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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菩提无树-第4部分

小说: 菩提无树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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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又平感觉到了身上的汗水。他放弃了努力,从她身上翻身下来。“这没有什么。”她挨了过去。他揽住她,“大概是因为很长时间没有碰女人了。”他自嘲,声音里不无懊丧。她贴紧他,手在他身上轻轻抚摩着,他的无能反而让她高兴,这说明他没有别的女人。她不在乎一时一事,她要的是一生一世。“我会让你好起来的。”她在他胸前呢喃。    
    “我想抽支烟。”梅又平挣脱了亚珂的拥抱,坐起来拉开灯披上衣服,倚着床头燃起了一支烟。亚珂觉得有些扫兴,但她马上也爬起来披上衣服:“我去给你冲杯咖啡。”    
    饭厅的餐桌上一片狼藉。王亚珂冲了一杯咖啡端进去,“你喝吧,我出去收拾一下。”    
    梅又平默默地抽着烟,听着厨房的一片声响。“这个女人比杜鹃能干。”他想。“杜鹃”,他蓦一警醒,突然意识到,这个他这一段时间一直回避去想的名字,就像炭火埋在灰里一样,其实是深深地埋在他的心里面的。他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这个女人留给他的挫败感、留给他的伤痛、留给他的仇恨、留给他的眷念,这一辈子大概是不会离开他了。    
    当她从海边小城给他来电话告知她的病时,他的确感觉到震惊甚至难过。“你回来吧,回来我们一起来对付,会有办法的。”他对着电话说。“我还想单独呆一段时间,再去几个地方。不久我会回去的。还有匀匀。”她说,就收了线。但是她没有回来。她是五月初走的,现在已是八月初。整整三个月过去了,没有任何消息。他想不出她发生了什么事。其实,在她来电话后的第四天,医院就来了电话,告知当初的诊断是搞错了,是把两份血样搞混了。杜鹃并没有得什么不治之症。但是他已经无法同她联系。    
    轻率而不负责任,好像是这些干部子弟的通病。她就这么轻飘飘地把他置于如此尴尬的境地。他究竟欠她什么呀!她向单位请的是半个月假,不久单位就打电话到家里询问情况。他不能明说他对她的去向一无所知,他不能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所以他只能费尽心机为她掩饰,为她开来长期病假条。还有在她的亲友面前,她就以这种方式把他们夫妻关系的实质暴露了出去,这让他感到深深的屈辱和愤怒。而尤其让他担心的是,他自己的单位会对这件事有所耳闻。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啊!能够这么轻易地扔下年幼的亲生女儿。”他的愤怒里还掺着辛酸,他没法不想起自己的童年和自己的母亲。童年在他的心上有一道永远抹不去的耻辱的印记。虽然他知道母亲离开他是生活所迫,但是母亲抛下年幼的他和残疾的父亲相依为命,母亲对她帮佣的那家人家过分的忠心和承担,都让他对母亲有着消不去的怨恨。    
    他不是没有想过杜鹃可能遇到了什么不幸,但是他不愿去深想。不愿去深想吗?也许在意识的深处,他真的希望她果真遇到了不幸,尽管这从不曾清晰的闪念让他害怕自己。果真是这样,事情可能简单得多。    
    不管怎么样,他希望尽快有她的消息。这种不明不白的事情拖得越久,就越发不好收拾。    
    他闷闷地吐着烟圈。“女人真是不可理喻的怪物。”他自言自语道。


第一部分五粮茅台腾细浪,乌贼王八走鱼丸

    从出租车上下来,马路对面霓虹灯招牌闪着“五湖饭店”四个字。一恂已经看到又平站在玻璃门里头向他招手。他快步穿过马路。    
    “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亦真亦幻,难取舍。”这首歌的歌词和旋律与他经常不期而遇。当年电视上播放《渴望》这个连续剧,一向不太看电视的他居然看了这部长达五十集的把老太太老阿姨们感动得一塌糊涂的连续剧的大半。也许就是这首主题歌激起了他的一种感动和情绪,他以为这首主题歌本身就赋予了电视剧一些它未必有的情绪和深刻。    
    悠悠岁月,人生如梦。回顾以往,究竟与看一部让你深入其中的电视剧有何不同?也许就在于刻骨铭心,在于那是你独一份的体验。所有能触动你感动你的东西在于你能理解,或者说你有经历。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什么叫感同身受?如何能感同身受?    
    眼前这个人,与其说是朋友,是故人,不如说是历史。是他不想回顾但是在久违之后又还想看一眼的历史。但是,又何必再看?    
    “一恂兄,”对面的梅又平端起“三炮台”茶碗,喝了两口茶,“你还是过去的样子,总像若有所思。现在不攻读马列主义了吧?”    
    “马列主义,那是你们的专业。本人天生反骨,不是做信徒的材料,只好搞搞自然科学。”一恂笑道。    
    “先生,上什么饮料?”服务小姐柔柔地微笑着问。    
    “噢,一恂兄,菜我已经越俎代庖,先点了。这家饭店我熟,知道它什么菜能做出个样子。可是酒,你看咱们久别重逢,难得一聚,今天是不是来点白的?”    
    “是啊!久别重逢。难得一聚。我倒想起咱们插队时喝的地瓜烧了。行,咱们今天喝白的!”    
    “好!小姐,两瓶酒鬼。”“慢,不要太过了。两瓶是多少?”“嗨,一瓶半斤,过不了。虽然这么多年不知道你的情况,你的底我是知道的。”    
    “又平,你像是饭店的常客了。如今国内企业,大事小事先上饭桌,莫非你们政府机关也兴此风?”    
    “一恂兄,你虽回来才几天,你出去也才三年,国内的情况你应该不陌生。此风是东西南北风,风行全国,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梅又平举起小姐才斟满的酒杯:“来,一恂兄,时光似箭,日月如梭。为咱们久别重逢,干了此杯。”    
    赵一恂笑了:“你还是像过去一样,出口成章啊。来,干了此杯。”    
    喝下第一杯酒,两人一时无语。他们发现,他们之间并没有多少想说的话。    
    “来,来,吃菜。老兄,今天是故人重逢,我可以卸下盔甲,轻松轻松。给你说个笑话吧,月前出差,在一个晚宴上,一位记者给我们念了这么一首诗词重填:当官不怕赴宴难,万盏千杯只等闲。五粮茅台腾细浪,乌贼王八走鱼丸。桑拿按摩身上暖,麻将桌前五更寒。更喜小姐肌如雪,三陪过后尽开颜。他刚一念完,同桌的一位当地领导脸上就变了颜色。我打了一个圆场,我对那位记者说,小伙子,你不当官不也不怕赴宴难吗?于是大家哈哈一笑。”    
    “这类民间文学表露的是民心民意吧。”    
    “去年,我回了一趟老家,就是咱们插队的那个县。”    
    “变化大吗?”    
    “还是穷县啊,主要是地处偏僻,交通不便。下了飞机后,坐县里来接的汽车,走了整整七个小时,其中有五个小时走的是山里的沙土路。我对县委书记说,什么时候你这条路拓宽铺上柏油了,你这个县的经济就要发达了。”    
    大山里的村子。傍晚时的炊烟。恍若隔世了。为什么心还会痛?    
    “来,又平,喝酒。”    
    相识的时候,我们多年轻啊。虽然一无所有,前途茫茫,但是,并没有什么深刻的烦恼,前面似乎有无尽的岁月,无穷的希望。今天,我应该算是得到了所期望的,我是同经历同年龄人中的佼佼者,为什么有这份茫然和沉重,还有那掩饰不住的暮气?    
    “来,一恂,喝酒。”    
    梅又平和赵一恂,认真说起来,他们坐在一起只有四次。    
    第一次是在梅又平插队的瑞石生产队。    
    在梅西公社的知青中,梅又平和赵一恂是知名人士。梅又平是公社里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标兵,优秀知青代表。赵一恂被知青们戏称为“赵博士”,附近几个生产队的知青,都爱来找他聊天借书。梅又平和赵一恂见过面,点过头,却从未说过话。    
    那是他们插队的第二年。星期日。一个夏末秋初的傍晚。


第一部分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农民们是没有星期日的概念的,但是知青们已经不比初来时,有时在星期日就一起歇工。梅又平不能歇,他经常出去开会讲用,在队里劳动的时间已不算多,何况他又是模范又是标兵。那个傍晚,梅又平收工回来,屋子里飘着炖鸡的香气,这香气令他肠胃收缩,眼睛发绿。要知道,长年缺油少菜,他们又正是生命力最旺盛的时候,每天都是这顿饭吃下去没多久就饥肠辘辘,又盼着下一顿饭。偶尔有点好的吃,是他们最投入最兴奋最幸福的时候。其实一闻到炖鸡香,他就知道是韩少芜来了。但是围坐在那只铁锅旁边的除了韩少芜和他们点的四个知青,还有赵一恂。年龄最小的小兔子用筷子在锅里戳着鸡肉:“烂了,烂了,真的煮烂了,让我先尝一块吧。”朱丽霞一把夺过她的筷子,“小兔子,别闹了,你老掀锅,肉煮不烂。”韩少芜先看到走进来的梅又平,“好了,好了,”他敲着锅边,“知青兄弟姐妹们,标兵劳动归来了;吃鸡大宴马上开始。”梅又平对韩少芜友好地笑了一下,他知道韩少芜的鸡来路不正,但一则他也可以打打牙祭,再则他犯不着背一个“告密”者的名声──这在这些年轻人中是最被鄙夷的,所以他从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吭声。在知青点,梅又平与谁都不知心,他知道韩少芜周跃进等对他反感,但是他们有好吃的,并不扔下他,对此他也心存感激。    
    因为鸡肉还有地瓜烧酒的作用,他们很愉快很亢奋,闹到很晚。赵一恂就在梅又平和周跃进的男宿舍搭了一个地铺。周跃进睡着了。梅又平和赵一恂却聊了整个后半夜。又平向一恂请教他正在看的恩格斯《自然辩证法》《反杜林论》中弄不明白的问题;他们又谈范文澜的《中国通史简编》,那是文革中唯一不犯禁的历史书籍;然后,又平找出几道他解不出来的几何题请教,一恂很快就给他解了出来,且每道题都不止有一种解法。这更让又平心服。    
    那一夜之后,两个人都有些另眼相看。一恂想,知青中对又平颇有微辞,说他年纪不大,心机不小,削尖脑袋向上爬。但据我看,他肯用功,肯上进,并非是无信念无原则不学无术而只知向上爬的那种人。又平想,这个人确实肚子里有东西,无怪乎在知青中有声望,与他交往,对我必有好处。    
    他们第二次坐在一起已是十几年之后,是在建军与苏蕾的婚礼上。    
    乔安曾问一恂:你相信缘分吗?一恂笑答:缘分无非是相遇相交相处。但是你既来到这世上,你必定要与人相遇相交相处,不是与他即是与他。怎又叫缘分呢?原是必然的事。你愿意相信即相信,不愿意相信即不相信,无可无不可,一个名词而已。后来他们这些人错综复杂的关系与感情纠葛,却也让一恂感叹:莫非冥冥中果有前缘?莫非万事真由天定?    
    又平回梅西公社插队落户之后,梅姨即回了梅西镇。1969年夏季,乔安在进中学之前到梅西镇看梅姨。在又平插队的瑞石生产队,乔安认识了苏蓓。十分巧的是,乔安初中毕业之后进工厂,竟遇到了苏蓓的妹妹苏蕾,并与她住在同一间宿舍,而后,她们又进入了同一所大学。又平与建军是大学学友,建军大学毕业就成了苏蕾的丈夫。杜鹃是乔安的姐姐,杜鹃是又平的未婚妻。    
    1982年春节,当一恂随乔安参加建军与苏蕾的婚礼时,他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些关系。    
    当年一恂离开梅西公社沙草生产队而转赴千里之外的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时,走得极其突兀,所有的知青都不明就里,唯有又平猜到一二,因为他也是有心之人。    
    又平与苏蓓同在一个生产队同住一个知青点。苏蓓在他的眼里高不可攀,他甚至从来没有勇气正眼看苏蓓。可是,苏蓓的动静他都知道,他默默地尾随她,他眼睛的余光里总有她。他对她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想法,他知道,那是极不现实的。他和她是水和油,永远融不到一起去。他们有各自的生活轨道。何况,他,必须做月桂的未婚夫,这个小镇子必须成为他人生阶梯上的第一阶,能上到哪里他不知道,但是,他必须踏踏实实踩稳了。他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一个踩空,也许就再难站起来。    
    所以,他发现了一恂看苏蓓的目光和苏蓓看一恂的目光。    
    又平自幼喜欢看《三国演义》,小时看小人书,后来看小说。他曾极其虔诚狂热地投入到红卫兵运动之中,破四旧立四新,批斗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走资派,他心里有一种激昂和快意。但是文化大革命开始时他只是个初一学生,是年纪最小的一拨红卫兵,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还轮不到他们,高年级的红卫兵始终压他们一头。上山下乡后他开始脱颖而出,而他与一些积极分子标兵的不同之处在于:除了把那本红宝书背得滚瓜烂熟,他是非常认真在看马列的一些原著和毛泽东选集。出外讲用开会他都带着这些书,并不全是装门面。“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曹操的这句话,他深有共鸣。他认为,他们正是身处乱世,虽暂时蛰伏,终有机会。对于一恂,他有一个评价:百无一用是书生。一恂正是传统文化概念中书生类型的人。虽然有灵气有智慧有墨水,但固执多于变通,重理想而轻现实,重理论而轻实际。他绝不会是乱世英雄。不过对于一恂,他这个很难信任和尊重别人的人,却是真心信任和尊重的。这也许还在于周围的人并不是很接纳他的时候,作为他们中的核心人物,一恂对他的毫无偏见毫无芥蒂的态度。


第一部分苏蓓的噩耗

    当他发现了苏蓓与一恂之间异样的目光后,他并没有震惊,他认为,他们之间相互吸引是自然的,但是他也认为,他们之间难成正果。如果事态继续发展下去,也许他难免妒忌。但是事情的结果来得太快太具悲剧性。在他调到公社不久,就听到了苏蓓的噩耗。其后一恂要求远转黑龙江,他在暗中出了力气。    
    又平在建军与苏蕾的婚礼上见到一恂的时候,他确实有些激动,他很想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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