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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太阳发芽-第15部分

小说: 太阳发芽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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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可能当成害群之马引弓射杀!    
      伊犁潮湿温暖,四月就开始消雪,麦苗越长越高,好多女人的肚子大起来,割完麦子就可以生孩子了。不少军官到学校里去教书,有一所俄罗斯中学。镇守使开办的通讯学校也聘请不少白俄军官任教,他们大多都在欧洲留过学,他们扎起领带戴上眼镜,头发梳得光光的,扒下高高的马靴换上轻巧的皮鞋,衣冠楚楚走上讲台,接受学员们的敬礼。他们很快就会忘记上刺刀拉枪栓,悠扬的军号不再激起热血。    
      阿连阔夫担心的事情越来越多。来伊犁快一年了,他连伊犁有多少中国军队都搞不清楚。杨飞霞常常带几个卫兵到处巡查,如果没有大军做后盾,一个将军不会带那么几个小兵。杨飞霞偶尔邀他到衙门里去坐坐,有时会直奔他的营地,说是路过这里顺便看看老朋友。他的哥萨克兵在营地后边开了一大块地,庄稼长势喜人,不远处是河滩草地,顿河马悠闲地啃着青草,哥萨克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太阳把他们晒软啦晒成了泥。杨飞霞看到的就是这些。    
      晚上,老远可以听见战马的奔腾,哥萨克们在练刀法呢,一刀可以劈开水桶粗的杉木桩子。这七百多健儿是他的安慰。    
      阿连阔夫很快与塔城那边的白卫军联系上了,那里有一万多白卫军,还有一个团的白华,拥有武器。革命一开始,俄国的华人也分为两派,有的跟红军有的跟白军,他们的最高建制都是团,不可能让华兵有独立的师或军团。这是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应该尽快把边境变成战场,否则白俄就归化中国啦。塔城的白俄将军也担心这个。英雄所见略同。    
      白华兵团就这样暴动了,他们的暴行连哥萨克听了都吐舌头。华兵在俄国也烧杀抢掠,但有个分寸,在自己国家就无所谓啦。    
      阿连阔夫等待着白华向伊犁运动,只要他们过果子沟,他就动手,他已经部署好了。    
      白华打到果子沟。他们知道杨飞霞的威名,他们埋伏在松树林里,山下成吉思汗的儿子察合台修筑的通道,蜿蜒曲折跟羊肠子一样,在古战场上打仗他们很兴奋。    
      官军的车队过来了,是送粮的车队。白华把塔城的粮库给烧了,那边等着粮食下锅呢。车辕上坐着一个车夫一个抱枪的官兵。山上响起机枪,车辕里的马高高跳起来,就像扎了一刀的皮馕血水哗哗流淌,车夫和官兵滚到车后边。到底是杨飞霞的兵,中埋伏还能抵抗,躲在大车后边拼命打枪。山上的机枪跟公鸡一样高亢起来,弹雨泼在大车上,打得木屑乱飞,机枪开始点射。山上的人冲下来,全是骑兵,擎着亮晃晃的马刀就跟擎着火把一样,在山谷里一拐弯涌到路上,把车队团团围起来。大车突然变成小碉堡,机枪突突突响起来,麻袋里装的不是麦子是沙子,沙袋堆成一个个小碉堡。中弹的人离得太近,子弹一出枪口就被身体堵住了,跟墙一样往后倒。谷地狭窄,枪怎么打都是这种半生不熟的声音。    
      有一队人马抄到山后,山上的白华机枪手被刺刀挑下山崖。    
      另一支马队从伊犁出发,与塔城驻军会合,把白华营地包围起来,里边的人不缴枪是不行了,房顶上都站满了兵。官兵对他们不放心,枪全扔出来还不行,让他们把裤带也扔出来。提着裤子的白华集中在空地里,他们的家眷被押上车。车队离开半小时后,马队突然冲过来,一阵猛砍,跟劈柴禾一样,这些精壮的白华全被卸开了,血水冒泡泡。    
      杨飞霞轻描淡写地把这些消息告诉阿连阔夫:“他们是中国人,在自己家里应该更守规矩,你们俄国人把他们惯坏了。”    
      “按国际公法是不允许杀俘虏的,他们已经放下了武器。”    
      “他们根本就没种地,拨给他们的地全都荒了,想靠打劫过好日子,就拧下他们的脑袋。”    
      杨飞霞谈这些事情就像谈一次打猎,遇到猛兽,猎手就会多开几枪。阿连阔夫已经明白杨飞霞下面要谈什么。杨飞霞问他们的庄稼怎么样,牲畜下了多少崽。阿连阔夫的脸都变了,杨飞霞装着没看见:“抽烟。”杨飞霞给他烟:“英国商人送的,味道不错。”阿连阔夫抽了两口,情绪稍微稳定一点。杨飞霞离开时意味深长地说:“伊犁可是个过日子的好地方啊。”    
      这个地方太可怕了,得赶快离开这里。阿连阔夫已经失去摧毁伊犁的信心,这是俄罗斯几代军人的愿望。    
      警卫部队集合完毕。传令兵疾驰数百公里,天明时带来五十个哥萨克小伙子。    
      “他们人呢,他们飞了吗?”    
      阿连阔夫再也忍不住了,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原来他是个疯狂的人。纵横疆场浴血奋战时他都从容不迫,始终保持着贵族气派。他所敬仰的普尔热瓦尔斯基肯定疯过这么一回,人一生肯定要疯狂一回。如果他知道他的偶像在伊犁疯狂过他该多么高兴啊!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他很兴奋,嘴里吐出一串粗野的下流话,那是哥萨克们在房子里悄悄说的,阿连阔夫的大嗓门一嚷嚷,把哥萨克们给逗笑了。祖祖辈辈是哥萨克,是顿河地区的总督,为沙皇建立了一连串的功勋,沙皇颁给贵族爵位,到爷爷那一辈,他们就住在圣彼得堡,上士官学校,给沙皇陛下当侍卫,顿河遥远得不能再遥远了。隔了那么多代,顿河浑浊的波浪终于涌上了岸,从阿连阔夫嘴里喷出荤话。哥萨克们那个高兴啊,在异国他乡,驸马阁下成了咱的弟兄。    
      传令兵报告说:“就来这五十个人,其他人让娘儿们给缠住啦。”一万人变成五十个,这五十个人跟金子一样,阿连阔夫拥抱他们,给他们发马刀。拿上刀他们呜呜哭了,哥萨克没刀算什么哥萨克,他们快成庄稼汉啦,快埋进泥土当死人啦。阿连阔夫说:“你们是石头,泥土啃不动石头。”石头们咧大嘴笑。他们报告阿连阔夫:从俄国来的人全成中国人啦,叫归化族,归化中国人啦。    
      阿连阔夫不吭气,牵着马往外走。大队人马走出营房。黎明的伊犁河翻滚着灰白的波浪汹涌向前,冲出国界。那边也不是俄罗斯,那里是哈萨克大草原,走一个月也走不出去的中亚大草原。伊犁河滚滚向前,大地的胸口开阔着开阔着。    
      哥萨克们沉默不语,马也不打吐噜,马蹄像裹了棉花,像去偷袭,静悄悄地行进在绿色原野上。原来是一个哈萨克牧人在唱歌,他的马丢了,他一直跑到哥萨克跟前。如果这里有他的马,听到歌声会奔过去的。奔走的哈萨克越唱越激昂,倔强得像山上的石头。有人听明白了,他们在伊犁呆了一年,机灵一点的可以听懂哈萨克语,他告诉大家:这是《成吉思汗的两匹骏马》。那两匹骏马逃离大汗的马群,桀骜不驯,拼命奔逃。牧人没有唱出歌词,牧人用他的肺叶颤抖出苍凉的调子,草原茫茫,很适合长长的调子。哥萨克说:“他找不到马的。”    
      “找到最后他自己也不想回去啦。”    
      “他跟咱们一样。”    
      “他跟咱们一样跟着大地跑,永远没个尽头。”    
      马从来没有让人牵着走这么长的路。主人的脸不停地贴在马脸上,马都要喊起来了,放开缰绳放开缰绳,让我们跑让我们跑!缰绳反而拉得更紧,马脑袋弯下去弯到主人怀里,跟木杵一样舂着主人的胸口,把那地方舂成一个深坑。这回不是哈萨克,不是任何牧人,是从大地深处涌出来的泥土的歌声。    
      你的脚你的脚,我喜欢你的脚啊,    
      你奔走不停的脚,你要奔到哪里?    
      你来到伊犁,你就该喜欢这里。    
      镇守使向他们发出警告,他们置之不理,过了果子沟他们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跟踪监视他们的官军发现,他们从圣湖赛里木①边走过时没有祈祷没有祝福。天上的鸟来到赛里木都会停下来喝一口水,清清嗓子,不管是牲畜还是人,都要在这里洗掉灰尘,面目一新重新上路;不管是去哪里,一个清洁的生命所到达的绝对是福乐与智慧的境地。他们连赛里木湖理都不理,蓝色的湖光照在他们脸上,他们都没有感觉,跟睡着了一样,在梦幻中奔走,悄无声息地奔走,谁也不知道他们要奔向哪里!


库兰集合!紧急集合!(1)

    我们要用超越羚羊的神速穿过阿尔泰山,    
      我们要以赛过犴鹿的速度翻过胡惠罕山,    
      奔向遥远的古尔班查布其地方,    
      让追捕我们的人遥望我们的背影去叹息吧!    
      杨飞霞打算把阿连阔夫围歼在果子沟,督办公署制止了这次军事行动。塔城和巴音布鲁克的杜尔扈特蒙古兵快要杀过去时也被边防督办制止了。谁也不明白督办的意图。白卫军总司令谢米诺夫在外蒙占据库伦,与新疆的白卫军形成犄角之势。边境那边,红军虎视眈眈。督办一定要白卫军远离边境,到内地来,到迪化①来。    
      督办的决定把大家吓了一跳,白军开进迪化太危险了。督办不吭声,督办本来言语不多,督办只会下命令,督办不会安慰他的下属,督办还特别叮咛,要在阿连阔夫想来迪化的时候再通知,不要强迫。督办说这话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像个将军,甚至不像个长官。    
      传令兵拿上手谕,带上翻译,就这么一路跟着,阿连阔夫的部队走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    
      有一天,阿连阔夫停下来。情报员第三次喊他,他还沉迷于梦幻。情报员就用凉水浇他,他在热海边让小天鹅浇过水了,他已经适应了水,水只能滋润他的梦幻,他的眼睛湛蓝湛蓝,围在旁边的军官们叫起来:“再浇下去他就成大海啦。”    
      “我有办法。”    
      一个军官拔出手枪,大家闪开,军官把手枪贴在阿连阔夫的耳朵上,就像夹了一根哈瓦那雪茄,“轰!”雪茄冒出青烟,阿连阔夫跳起来大喊:“集合!紧急集合!”    
      传令兵奔到门外撅着屁股鼓着腮帮吹哨子,哥萨克两分钟集合完毕,阿连阔夫告诉大家有个天大的喜讯:“上帝保佑沙皇,伟大的俄罗斯帝国复兴有望。”情报员刚同谢米诺夫将军的侦察部队接上头,谁也不知道这个消息,阿连阔夫毫不客气地告诉他:“我梦见了一支大军,他们在等待我们。”情报员证实了这一点。“我们必须向外蒙靠近,最好是先去迪化。”督办的手谕很及时地送到阿连阔夫手上。    
      阿连阔夫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蔫老汉是督办大人,一件旧棉袍,一撮小山羊胡子,一顶黑瓜皮帽,地地道道中国乡村老农民。阿连阔夫第一次见识不骑马的将军。杨飞霞竟然受这蔫老汉指挥,阿连阔夫替杨飞霞鸣不平,自己也感到气愤,俄罗斯乡村到处都是这种蔫老汉,如今他沦落到与这种人打交道的地步,不由悲从中来。    
      “吃菜吃菜。”    
      督办老汉往阿连阔夫碗里夹一大块羊肉。他很礼貌地点点头,心里翻江倒海,脸上绝对看不出来。筵席很丰盛,坐着一大圈人,都是迪化的头面人物,有阿訇,有富商,还有不少俄商,什么民族都有,热热闹闹像大剧院。他发现督办话很少,偶尔劝大家喝一哈(下),喝一哈(下),吃菜吃菜,桌子上全是肉。大家嘻嘻哈哈把督办冷在一边,督办根本没感觉,慢条斯理地用餐,慢慢地咀嚼慢慢地喝茶。吃得差不多了,大家才想起督办,大家静下来往这边看。督办擦擦手擦擦嘴,跟大家聊天:“大家要过太平日子,好人要过太平日子,还有少少的一点坏人,他不愿意叫我们过太平日子。你们阿訇就是宗教方面的负责人啊!教呀,要太平才能立嘛,不太平立不成教,有坏人造谣生事,毁坏教门,你们自己管不了,给我捎个口信,我帮你们解决。宗教内部有事情,就得你们阿訇负责。大家以太平为本,让百姓过个太平日子嘛,生意人也能发财。”阿訇和生意人全都笑了,把酒端起来,等督办老汉往下说,老汉就把脸转到阿连阔夫这边:“天下太平,咱才能把客人待承好。”阿连阔夫跟大家一起笑了,笑着喝酒很舒服。督办老汉说:“国亡了就亡了,只要人在,人不遭罪比啥都强。”    
      大家高高兴兴,督办老汉送大家走出衙门,大家要督办回去,督办平时送客送到这里,今天有阿连阔夫,督办执意送到街上。    
      阿连阔夫是坐六棍棍马车①来的,来时没看清衙门,现在站在街上看衙门,衙门跟巴扎一样,做小买卖的人随随便便往衙门里走,岗哨把枪靠在墙上,蹲在地上玩。阿连阔夫问俄商:“他们玩什么?”    
      “丢方,中国的土象棋。”    
      督办从跟前走过,岗哨也不管,继续丢方。靠在墙上的步枪也没人动,枪口扎一条红布。俄商告诉阿连阔夫:“那枪打不响,好多年不擦枪,要是解下红布擦枪督办会打他们屁股。”    
      阿连阔夫就像听天方夜谭。    
      俄商说:“督办是个哲学家,中国有门古老的哲学叫老庄哲学,崇尚清净无为,督办就让军队什么都不干,做做样子天下就太平无事。”    
      阿连阔夫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眼睛不欺骗他,他在督办公署的门口转了好半天,又转到兵营。兵营简直是个村庄,那些兵在剪羊毛,扎扫把,军官抽烟打麻将。迪化城就像个大牧场,人跟羊群一样自由自在。阿连阔夫完全进入梦幻世界。怪不得普尔热瓦尔斯基大声大气地向全世界宣告:带十四名哥萨克就可以横行中亚。他的身体猛然膨胀,胳膊长了一大截儿,手去抓刀,刀让公主带走了,枪在兵营里,赴宴会是不能带枪的。他的拳头嘎叭嘎叭响。    
      “快快!”    
      他朝马车夫大吼,马车夫把马打得飞快,六棍棍马车就像在涅瓦大街飞驰,车轮轧起高高的黑泥,维吾尔男人在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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