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68-荒凉天使-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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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里当然不会否定这一切,不过对我而言已经足够了!足够多的石头、足够多的树木、足够多扑棱扑棱的飞鸟……我要回到那有灯光有电话的地方,回到那将跟女人们一起弄得皱巴巴的床上;那里铺着厚厚的华贵的地毯承接你的步履,那里的戏剧舞台充满激情,你可以对那个重要命题不假思索:那超越一切者将会寻找你还是他者?……
我还能够用雪来做什么呢?我说的是真正的雪,在九月已经冻成了冰,我再也不能把它弄碎了装在桶里了——我倒是宁肯抽出亲爱的、长着红色肉结的佛陀身下的坐垫,在永劫轮回的红砖墙外徘徊,也胜似在这布满虫蚁的山林里上蹿下跳——它们的唧唧声与大地和睦而神秘的声响合而为一——啊,在这里甜蜜也是足够的,每天午后在草地上的小睡,四周一片安谧,倾听着电波传递的秘密——在这里甜蜜也是足够的,每天落日时分,那最后的落日——到最后,我终于确定它就是最后的——坠入差参的山峰背后,天空像一片美丽的红色大海——而在周末夜里的墨西哥市,在我的旅馆房间里,会放着一盒巧克力,一本博斯韦尔的约翰逊传137,一盏床头灯;或者在巴黎,秋天的下午,看着孩子们和护士们待在微风吹拂的公园里面,隔着铁栅栏和古旧的纪念碑——对了,还有巴尔扎克的墓地——在荒凉峰,孤独被知识化了;在这个充满秘密的世界的喧骚之下,孤独并不存在——
四十六
灰色的小鸟欢快地飞到后院的岩石上,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开始啄食某些看不见的细小之物——幼小的花栗鼠漠然地穿过它们中间。小鸟飞快地抬头,注视着一只翩然振翼的黄蝴蝶——
我突然涌上一阵冲动,想冲出门外,大叫几声“呀啊啊啊呀——”,不过,这却会惊走这群小动物,我的喊叫对于它们小小的心脏而言是一种无法承受的惊恐——我关上了四面所有的百叶窗,坐在光线黯淡下来的房子里,只剩下房门还开着,明亮而温暖的阳光和空气从那里涌了进来,似乎要把我从通向世界的最后一个出口里挤压出去——我坐着,思忖——这是我在此的最后一个下午了,到底那些被关押了20年的囚犯在他们的最后一个不自由的下午会想些什么呢——我所能做的一切就是坐着、等着,期待着那一刻的到来——我把风力计和磁力计都关掉了,所有能关掉的都关掉了,我需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盖上深垃圾坑的盖子,把瓶瓶罐罐洗干净,把收音机重新包装好、把天线收起来、把便所彻底掩上石灰,然后说声再见——
在玻璃窗上,我古铜色的面影看上去竟是如此悲哀!在深色的底子上,能看到脸上的皱褶,这意味着生命过半,人到中年,接下来便是衰老,以及试图求得解脱的无休无止的斗争——这是一个寂然无风的下午,幼小的冷杉丛开始枯黄,它们已经度过了夏日的狂欢,不久之后,这里就将是一片冰天雪地——再也没有时钟嘀哒作响,再也没有男人心怀梦想,一切都被大雪覆盖,石头被埋在雪下,世界一片岑寂。一如既往地,霍佐敏山将披上白色丧服,但丝毫没有悲伤的情绪——
再见,荒凉峰,你已经见过我了——或许那将生而未生者和已逝者的天使们将如云朵般环绕着你,撒下来自乐土的漫天花瓣——那穿越万物者已经穿过了我,还曾穿过我的笔尖,可我已经无话可说——那些小冷杉林很快就会长大成材——我把我的最后一个罐头扔到悬崖之下,听到它“克朗克朗”滚下去的声音,一直滚到1500英尺之下。这悬崖下面已经堆积了15年由山火瞭望员扔下去的罐头盒,这令我回想起(又一次地回想)每到周末,洛厄尔那巨大的垃圾场,我们在生锈的铁栏杆边上玩耍,垃圾场发出阵阵臭味,我们却把它当成一个了不起的庞然大物——垃圾统统被收进了破破烂烂的车子,这些破车指望着靠那拖拖沓沓的离合器驶上如丝缎般平滑的超级高速公路,从林阴大道开到劳伦斯——我最后一个荒凉峰上的罐头盒,在谷底发出它最后的“哐朗”声,我心满意足地听着,那赤裸的毫无遮掩的声响——退回到世界的起始,旋风呼啸着告诫我们,我们全部都会被风吹走,就像碎片和声音似的消逝于长风之中——带有疲倦眼神的人们已经意识到了这一切,他们等待着不可抗拒的变化和衰老——或许,在他们的内心深处,仍然具备去爱的能力,而我只是不知道那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我所想要的一切只不过是一支蛋卷冰淇淋——
四十七
在这63天里,我惟一留给荒凉峰的就是一堆粪便,看上去只有婴儿大小——这就是男人不如女人的地方——可霍佐敏峰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金星在东方升起,一片红光,这是我在荒凉峰的最后一晚,一个微凉的秋夜,岩石和空气都笼着一层奇异的蓝色雾岚——从现在开始的24小时之后,我希望自己已经到达斯凯吉特河边,盘腿坐在带锯末的树桩残根上,喝着一瓶波尔多红葡萄酒——向星辰致敬!——现在,我知道了那奇异的雾岚到底是什么——
好啦,已经足够了——
那穿越一切者现在穿越了一小块被废弃的、用来保温的碎片,它看起来跟院子里的垃圾差不多,而它曾是对人类很重要的、完整的绝缘体的一部分,但现在它只是它的所是。那穿越一切者是如此欣悦,我拿起它,心里“嗬!嗬”呐喊着,把它扔到西方那聚拢的、宁静的薄暮之中。它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轨迹,而后怦然落地,一切不过如此——那闪闪发光的褐色碎片——当我说它是那闪闪发光的褐色碎片之时,我真的确定它就是“那闪闪发光的褐色碎片”吗?——
我和你不也同样如此嘛——
把我所有的一切都包裹起来,迈着“塔昆式的悄无声息的步子”①,沿着黯淡的光芒走向预言中的那颗星球。那自由的乐土在视野里像是一个灯泡,刹然进入我的脑海——启示——觉悟——我能看得无比通透,那碎片由什么样的物质所组成,啊,啊嘎,哦嘎,呃喽……
查理,等着我,我会跟雨人一起下山。你能看到的一切就是一切之否定。哒—哗—啦——吧啦——你听到否?去你的,我已经厌倦了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反正一切都无关紧要——该死的耶稣基督啊——问题在于:事情如何才能真正结束?
《荒凉天使》 上 卷《荒凉天使》 孤独之荒凉(19)
四十八
现在,故事开始了,自白开始了……
整个一夏,我在那荒凉的山脉上、在那荒凉峰之巅有所领悟。现在,我正设法把我的领悟带到山下的世界,带给旧金山的那些老友们。而他们,宁愿拼命非难这个时代和现有生活,也不愿涉及那雪山林莽之上的孤独和永恒。他们倒是反过来给我上了堂课。此外,我在荒凉峰对今生来世之感悟,以及荒郊野寺的全部高僧大德之证悟,对我们这个战火纷飞的社会和车水马龙的城市显得毫无意义——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啊,友情无法取消敌意,敌意倒取消了友情;坟茔和骨灰盒则取消了所有一切。时间足以无声无息地死去,然而,我们所隐身其中的时代,又有何可称颂?有何可言说?有何可为?布鲁克林以及其他任何地方那些水蛇一般扭动的肉体,那些患病的肠胃,那些怀疑的心胸,那些萧条的街道,那些思想的碰撞,那些战火中充满憎恨和仇恨的人性……
我背着我的包、带着我的内心领悟到达旧金山之后,发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所有的人都在混日子——他们荒废时间——漫不经心——为琐事口角——在上帝面前茫然无措——甚至连天使都在明争暗斗——而我所领悟的道理正是——在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是天使。我和查理·卓别林都看到了每个人身上天使的翅翼,并不是只有那些长着翅膀、带着渴望和悲哀的微笑的小女孩才能成为六翼天使。你可以是在洞穴里甚至在下水道发出嘲笑的、在大型派对上赤条条出现的同性恋,你可以是身着脏汗衫、荒谬可笑的华莱士·比里,你可以是在可怕的贫民窟里拉屎的印度女人,你甚至可以是相信美国政府、两眼放光的乐天派,你甚至可以是欧洲首府里那些令人厌恶的知识分子——无论你是谁,我都能够看到那巨大而悲哀的无形之翼在你们的肩上,而令我尤为悲哀的是,这些翅翼无形无影,从来未曾也将永远不会拥有任何实际用途,而我们所做的全部努力无非就是与死亡搏斗……
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那么,我为何与自己较劲?让我招供自己犯下的第一桩谋杀案吧,就从这里开始,然后继续这个故事;而你,带翅膀的天使,你自己来做出审判吧!——这里就是阴曹地府——这里,我颠倒地坐在地球表面,被重力所攫获,杂乱无章地写作这个故事,而我明知写作毫无意义,但我也深知沉默更无意义——这真是一个令人痛心的秘密……
为什么我们不能换一种活法,而只能喋喋不休地争执生活的惊骇可怕?上帝啊,我们竟如此这般地生活着,苍老不堪;有些人发疯了;每件事情都变得那么邪恶——邪恶,正是邪恶变成了伤害,一旦事情有可能平静下来,邪恶就会马上煽风点火,令它土崩瓦解——
超乎这一切之上的,是我的内疚悔恨之心——然而,我的内疚悔恨对你无济于事,对我自己也是如此——
在那雪山之巅,我犯下了谋杀罪——我谋杀了一只老鼠——啊,它长着两只小小的眼睛,正在恳求地看着我,它已经被我邪恶地刺伤了——我找到了它在立顿绿茶盒子里隐匿的藏身小窝,那里面满是绿茶末,我用棍子击中了它。我用电筒照定它,移开茶包,它看着我,眼睛里充满恐惧的色彩,像人一样的恐惧——所有的生命都会在恐惧之下战栗发抖。它身上也带着小小的天使的翅翼,以及我赋予它的那一切;就在它的头顶,我给了它猛烈的一击。它当即毙命,眼珠爆裂,被绿茶末所覆盖——打死它的那一刻,我几乎哭了起来,一边忍不住叫了出来,“可怜的小生灵!”似乎这一暴行并非出自我的手——我走了出去,把它扔下了悬崖。我赶紧把还没有被它毁掉的绿茶包清理出来,茶的味道仍然很好——我把它扔掉,然后取下洗碗盆(那是我藏食品的地方,把它挂在天花板上,然而那些机灵的老鼠还是能找到办法跳进去);我在盆里灌满水,放到雪地里。第二天一早,我看到盆里漂着一只老鼠的尸首——我走向悬崖边,四下逡巡,结果又看到了一只死老鼠——我想,它一定是个忠贞不二的配偶,因为伴侣已死,它无法忍受这种悲伤,所以在盆中自杀了——不祥之事已然发生,我将为这小生命的殉道受到惩罚。随后,我突然意识到,这其实是同一只老鼠。在黑夜里,我扔掉它的时候,恰好把它扔到了盆底。而悬崖边垃圾堆里的那只死老鼠则是更早一点、被天才的水盆捕鼠器淹死的老鼠——这种办法是我的前任们发明出来的,而我从来没有认真用过这一招。用根棍子撑着罐头盒,顶部放着诱饵,老鼠跑过来偷吃的时候,罐头盒翻转,老鼠就会掉进水里。那天下午,我正在看书,忽然听到床上方的阁楼传出了声响,那是小家伙拼命挣扎泅水的声音。我不忍听下去,走到院子里,差点哭了出来。等我回去之后,一片沉寂。第二天,这只淹死的老鼠拉长得像只鬼怪,脖子极度瘦长,尾巴上的毛在水里飘荡——天啊,我已经谋杀了两只老鼠,而且,正准备谋杀第三只。我看到了它——它正用两只细小的后腿站在橱柜后面,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地向上窥探,露出它白色的脖子。我对自己说“够了,我已经受够了”,然后回到床上,决定让它在我的地盘活蹦乱跳地活下去——然而,最终它还是被弄死了。它那可怜的还不足一握的身体,那可厌的老鼠尾巴,我已经做好准备,准备死后将因为谋杀老鼠而被关在地狱,而我杀它的原因只是因为我害怕老鼠——我冥想着慈悲的佛陀,他不会害怕一只小小的老鼠,还有耶稣,甚至是约翰·巴里摩尔①——在费城的童年时代,他养着耗子当宠物。“你到底是男人还是耗子”、“老鼠和人类的最佳相处方案是什么”、“不要杀死一只老鼠”还有“居然害怕一只耗子”……诸如此类的话扰乱刺痛了我——我请求被宽恕,试图悔改和祈祷,然而,我不由自主地想到,天使是不会杀生的,而我既然杀害了生命就意味着我已经放弃了一个神圣无垢天使的位置,那么,这个世界定会对我开战——我觉得它已经对我开战了——小时候,我曾经冒着自己会受到伤害的危险,拆散了一个专门谋杀小松鼠的帮派,而现在……我明白了,我们所有人都是杀手,在前世我们就是杀手,作为一种惩罚,我们又再度来到世上——对于死后之人,惟一的惩罚就是再生。在此世,我们必须停止谋杀(否则又将被迫进入轮回),因为我们与生俱来的神性和神力可以实现我们的意念——我回忆起很久之前的一个早晨,父亲在淹死一只刚出生的小耗子时那种怜悯之情,而我的母亲在一旁低语“可怜的小东西”——而现在,我却已经加入了杀手的阵营,我再也不能自诩虔诚和优越。站在老鼠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