舞。小姐,跟我走好吗?小姐,是在等我吧?一些男人以猎人的姿
态逼近她。走开,她冷冷地用这两个字对付。两个字就馒双枪射出的子弹,射在那些男
人的自命不凡上。她搞不清现在的男人怎么了,刚有几个臭钱就恨不得自己是贾宝玉。
她等得有些着急,后来想到彭远树的工作性质,判断他一定要等课结束最后一个出来,
如同准备偷嘴的猫总是走在最后,她的耐心就产生了。
彭远树最后走出科技会堂,和李京京走进街边公园。他发现胳膊被李京京挽着了,
这是李京京第一次和他有实质性的接触。
你不要这样。彭远树脱口而出。
李京京一愣,再把彭远树的胳膊抱住。
这样对你我的家庭都没有什么好处。
李京京把脸贴在彭远树的胳膊上。
这是为什么呢?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呢?
彭远树觉得这三句说得过早,而且像是背了三句台词。他又觉还是早一些说出来为
好,下面发生什么事就不是他的责任了。他想摸一下李京京的脸,鼓励李京京将故事情
节向前推进,李京京已经松开胳膊站在他的面前。
我能做你的老婆吗?
我有老婆了。
你给我一个机会。
机会?
你和她分手吧。
分手?
你和我生活在一起应该很幸福。
幸福?
我爱你,你也是爱我的。
爱?
李京京单刀直入。李茫又催她了,她不能总在李茫和彭远树之间悬着。一颗果子被
两个人惦记是一种幸福,但这种幸福充满了风险。爱情可以像蒲公英在风险中飘浮,婚
姻却必须瓜熟蒂落。
你老婆有的,比如相貌、才学,我都有;我有的,比如温柔、情趣、善解人意,你
老婆没有。李京京说。
可我结婚了。彭远树笑了一下似乎找到一个强有力的理由。
你和她不过就是一张纸。李京京说,一撕就破。
彭远树笑着说,我和你结婚,不也就是一张纸吗?
李京京也笑着说,是,可你不会去撕。
彭远树想至少现在是可以把手放在李京京肩上的,又怕放上去就是一种承诺。他承
认李京京的话有道理,就像承让方小岑的话有道理一样,但他从来没有决心要和李京京
结合。生活在小房子里的他渴望旷野,一旦面对旷野,又不会拆掉小房子,而是在小房
子外加一圈围墙。他实际上不是需要旷野,只不过是需要一个稍大一点的院子。
他在一瞬间把这些想清楚,就为自己在省政府办公厅工作感到悲哀。如果他是黄臻,
他可以不要小房子,甚至连院子也不要,干脆面对可以信马由缰处处芳草的旷野。搞政
治就必须放弃女人。
你考虑考虑好吗?李京京温柔他说。彭远树顾虑重重,她反而很高兴,这正是彭远
树可贵的地方,她不能嫁一个随便抛弃妻子的男人。我后天去北京出差一个星期,回来
再听你的答复。李京京猛地踮起脚,在彭远树的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像初涉尘世的小
姑娘似的跑出街边公园。
彭远树喜欢李京京这样子,一招一式总透露出城市姑娘的妩媚活泼和妖憨,像一拜
拜带着露珠的鲜花。他又情不自禁地回到那份动员报告中,故乡铺天盖地向他涌来。他
心里愤愤不平,妈的如果把李京京插到农村去,不也就是稻草和高粱秸吗?
十一
三编室对门是文化与艺术出版社的创利大户二编室。二编室是应运而生的产物,以
出版艺术家、明星的艺术、生活经历为主。这里几乎是艺术家、明星的生活闻发布屯心,
白天的任何时段,都会有人在走廊里喊:“某某和某某某又离啦”、“某某和某某某同
居啦”、“某某某和某某被某某某的老婆逮着,某某某的老婆把某某的衣服扒啦”、
“某某某搞同性恋”、“某某某在后台毒瘾发作”……
永远是这样如同臭鸡蛋或者臭肉,大家都像苍蝇一样扑过去。大家感慨,人和人就
是不同,这种事情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