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第6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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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仙洲公司的幸存者得知珊瑚州现状时,无比吃惊,而提到的生番状况,又让钟上位和方武松了口气。幸存者里还有郎中,听说李顺的病况,拍胸脯说他们熟悉这情形,还有对症的药物,管保让李顺好起来,钟方两人就觉得终究不是倒霉到家,这艘船还是带来了好消息。
至于仙洲公司对珊瑚州现况的不解,两人都觉有些羞愧,避开了这个话题。
也就是再等三个月的事,心里有了底,钟上位和方武也觉稍稍好受了些。
可一颗心刚这么勉强搁住,就听轰的一声巨响,大地都在微微摇晃。
“总司!不好了!胡……胡喜连着自己,一起炸了粮库!”
片刻后,掌柜冲进来,涕泪纵横,语无伦次地喊着,两人如被枪弹贯胸而过,急急奔到外面,正见大火裹住了粮库,巨大的烟柱直冲云霄。
“完……完了……”
钟上位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都没了力气。
方武则是已痴呆了,他直直看着已被烈火吞没的粮库,目光似乎穿透了烟尘,更倒转了时光,看到胡喜正失声大叫着,不知是哭还是笑,点燃了库房中的火药,连带自己和库房里的粮食一同化为灰烬。
“完了!全完了!”
胡喜该是这么呼喊着,喊声也在方武耳边转着。这人该是以为公司的船到了,他也要接受国法制裁。本就因美梦破灭而内心燥乱,再造出罪孽,又听了来船的消息,不及细问,内心就彻底崩溃了。
而他这么一崩溃,却拉着珊瑚州所有人都上了路,粮食,粮食没了……剩下几个月该怎么办?
“我给钱!一万两……十万两!送我到崇州去!”
钟上位稍稍情形,朝方武尖叫着。
“钟老爷,现实点吧……”
方武摇头,崇州在北面几千里外,根本没人从陆路走过。
“现实点……对,我也要现实点。”
这句话也点醒了方武自己,脸色变幻了好一阵,方武面目骤然沉凝下来,对钟上位道:“钟老爷。现在只有靠我们自己了。”
听到方武把“我们”二字咬得份外重,钟上位一个激灵,忽然感觉眼前这人,气质隐隐像了早年的杨春。
方武道:“农人家中还有粮食种子。聚起来也是不小的数目,若是任矿工去抢了夺了……”
钟上位呆了好一阵,讷讷道:“咱们夺了农人的粮种,笼络矿工,再压着农人去狩猎捕鱼。若是农人不听,就让矿工去整治……”
似乎被自己所描述的前景吓住,他打了个哆嗦:“这可是国法不容啊。到时回去了怎么办?”
方武脸色狠厉地道:“先要活着,才能回去!”
他再加重了语气:“钟老爷,什么国法,什么公司的规矩,现在就别谈了……”
话未尽,意思钟上位却听出来了,某处的天性从心底深处翻腾出来,钟上位谄谄地一笑。“是是,咱们携手,共渡难关。”
钟上位也将“咱们”二字咬得很重。方武满意地点点头。
两人再转头看向茫然失措的矿工和农人们,都如看鞭子下的羊群。
接下来的几天,方武俨然成了珊瑚州的实质统治者,而钟上位则是狗头军师,开始谋划着将矿工变为狗腿子,奴役农人的大计。
“方镖头,这里是朝廷的土地,我们都是皇上的子民,你真不怕王法,真不怕被千刀万剐!?”
徐福等院事领着农人们聚众反抗。被方武统领着矿工和镖师抓了来,要当典型整治。
徐福怒声斥责,方武心中晃荡,脸上却不为所动:“这里我……”
他看了看一边缩着脖子的钟上位,改口道:“我和钟老爷就是官府,我们的话就是王法!”
终究心里发虚。方武再补充道:“眼下情况特殊,为了大家,我们不得不如此。”
钟上位插嘴道:“你们能不能别闹了?为了大伙都能活命,把种子交出来?”
徐福鄙夷道:“让你们来定怎么分?那我们怕是再落不到一口吃的。”
铿锵一声,方武拔出长刀,不耐烦地道:“现在不是吵嘴的时候,你嫌你脖子硬,就再顶下去!”
想到几次寻死都被自己拦下来的媳妇,之后怕是怎么也拦不住,徐福也绝了生机:“我点了头,也只定得了我家中的粮食,你们想当土皇帝,是存了心要杀我的,说什么还有用么?”
方武咬牙着牙,刀口就在徐福脖子上比划,终究没硬下心,求助似的看向钟上位。这一刀下去,未来就真没退路了。
钟上位吞着唾沫,他哪里愿面对这种抉择呢。可不整治顺了农人,又怎么夺得了粮食?没了粮食,剩下几个月怎么办?难道真要杀尽了农人,才能办到这事?
杀一个罪小一些吧……
钟上位内心嘀咕着,眼一闭,就要点头,那一刻,他觉得真是万分痛苦,他是绝不愿再这鬼地方当土皇帝的。
方武见钟上位定了心志,长刀高举,却还吞着唾沫,目光也变幻不定。
周围数百人里,矿工、农人和镖师们也都呆呆地看住了方武的刀,都清楚,这一刀下去,珊瑚州再不是朝廷之地,他们的未来也都将陷入更不可测的黑暗之中。
铛……铛……
“船!大船!还是……还是……”
嘹望失声喊着,不知是哭还是笑地高喊着。
八月十七日,一艘身形修长优雅,船帆高扬的大船出现在珊瑚州海面,桅顶飘扬着的火红旗帜上,金黄双身团龙张牙舞爪,作势欲飞。
方武手中的刀当啷坠地,人也软在了地上,周围数百人也是同样的感觉。
“一定是梦……”
钟上位却啪啪拍着自己的脸颊,想要把自己唤醒。(未完待续)
第八百零六章 南洲记:老天爷一定是在玩我
这明显是艘战舰,两千料的巡洋舰,红黑条纹涂装的舰身格外醒目。
一定是假的!这战舰还是从南面来的,怎么可能!?
直到战舰放下来的舢板靠岸前,钟上位都还觉得这是梦。
一个肩上顶着金灿灿龙纹章的蓝衣军官出现在眼前,捏着下巴道:“哟……好盛大的欢迎仪式”,接着这个三十来岁,皮肤黝黑的军官看住钟上位,端详了半天,不确定地道:“钟……钟老爷?”
钟上位神志恍惚,艰辛地问:“大人是……”
那军官咧嘴一笑:“我是鲁汉陕,钟老爷想必是记不得当年凤田村矿场里的鲁三仔了。”
钟上位一个激灵,终于醒了,本已溃决的心志重新凝聚,化作泪水,轰然喷涌,他冲上前一把抱住军官的大腿,嗷嗷地哭了起来,边哭边叫道:“鲁将军啊,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下辈子我做牛做马也要报这番大恩大德啊啊……”
“果然是钟老爷……当年在凤田村抱着陛下的腿恳求帮忙造炮时,就是这个德性。”
鲁汉陕压住一脚踹开这个正往自己腿上揩鼻涕的胖子的冲动,发出了深深的感慨,海外万里之遥,居然遇见了“故知”,老天爷还真是有趣。
“不过说到什么大恩大德……”
看向明显分作两方对峙的人群,尤其是一副刽子手模样的方武,以及受刑的徐福,鲁汉陕皱眉道:“这里是珊瑚州吧,你们又是在演哪一出呢?”
另一个五十出头的便衣男子现身,扫视两方人马,再看向正跪在地上,一副百味杂陈,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方武,还有那像是喜极而泣的徐福。叹道:“我看这珊瑚州是失了大义,没了国法,我们蓝家的理州也出过这种乱子,具体什么事倒是其次。”
鲁汉陕叹道:“果然如此。咱们在朗州也看到了一些乱相。怪不得陛下就说,海外垦殖之事没有这么简单,朝廷不能完全放手不管。”
他再对钟上位道:“别谢我了,钟老爷你该谢的是皇帝陛下,若不是陛下圣心高远,有此谋划,我跟鼎元兄也不会适逢其会。出现在这珊瑚州。”
钟上位和方武等人还以为这只是场面话,可鲁汉陕再粗粗解说,众人才觉追根溯源,还真是皇帝救了他们。
转任南洋舰队总领的鲁汉陕为何会出现在珊瑚州,而且战舰还是从南面来的?
直接原因是,萧胜为海军梳理了新的发展战略,宗旨是“布局寰宇之东”,也就是圈地。从圣道十五年起。海军四个舰队都要圈定自己的势力范围,同时针对各自的地盘,推行作训一体制。
新战略下的具体细节自是繁杂难述。而其中一条就是海军战舰主官迁转的资历里,新加了“巡行海疆”这一项。笼统地说,不管在哪个舰队,要当舰长,就得有随舰远航海疆极域的经历。
大洋是去东洲,北洋是去极北冰海,西洋是去欧罗巴,南洋么……因为鲁汉陕胃口大,把南洲也划入南洋舰队范围,因此巡行南洲就成了战舰主官的必备资历。此次鲁汉陕是身先士卒作表率。驾着巡洋舰环绕南洲,才从南面到了珊瑚州。
萧胜之所以能推行新战略,却源于他不仅从皇帝那分到了额外的预算,更获知了英华未来中长期的海陆战略,就此有了底气,铺开大摊子搞四洋开花。
而就皇帝乃至英华一国而言。关注海军却不止是军事上的,更是军政甚至科学等几面都相关。鲁汉陕的座舰上不仅有蓝鼎元这个暂时供职于中书省,为殖民事务作调查和顾问的民间人士,还有来自农部,调查作物的研究者,来自枢密院,调查地理环境的情报人士以及来自商部,调查战略资源和国家之利的官员,甚至还有来自钦天监的天文学者,要看看南半球的天文星相是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鲁汉陕这环南洲之行,承载着国家诸多研究课题。而探查南洲各公司托管地状况又是中书省更直接的巡视委托,这也符合海军的利益。
萧胜推行的海军新战略里,珊瑚州这一类海外公司领地有着很重要的战略意义,海军依托这些领地,才能牢牢控制住相应的海疆。因此海军正要求各托管地加强港口建设,设立针对海军的维修和补给库。当然,海军的回报就是定期巡视,代为联络,甚至官兵靠岸消费都有助于托管地的经济发展。
“将军啊,现在哪想得了那么多,咱们只想着回去……”
钟上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着苦,听明白了珊瑚州的现状,特别是粮食没了,鲁汉陕摊手道:“我还指望在珊瑚州补充粮食呢,船上粮仓早空了。”
珊瑚州之所以闹成这个样子,钟上位和方武摇身变作土皇帝,操纵镖师和矿工要压榨农人,而农人不甘被奴役,聚众相抗,全都是因为没了粮食。对十几人的探险队来说,茹毛饮血都能熬下来,可五六百号人要在这荒野过三个月乃至更久,粮食就是一切。失去粮食而造成的巨大恐慌,让珊瑚州原本还勉强维系着的正常秩序骤然瓦解。
听到鲁汉陕说海军也没粮食,钟上位和方武,以及作为农人代表,一同被鲁汉陕召见的徐福心中一冷,诡异的是,他们却已不觉得有多可怕,甚至已不把这事看得太重,只觉遗憾,并未再度陷入恐慌。
鲁汉陕这位海军中将带来了更重要的东西……秩序,以皇帝之名,祖国大义,以及军队的权威而立起来的秩序,而这秩序在钟上位等人心中本已轰然垮塌。
“没了粮食,不想着互帮互助,却自相残杀!?珊瑚州又不是翰海荒漠,海里有鱼,陆上有鸟兽。实在不行,朝陆地深处行去,抓那些两脚兽也能果腹!看看你们却干了些什么!?你们还是我英华国民么?蓝某真是耻于称你们为同胞!”
“你们仙洲公司不是很了解珊瑚州么?为什么不站出来说话,把大家拧成一股绳?”
蓝鼎元气愤地训斥着,钟上位、方武以及在混乱中置身事外。作壁上观的仙洲公司探险者们都耷拉着脑袋,不敢言语,他们心中本是极愧。
“青天大老爷,我要投告钟老爷和方镖头他们逼压良民。草菅人命!”
徐福昂首挺胸,底气十足,朝廷主持公道来了,坏人就得付出代价!
钟上位不服,反过来指责农人只想埋头过自己的日子,根本不为珊瑚州整体着想,他特别例举了农人拒绝领枪防备生番的事。
矿工的代表也不服。说农人罔顾国法,草菅人命。矿工是侵犯了徐福的媳妇,为什么不经审讯定罪,就直接殴死?由此又说到粮库被烧后,农人自己赶紧护住了粮种子,一粒也不愿往外拿,是不是抱定了坐看其他人饿死的心思?你要护独食,不给别人活路。就别埋怨遭了祸害。
徐福当然要指责矿工暴戾跋扈,胡作非为,而矿工代表却咬牙流泪。说他们矿工从一开始就不被信任,不管是钟总司,还是方镖头,或者是农人,都当他们是潜在的恶人。既对他们抱着如此偏见,那也怪不得矿工以恶报恶。
两边已有了血仇,自是相争不下,钟上位听得心惊胆战,不知自己要被定什么罪,赶紧扯上了方武。说他是被方武胁迫。方武差点没气昏过去,自己倒是有这个心,可还没付诸于行动,你钟老爷自己就贴上来当狗头军师了啊,于是方武又跟钟上位吵了起来。
仙洲公司的人没多解释,就朝鲁汉陕等人耸肩。意思很明白,乱成这样,他们这几个外人又没什么威望,有威望的李顺还卧病在床,当然没办法掺和。
秩序恢复了,大家就攀上这秩序,开始为自己讨公道。很显然,珊瑚州最缺的不是粮食,而是大家心中的公道。
蓝鼎元感慨道:“各方都不信任,当然拧不成一股绳,当然要自相残杀。”
鲁汉陕问:“那这信任,到底是怎么丢了的呢?几百人飘洋过海,到这万里之遥的异乡,相互间本该有很深的信任才对吧。”
矿工,农人,殖民公司……
蓝鼎元叹道:“大利绝了,信任自然就丢了。”
珊瑚州的大利就是铜矿,而铜矿没了,指望眼前大利的殖民公司和矿工们,自然就跟指望长远之利的农人再凑不到一起。
鲁汉陕点头:“老想着暴利,一旦事有不济,妖蛾子就都出来了。朗州那边也是这样,以为能靠香料发家,却没想到水土不服,先期的十几万两银子都打了水漂。然后当地的总督和主薄黑下心来,想暗中种罂粟,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