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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部分

太阳发芽-第16部分

小说: 太阳发芽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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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朝马车夫大吼,马车夫把马打得飞快,六棍棍马车就像在涅瓦大街飞驰,车轮轧起高高的黑泥,维吾尔男人在路边大喊大叫,不知道他们在叫什么,他拼命向前,直扑南梁。    
      回到兵营,他身上的肉还在跳,像大蟒蛇一曲一伸。军官们嚷嚷:“将军不要紧张,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紧张吗?傻瓜,这是兴奋!”    
      阿连阔夫灌一大杯水。“我太兴奋了。”    
      大家等他发布好消息。他正要说的时候,一下子愣住了,嘴巴像门大炮,高高伸出去却没有炮弹,愣了半天,爬出一条红舌头,红舌头告诉大家:“这里的空气完全是普尔热瓦尔斯基的。”大家面面相觑。红舌头告诉大家:“到时候你们都会变成野马,普尔热瓦尔斯基野马,哈哈哈哈!”红舌头要喝伏特加。一个军官奔到门口朝卫兵打个响指:“伏特加。”最后一箱伏特加,大军撤出圣彼得堡时带了十五箱,就剩下这一箱。阿连阔夫宣布:“人人有份。”    
      当兵的也分到了酒。正宗的俄罗斯伏特加,大家喝得很庄重,喝完还舔杯子,舔完还用水冲,把水都喝下去了。酒瓶子也被当兵的抢走了,他们就像抢到了漂亮娘儿们。从前,哥萨克人的祖先查波罗什人就这么豪迈地去抢波兰女人,压在马背上的女人拼命挣扎厮打,挣得越欢小脸蛋越俊俏。哥萨克就喜欢暴烈的娘儿们,伏特加比娘儿们闹得更厉害。他们好久没喝伏特加了,他们都快把伏特加给忘了。家乡可以忘,伏特加不能忘啊。伏特加猛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尽管只有一小杯,却一下子引爆了埋藏在筋肉深处的力量。没有酒的日子,他们总是梦见一条大河,比顿河迅猛比伏尔加河迷人的滔滔大河,跟大车轮子一样轰隆隆从身上轧过去,哥萨克就叫起来,昂着头跟马一样越叫越欢,马靴跺着地,“咚!咚!咚!”跺着跺着就把马刀拔出来了,马刀跟鸟儿一样在手上翻飞。身上的力量继续爆炸,就像一颗颗地雷,马刀被炸飞了,有人拼命地撕头发,有人从靴子里拔出短刀朝腿上扎,圆浑浑的大腿跟轮胎一样,刀子扎进去整个人就平静了,地上躺一大片哥萨克,面带笑容舒服得直哼哼。军官们就嚷嚷:“真羡慕这些当兵的。”    
      “你想跟他们一样撒野?”    
      “你不想吗?”    
      “鬼才不想呢!”    
      阿连阔夫说:“明天撒吧!”    
          
    


库兰集合!紧急集合!(2)

    第二天,阿连阔夫在南梁驻地设宴回请督办及文武官员。哥萨克兵全都瞪大眼睛,阿连阔夫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阿连阔夫异想天开如同神灵附体,在宴前加一个小节目:阅兵。    
      副官发出口令,哥萨克兵跟野马一样挣断缰绳,龙腾虎跃,奔到阅兵台时发出暴雨般的“沙皇万岁”,然后是“上帝保佑沙皇”。军乐大作,军官们忘其身在异域,跟着士兵一起唱,歌声直冲苍穹,博格达峰闪射宝剑般锋利的光芒。哥萨克兵表演马术,比人还要高大的圆木桩子在亮闪闪的马刀下碎为两半。    
      赴宴的中国官员一辈子也没见过这阵势。蒙古兵哈萨克兵操练时也都是刀劈草人,就已经让人惊叹不已了。督办老汉不像下属那样惊诧,老汉的脸跟核桃皮一样收缩性很大,老汉呷一口热茶,捋一下山羊胡子,就像捋草地上的一只羊,老汉这么一捋,羊就乖了,乖得让人发抖。入席后,老汉对阿连阔夫说:“兵练得好哇,要恢复沙皇帝国就得这样练兵,有什么困难就给我老汉说上一声,咱是邻居嘛,不帮邻居帮谁呢?”老汉慈眉慈眼,喝一口酒夹一口菜,指着他的一位官员对阿连阔夫说:“吃的喝的找他要,客人要吃好,马也要吃好,瞧人家哥萨克这马,狗子圆浑浑的跟大车轮子一样。”翻译译得惟妙惟肖,翻译拍拍屁股说:“屁股就是中国人的狗子,跟狗一样跟着主人,跟车轮一样跟着车。”大家全笑了。中国官员笑得很神秘很怪。哥萨克们完全把老汉当成说调皮话的幽默大师,不是什么将军也不是什么督办。宾主都很高兴,都达到了对方所希望的效果。    
      迪化市民很快见识了真正的军队,哥萨克兵队列整齐军容整肃,走过南门北门、老满城,马靴铿锵有力,迪化的大街还没有让军人这么威风凛凛地走过。清晨,太阳还在博格达峰那边,俄国大兵就出操了,军号悠扬,口号震天。督办的兵从来就不出操,还拄着枪站在街边跟傻瓜似的看热闹。老百姓根本不把他们当兵,毫不客气地挤他们,他们也不生气,跟他们的长官一样有副好脾气。哥萨克们直吸冷气:“督办大人太娇惯我们了吧?”    
      阿连阔夫笑笑不吭气,他乐意当旁观者,他听大家说他不说。    
      “督办大人对谁都这样,他把他的兵都惯坏了,也想惯坏咱们哥萨克。”    
      “我喜欢这老头子,我真想把他请到俄罗斯去做牧师。”    
      “不用去俄罗斯,就在这里做牧师,这里迟早是我们俄罗斯的。”    
      阿连阔夫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再这样下去他就很难展示自己的才华了,他很及时地提到普尔热瓦尔斯基:“什么时候都不要忘记伟大的普尔热瓦尔斯基,是他发现中国人是软的,软的,明白吗?”    
      他们都是读普尔热瓦尔斯基的书长大的,他们一下子想起童年,金色年华有老人开导他们。这个老人可一点儿也不娇惯他们,必须挺直腰杆读他的书。    
      普尔热瓦尔斯基进入中国之前老是在外围转圈圈,从西伯利亚转到乌苏里。中俄刚签订《北京条约》①,江东辽阔的密林和大草甸子划归俄国。他碰到不少中国猎手,根本靠近不了他们,哥萨克兵老远就开火,人家也开火,死了不少卫兵。不管怎么说,书是写出来了。那本记录乌苏里地区动植物状况的游记,为他赢得了不小的声誉,俄国及欧洲开始注意他。他多少有了些胆量,他就选择了蒙古,从蒙古切入中国。    
      蒙古人在欧洲声望太高了,绵延多少世纪的噩梦一直难以消散。从弗拉基米尔大公到伊凡雷帝,多少代俄罗斯大公梦寐以求摆脱蒙古人的统治。即使有了彼得大帝有了叶卡捷林娜一世二世,可在俄罗斯人心灵深处,蒙古人比东正教还要根深蒂固。普尔热瓦尔斯基沿着中俄边境转一圈,准备从恰克图进入蒙古。他多少还有点儿紧张。准备工作进行得很早,他牢记在乌苏里的教训,哥萨克兵见了中国猎手那种惊慌失措的样子让他怒不可遏,他给哥萨克们打气,给他们讲波亚尔科夫、哈巴罗夫,最早进入阿穆尔河①流域的哥萨克,开创了世界殖民史上吃人肉的先例,把中国人剁成肉馅吃,煮汤喝,连骨髓都吸着吃了。陆军学院毕业的普尔热瓦尔斯基心里明白,人在十分恐惧的情况下才会丧心病狂,俄罗斯人全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拉斯柯尔尼科夫②。哥萨克兵听不进去,他们都是纯朴的顿河农民,你知道他们嘴里嘀咕什么,他们的眼神表明他们不相信他的鬼话。这不能怪他们,他们都是不识字的大老粗,军事技术也不过硬,枪法还不如中国猎手。    
      到了恰克图,先不急着进去。他在两万多人的西伯利亚总督大兵营里,挑出十四名受过初中教育的特等兵突击训练,拼刺,马术,刀法,步手枪速射;关键是他们受过教育,有文化,有俄罗斯军人的荣誉感。每人配备一支别丹式步枪和一支左轮手枪。出发前他做了简短的发言:“前边就是中国,诸位不是腋下夹福音书,而是囊中有钱,一手拿枪,一手拿马鞭,在那里你可以通行无阻。”    
      十四名哥萨克紧随普尔热瓦尔斯基进入蒙古。他们不敢相信这是诞生过成吉思汗的地方,者别,速不台,拔都③,这些响彻辽阔草原的英雄就诞生在这群人中间。这群人怯生生的,性格温和纯真跟儿童一样。加尔梅克人鞑靼人跟他们是一个民族,可加尔梅克鞑靼人经常跟俄罗斯人打架,整个村子出动,混战好几天,好多人被打成残废,谁也不敢小瞧他们,顿河哥萨克的马都是他们给驯服的。瞧一下他们的眼睛就知道他们有多么凶猛。人们说世界上有两只鹰,一只在沙皇的旗帜上,一只在鞑靼人的眼睛里。鞑靼人就是这种人。这里是鞑靼人的故乡。守在故乡的蒙古人,生下来就与荒漠为伴的自然之子,体魄强健,无忧无虑幸福美满,跨上骏马在无垠的原野上疾驰如飞。妇女看重的是丈夫或儿子的勇敢精神,是打猎以及战胜荒凉土地上的种种困难,而不是打架凶杀这些犯罪事件。鞑靼人的凶猛是俄罗斯人逼出来的。普尔热瓦尔斯基却告诉他的队员:“亚洲人天性是胆小的,刀和弓箭已经进入坟墓,枪是我们最安全的护照。”    
      哥萨克兵可以放心地走近蒙古人了,抱他们的小孩,跟大人聊天。天上打雷时,蒙古人惊慌失措瑟瑟发抖,普尔热瓦尔斯基和他的哥萨克兵仰起脑袋,对着雷霆滚滚的苍穹哈哈大笑,蒙古人窃窃私语:“俄罗斯人不怕天?”普尔热瓦尔斯基告诉蒙古人:“我们不怕天,你们也不用怕,天有什么可怕的。”    
      “成吉思汗怕的我们都怕。”    
      “他们怕的我们都不怕。”    
      哥萨克们哈哈大笑,他们彻底放松了。    
      普尔热瓦尔斯基马上给沙皇写一份报告,这是自伊凡雷帝打败蒙古人以来最大的喜讯:“伊凡大帝在军事上挫败了蒙古人,这回我们又在精神上挫败了他们,一切归功于伟大的沙皇!”    
      希腊神话里的安泰,致命弱点在脚心,蒙古人的致命弱点在头顶;他们把头皮剃得光光的,顶着苍穹,万里无云的苍穹有什么呢?哥萨克兵朝天打枪,用刺刀捅,天是软的。这就是蒙古人的秘密。蒙古的原始含义就是柔弱。普尔热瓦尔斯基说:“他们是草,草在大地上是柔弱的。”马靴就踏在草上,发出刷刷的响声。蒙古大地坦荡无垠,哥萨克兵显得高大威猛,越深入蒙古腹地他们越高大,他们快成神话里的巨人了。    
      有时十多天见不到一个人,天地间就他们十来个,加上骆驼,好像全世界都是他们的。跟国王似的。普尔热瓦尔斯基告诉他们:“带你们到这里来就是要你们称王称霸。”    
      野马群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他们并不知道他们正在靠近蒙古荒漠的边缘,金色的阿尔泰山就在前边。就在他们鼓足勇气迈向王者之尊的时候,辽阔大地的深处猛然蹿出一股神力,旋风般冲过来。骆驼跪在地上发出可怕的呻吟,顿河马跳起来冲向沙包,跟鸵鸟一样把脑袋扎进骆驼刺丛中,屁股高高撅起来。这是动物世界最常见的动作,面对王者,母畜就自动献出自己的身体。    
      哥萨克兵很快清醒过来,他们奔向自己的战马,用鞭子抽,用刀子捅,战马跟死尸似的不动,它们在展示自己的温柔,很羞涩地把脸贴在骆驼刺里。哥萨克们啊啊大叫,他们受不了这种奇耻大辱,因为公马也在献自己的身体。哥萨克以头撞地,快要发疯了。    
      普尔热瓦尔斯基最先镇定下来,他为自己感到羞愧,他端起望远镜仔细观察这股神秘的力量,他差点儿叫起来,出现在眼前的是蒙古野马。在俄罗斯古老的编年史里记载着成吉思汗万人队的蒙古战马,矮小精悍,越大碛如履平地,欧洲人第一次见识了骑兵的力量,波斯阿拉伯西班牙和意大利的历史学家们都记录下蒙古战马的形象。可以肯定,这是蒙古马的原型。    
      普尔热瓦尔斯基心跳得很厉害。就在俄罗斯帝国向东方挺进,抵达鞑靼海峡时,欧洲最后一群野马消失在乌克兰原野上。一位欧洲历史学家无比忧伤地写道:“野马所象征的原始力量从欧洲人身上开始消褪,可怕的灾难将要降临。”诗人比学者更敏感,在野马消失的前些年,法国诗人波德莱尔写出了腐朽味十足的《恶之花》。那时,普尔热瓦尔斯基正在波兰学校里讲授地理课,他读的是法文版,任何一个欧洲人读这本诗集都有一种危机感,俄罗斯正在兴起,欧洲就要沉落了。在欧洲人眼里,俄罗斯贫困落后,比亚洲、非洲强不了多少。野马群①掠过阿登森林和波兰高地逃往乌克兰大平原。谁也没有注意这条消息。全俄罗斯在学习西欧,在摆脱野蛮,野马的消失意味着野蛮的消失,俄罗斯人竟把这当做喜事。就在大家翘首西望时,普尔热瓦尔斯基毫不犹豫地走向东方。连他自己也感到奇怪,是为了这里的动植物标本吗?人们把他当做硕果累累的科学家,他就笑这些人,他们忘了他的军人身份,军人是不会沉迷于花草虫鱼的,他在找一样东西,他没想到是神秘的野马……简直就像一团火,带着一道道金色的条纹,这是大火与猛虎的奇妙结合!    
      


库兰集合!紧急集合!(3)

    哥萨克兵全都清醒过来,呆呆地看着如此迅猛的火焰,流星般消失在远方。    
      “那是什么力量?”    
      “那是蒙古人的马。”普尔热瓦尔斯基不得不告诉他的哥萨克兵:“成吉思汗就靠它们征服了全世界。”    
      “身上带着火光,跟闪电一样,这不是传说吗?”    
      “神话是人创造的,我带你们到这里就是要创造我们俄罗斯人的神话。”    
      哥萨克兵翻身上马,马原地打转,马怕火焰,哥萨克的双腿跟铁箍一样一下子把马肚子夹进去。马开始奔跑,跑得很拘谨,不像蒙古马那样疾驰如飞。    
      普尔热瓦尔斯基就是在那一天成为真正的植物学家。他脑子里突然涌现出大片大片的植物,他向哥萨克发布命令:那边,在那边。斜坡下边果然生长着茂密的花草,他和他的马率先冲过去。他从马背上跳下来,跌跌撞撞一直跑到草地深处。他所向往的花朵不是草原菊也不是毋忘我,是一团火焰在大地的胸口跳跃。在他那颗博学的脑袋里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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