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无树-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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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平在建军与苏蕾的婚礼上见到一恂的时候,他确实有些激动,他很想同他叙叙别情。难得啊,他们这些人,都赶上了改革开放中的头班车,今天相见,与昨日已不可同日而语,再则他们之间又有了一层特殊的关系。那一天因为工作上的一些事,他去迟了,其他人都已相见相叙。但是一恂的神情有些奇怪,他眼神涣散,似乎心猿意马。婚宴还未开始,他即离去,只说抱歉,老毛病犯了,头疼不可支,改日再来谢罪。乔安送他回去后又返回了,说不碍事。从此一恂再未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出现。他回校后给乔安来了一封绝交信。杜鹃对他十分愤恨,说他是一个心肠冷酷,没有责任心的男人。一恂与建军始终有书信来往。正是从建军那里,他得知一恂在外省的某个研究所读博士并在那里成了家。得知他携妻子出了国。
桌上的菜他们动得不多,但是他们已喝下去一瓶酒。他们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们开始谈论中国改革开放的现状及其前景。
“一恂,”梅又平突然说,“我没想到你还会回来。”
“我原也没想到我还会回来。”赵一恂笑笑。见他没有多谈的意思,梅又平便也不再问。
“夫人一起回来了吗?”
“没有,她先不回来。你夫人好吗?我听乔安说她到外地学习去了?”
梅又平眼里掠过一丝阴影。
“是啊,学习去了。”他勉强敷衍一句,他给他们两个的杯子又满上一杯酒,“一恂,当年去黑龙江,是因为苏蓓吗?”
赵一恂一愣,然后他喝干了一杯酒:“是因为苏蓓。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苏蓓的崇拜者。”梅又平摇了摇头,也喝干了一杯酒,“真像是上一辈子的事了。”
第一部分你成大人了,苏蕾
苏蕾比苏蓓小五岁。认真说起来,苏蕾与苏蓓并没有太多的接触,苏蕾还在蹒跚学步的时候,苏蓓已经进了寄宿小学。到苏蕾进小学的时候,苏蓓又已进了中学,有了自己的同学和伙伴。她们这样的家庭,用不着姐姐来带妹妹,家里自有保姆厨师公务员。
苏蕾与苏蓓的性格全然不同。苏蕾爱玩爱笑,苏蓓恬静腼腆。苏蕾有空会去找小伙伴踢毽子玩皮球游泳骑车,苏蓓更愿意一本书一杯茶静坐家中。所以1967年夏天的一个傍晚,与这姐妹俩曾有两面之缘的赵建军(赵父与苏父是抗日战争时期的老战友)在苏家小楼前听到一阵悠扬的小提琴声的时候,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苏蓓所奏,及至进屋看到是苏蕾在拉琴时,他的嘴好半天都没有合拢来。
苏蕾与苏蓓有比较多的时间在一起,是在文化大革命开始之后及至苏蓓下乡之前的这一段时间。她们在某大军区任政治部副主任的父亲在文革后不久即被指控为“叛徒”,只是因为当时尚能说些话的一位老帅说了几句话,才能幸免被批斗或者下干校,而来到了这个环境优美的省军区干休所赋闲。
苏蕾与苏蓓一直不算很亲近。很久以后苏蕾想起这事,悟到了这是她们特殊的家庭气氛所致。也不止她们家庭,在她所熟悉的所有高干家庭的圈子里,很少见到普通平民家庭中那种其乐融融的家庭气氛。父母把他们的社会角色一直扮演到家里,他们似乎已经忘记了寻常人的喜怒哀乐乃至天伦之乐。家庭中的所有成员,都习惯了各自独立地生活在“仆人”之中,与他们打交道并且对话。
但是苏蕾永远记住了苏蓓的风姿,岁月越久反而越生动越栩栩如生, 一如陈年的酒。干休所的房子都建筑在城郊的松山上。那一天,苏蕾沿着他们新家门前那条蜿蜒向下的石阶小路向山下走去,快到山脚的时候,见到两个眉清目秀的半大男孩子站在石阶道边上嘀咕。一个仿佛要走,另一个拉住他,说,再等等,她每天差不多都是这个时候下来。我告诉你,好水!简直就是林黛玉再世!她认出其中一个男孩子也是住在干休所楼群里的。她很奇怪,他们鬼鬼祟祟地等着看谁?她也转身向上看去,这个时候,她看到了她的姐姐。远远地,苏蓓正款款地拾级而下。
难怪这两个鬼男孩会躲在这儿看了。她从来就没有发现过,苏蓓竟是这样漂亮。那一身普通的单军衣裤穿在她的身上,掩不住她窈窕的身材,两朵红云浮在两颊,像在同春天赛着娇艳与活力。在春天的晨光中,她那么清新轻盈地向下走来,那一刻的印象,让她重新认识了她的姐姐。第一次感觉在苏蓓的跟前,她像只丑小鸭。
苏蓓下乡是1968年的事。那一年,苏蓓正好十七岁,她,十二岁。
是在那一年的开春吧?一天下午,同院的卫红鹰来找她,一脸的好笑与好奇:“兵兵他姐姐刚刚从东北回来,正在下面教大家跳忠字舞呢!她说,东北现在都在跳这个舞。她跳得太好玩了,你快去看看吧。”兵兵的姐姐长得十分胖大,平时走路都笨笨的,她怎么能跳舞呢?还是忠字舞?她觉得很好笑,跟着卫红鹰跑了下去。在院子里的礼堂前面,李兵兵的姐姐果然正带着一群六七岁的孩子在手舞足蹈。那是叫跳舞吗?她胖大的身子费力无比地蹦跳着,庄严而又气喘吁吁地比划出一些奇怪的动作。后面的孩子跟得更是各式各样,乱七八糟。苏蕾忍不住就笑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她感觉到下面热了一下,好像涌出了一些液体。她赶忙跑去礼堂的厕所,她看到了内裤上有一片红色,是血!她当时吓得哭了起来。她急匆匆地跑回家,正好妈妈在家。像遇到了救星一样,她诉说了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妈妈听了并没有惊讶。她说,苏蕾,你这是来月经了。你去叫郭阿姨给你找一些月经纸,再叫她教你怎么用。说完,妈妈就去做她的事了。妈妈的轻描淡写让她觉得委屈也觉得愤怒。她心惶惶地回到她与苏蓓的卧室,坐着发一会儿呆,忍不住又落下眼泪。
“苏蕾,你怎么了?”苏蓓放下正看着的书问。
知道了原委后,苏蓓倒好像有几分激动,“你成大人了,苏蕾。”她坐到苏蕾的对面,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膀,“这没有关系,每个女孩子都要开始的。我开始得还比你早一点。你等着,我让郭阿姨去给你买必需的东西。”就在那一刻,苏蕾找到了做妹妹的感觉。她让苏蓓教导自己,也觉出了一种莫名的激动与兴奋。
苏蕾与苏蓓的亲密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她们仍是自己干自己的事。睡觉前,仍是倚在床上各看各的书。苏蓓时常看到什么有趣的地方,除了仍是咯咯咯地笑,还会念出来让苏蕾听。比如“她的脸就像一个圆面包上镶着五颗葡萄”,比如“醋会使人变得酸溜溜的”,诸如此类。苏蓓看的都是小说,她有挺强的想象力,常能从字里行间看到生动的形象。而苏蕾也开始对苏蓓的书感兴趣。那个时候,能允许公开看的小说只有《艳阳天》《金光大道》,连老牌的革命文学作品《红岩》《林海雪原》等等也成了“大毒草”。但是在干部子弟圈里已经开始互相偷偷传阅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越禁止这些年轻人就越看得如饥似渴。这样的日子只过了三个半月。苏蓓要到一个偏远的山村插队。火车站送别的时候,苏蕾突然感觉到一种深深的依恋,那是她除了对她小时候的保姆惠姨之外从没有过的。
苏蓓走后来过两封信。
第一部分给苏蕾的信(1)
苏蕾:
你好!生活好吗?学习好吗?
我离开家已经有半年多了,现在,已经比较习惯这里的生活。
我插队的地方叫瑞石生产队,有二百多户人家,算个大生产队了。其实,它还不算偏僻,离县城只有七十多里路,并且通公路。我们是从县城坐手扶拖拉机到这里的。
这个村子位于群山之中的一片开阔地。记得我们到达这里的那一天,时近傍晚。我们下了车,站在盘山公路上看过去,黄昏的雾霭中,周围的群山铺着一层金色,开阔的山坳间,田地平整,阡陌纵横;三两一组散布在田野中的农舍,冒出袅袅炊烟。也有蹒跚的老牛;也有晚归的农人。一种温馨祥和的气氛,好像是从地底下涌出的,充溢在这广大的山坳间。小河绕着村庄一边而过,让这首田园诗更有了欢快一些的风格。
但是真实的生活并非如诗似画。
你很难想象出农民的辛苦。我就给你讲讲“双抢”吧,双抢是夏季时的抢收抢种,大约有一个月的时间。双抢的时候,每天凌晨四点天黑黢黢的,星星都还在直眨困眼,人们就举着火把出工了。干到中午吃午饭,饭后歇息一下,下午接着干。到晚上八点多,月亮已经挂到半天上了,才收工回家。那真叫披星戴月,一天十四五个小时极重的农活。
确实是极重的农活。不管是割稻子,还是插秧、挑秧,都很累。炎炎夏日,上面是火一样的太阳,下面是齐膝深的烂泥(南方的水田都是这样),还有蚊叮虫咬蚂蟥钻。那个蚂蟥,我现在写着身上都直发麻。
双抢的时候虽然累,吃得还算比较好。每天基本上都有肉菜,因为要保持体力。平时就不是这样了。平时我们的晚餐总是地瓜稀饭配咸菜。也许你不相信,农村还能没菜吃?确实是没菜吃。农民的自留地都不让种了,这是割资本主义的尾巴。大田也不能种菜,要种粮食,“以粮为纲”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这个地方的水田冷浸田很多,粮食产量不高,全都种粮食都难以完成公粮指标呢,怎还能种菜?少油少菜,肚子特别容易饿,过去我哪知道什么叫饿?现在知道了。
有时候心里真有点负罪感。我们在城里,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可以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农民为这个社会提供生存的基础,提供粮食,他们付出这么多,为什么过得这么苦呢?
不是来插队真不知道,山里面还住着这么多的人家。有一次我们知青户的五个人一起去邻村的一个知青点串门,走了一个多小时山路,在另一个山坳里,是另一个生产队,又是好多人家。老乡说,这一带山都穷,石头多不爱长东西,原来是有些树,大炼钢铁时都砍光了。其实我看这里的山也不是就长不出树来,刚长出些树苗子,人就砍去烧了,农民家都是烧柴烧草,我们也是。山上长的都是茅草,还有一些灌木。没有森林,山就不好玩了。山上能开垦的地方都开出了梯田,老乡说,前年还发过一次大水,把下面的田都淹了,还就靠山上的田留下了一些种子。
不知不觉地就写了这么多。爸爸妈妈的身体都好吗?我也给他们写了信。代我问郭阿姨和小黄好。另外,你替我再整理一些书寄来,这里的生活很寂寞。
苏 蓓
第一部分给苏蕾的信(2)
苏蕾:
你好!有时候觉得时间过得真慢,回过头一看,还是很快,我到这里已经一年多了。
你已经上中学了吗?你说,你还是学校革命大批判小组的成员,都批判些什么呢?
我交了一个小朋友,是一个同你一样大的女孩子,叫桂兰。她永远是那样的和善温顺,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意。但是她很苦。她是一个童养媳,到婆家来的时候才四岁。每天要干很多活,不光要干田里的活,还要干家里的活,从天刚亮干到天黑。这也不算什么,这里的女孩子都是这样干活,问题是她的婆婆经常打她。我们总劝她,你跑回你的娘家去吧,为什么要在这里受气?她总是很温和地说,跑回去也是没有用的,爸爸妈妈也会打,会把我赶回来。我实在很不懂,怎么这里会有这样的风俗:把自己女儿小小的就给人家做童养媳,再把别人女儿小小的买回来做童养媳。如果是怕娶媳妇花钱,反正你也要卖女儿,不是一回事?为什么要在这么小的时候交换?让女儿在自己身边长大不好吗?我问过一个老乡,他说,女儿总是人家的人,媳妇是自己家的;女儿不好使唤,媳妇好使唤。在农村,女人简直就没被当人,是干活生儿子的工具。
刚来的时候,我们干活很卖力气,真是想要改造世界观,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记得第一个双抢的时候,有时累得都像要倒下去了,还是咬着牙埋头干。那时还看不惯一些农民干活滑头,干一会就要直起腰抽一袋烟,或者互相说几句笑话聊聊天。现在,活还是要干的,但是已经没有那样的热情了。
在邻近插队的知青们开始互相串门。邻队有一个知青叫韩少芜,是一个偷鸡能手。他说,从鸡窝里逮出一只鸡把鸡脖子一拧往麻袋里一塞,鸡都来不及叫出来。我劝他别偷老乡的鸡了,这些老乡够穷够苦的。可他嘻嘻哈哈地说,他只偷队干部家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在同一家偷两只。他常在这邻近的几个知青点转。他到一个点,那个点的烟囱就冒烟,就有肉香和酒味。他又会说笑话,故事特别多,所以大家还都挺盼着他来的。
好多知青在谈恋爱了。我们这个点五个人,三女二男,已经谈了一对,还有一个女生,同邻队的一个知青交了朋友。
有时候我想,我们来接受什么再教育呢?我如果就在农村长大,我是否就能像这些老乡一样,平静地接受这种生活呢?这是除了吃苦、除了吃饭睡觉就再无其他内容的生活,这是毫无梦想的生活。老乡们很纯朴,很知足,很劳苦,也很愚昧。其实他们并不喜欢我们来,这个生产队每人只有七分田,我们来,就要分他们一口粮食。
也许我是有许多小资产阶级思想。我们这个点有一个叫梅又平的,他应该算是回乡知青了,他就干得很好,每天都出工,能顶一个棒劳力,挣十个工分。不过,他现在是不用出工了,成了公社的学习毛著积极分子,经常出去开讲用会,讲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经验;还脱产做了公社的团委书记,革命大批判小组组长。做好了就可以不做了,这是否也是辩证法?看来,刘少奇说吃小亏占大便宜不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