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68-荒凉天使-第15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在新墨西哥城南部和得克萨斯,老弟——你没看过《碧血金沙》吗?那个探矿的老傻瓜比别人跑得快,他找到了金矿,一座山都是黄金。他们第一次在浪人街的收容所见到他的时候,他还穿着睡衣裤呢,那个人叫什么来着,老沃尔特·休斯顿?”
我不用说得太多,就能看到查理的表情变得沮丧起来。他们根本听不懂我说的话,这里面夹杂着加拿大地区法语口音和纽约口音、波士顿口音、俄克拉荷马移民口音,甚至还有西班牙文,甚至《为芬尼根守灵》的爱尔兰口音。——他们停下来,跟一个护林员谈了几句话;我躺在草地上,看到一群孩子们在一棵树下的围篱边跟马玩儿,我走过去看了看——这是迪亚布罗这座沉闷之城多么美好的瞬间!帕特也躺在草地上——这是我的建议,我们这些老酒鬼都知道草地的秘密。查理跟林业署的一个老家伙谈天。美丽的牡马在我的指尖喷着鼻息,他金色的鼻子爱抚地蹭着我的手指。一匹小母马挨在他身边——当我轻言细语跟马说话的时候,孩子们笑了起来。其中一个三岁的小男孩,怎么都够不着这匹马——
他们向我示意该走了,我们上了车,枕着背包,朝马波山的活动房屋进发——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片刻之间,那离别的伤感刺痛了我,从此,我将离开这群山环抱的世界;装满木材的大卡车在这条窄路上鱼贯出入,我们不得不靠边停车,给它们让路——在路的右侧,是经过大坝层层拦截后的斯凯吉特河,顺流而下,就是我深爱的、天蓝色的罗斯湖——这是一条宽广的激流,在暗夜里洗涤着金沙,流向西边几英里外的太平洋,那边居住着夸寇托族人①——我所热爱的纯净的河流,我喜欢坐在它的岸边,坐在锯木灰堆上喝酒,在夜里,星斗似乎也在咝咝醉饮。我看着群山被笼罩在风雪之中,摇摇欲坠。——纯粹的、碧绿的河水,卷起浪花,啊,在这亚美利加的土地上,我所见过和你所见过的所有河流——川流不息地向前奔涌,永无止境。在托马斯·沃尔夫②的视野里,美国在她黑夜的河流里化为江河之水,与河流一同奔向大海,并在那里得到清洗和重生。在夜里,我们转向密西西比河,河水在峡谷里发出雷霆般的轰鸣;我睡在甲板上,浪花四溅,天上雷鸣电闪,大雨瓢泼,充满了三角洲的气息;墨西哥湾吞吐着水流,将它们分割成不可接近的水道,穿越无数山岭,而孤独的美国人居于其间,只有微光照拂。迷失而无畏的恋人们从仙人桥上扔下来的玫瑰花,顺水漂流,直入大海,在阳光照耀下散出湿气,再度回归,再度回归——亚美利加大地的河流,河岸边的所有树木,所有树木上的所有绿叶,所有绿叶里的所有绿色世界,所有绿色世界里的所有纤维分子,所有分子里的所有原子,以及我们的所有器官、所有组织、所有思维、所有大脑细胞、每一细胞里的所有分子和原子、每一思维里那无穷无尽的宇宙——恍如气泡,恍如气球——所有在微波上舞蹈的月光,无尽绵延,遍布每一角落,与亚美加利无涉。一样的月光,照着亚马逊河、黑非洲大地的尼罗河、达罗毗荼人①的恒河、长江、还照着梅里麦克河和斯凯吉特河……
蛋黄酱
罐头里的蛋黄酱
顺流而下
《荒凉天使》 上 卷《荒凉天使》 孤独之荒凉(26)
五十八
我们穿过阴暗的峡谷,它大约绵延15英里,右拐过去一英里,就是一条铺着柏油的道路,两旁绿树掩映,一排排农舍俨然,路的尽头就是护林站。这条路特别适合飙车,两个月前,我搭了一辆顺风车——那已经是我背包之旅的最后一段行程,开车的有点喝高了,时速开到90迈,转到沙砾路之后,减到50迈,一路尘土飞扬,下车道别后,他调了个头,怒吼着狂飙而去。护林官马丁第一时间接见了我:“你是约翰·杜劳斯?”然后又补了一句:“他是你的朋友?”
“不是。”
“那我就得教教他怎么在隶属政府部门的道路上开车了。”
我们又回到了这里,不过比上次要慢得多。老查理紧紧握着方向盘,我们夏天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
活动房屋在一棵大树下面(上面漆了一个懒洋洋的数字“6”),久已荒废。我们把东西扔到铺位上——上面已经扔满了毛巾和一些色情小说,这是最近那场麦卡里斯特大火的消防队员留下来的垃圾——墙上挂着锡盔,屋里还有一部坏了的老收音机——我动手把淋浴炉里的火烧旺,准备好好洗个热水澡——我忙着跟火柴和柴火打交道,查理走过来扔下一句“把火烧旺一点”,拿起一把斧头(他已经把它磨利了);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一斧头把木头彻底劈开——他已经六十岁了,而我都没法像他那样劈柴!“查理,我的天哪,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你还能这样用斧子!”
“哦嗬。”
他鼻尖上有点酒糟红,我猜想他肯定是个老酒鬼——不——他是喝酒的时候喝酒,工作的时候工作——帕特在厨房里热一锅炖牛肉——重新回到峡谷之中,是如此的温柔愉悦。温和无风,几片变黄的秋叶飘落在草地上,家里的窗户透出温暖灯光——护林员奥哈拉的家,他有三个孩子,还有格尔克的家——片刻之间,我突然意识到这的确已是秋天了,一年已逝——秋天的乡愁虽然黯淡但并不伤痛,如同夜晚空气里的轻烟缭绕,你知道这一切都无伤大雅,“哦好吧,哦好吧,哦好吧”——我到厨房用巧克力布丁、巧克力奶、还有杏仁和浓牛奶把肚子填得满满的,最后还吃了一大碟冰淇淋——我在餐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为这顿饭付了60美分的餐费。
“你已经吃完了吗?要不再来一点炖牛肉?”
“不用了,喜欢吃的都吃过了——我已经心满意足。”
查理也吃了点东西——我有张几百美元的支票,现在还躺在办公室里,不过晚上已经关门了。查理答应帮我去拿——“现在,我去酒吧喝啤酒,绝不超过三块钱。”——而我打算过一个安静的夜晚,洗个澡就睡觉。
我们到查理的拖车里坐了一会儿,就像是中西部的农村走亲戚的感觉。我无法忍受这种沉闷无聊的气氛,跑回去洗澡——
帕特很快就打起了鼾,但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我走出门,坐在一根圆木上,在这印第安人的夏夜里抽烟——思索着这个世界——查理在他的拖车里睡觉——整个世界都安然无恙。
在我前面的道路上,将出现另一些遥远而更为迷狂的天使,以及危险,我无法预见这一切,只能保持中立。“我将穿越一切,就如同穿越一切者。”
明天是星期五。
最后我还是睡着了。在海拔这么低的地方,睡袋里十分闷热,我只好把半个身子露在外面——
早晨起来,我刮好胡子,在中午的大餐之前吃了顿早餐,到办公室去拿我的支票。
晨曦书桌映晨光
清雅之音最动人
五十九
护林官就是奥哈拉,他是一个好脾气的人,笑口常开。他朝我点头,跟我说话,令人愉快。查理像往常一样,烂醉着坐在办公桌前。助理护林员格尔克披挂着全套护林员的行头——在大火之后,他受了处罚——一条传统的背带裤,一件蓝色水洗布衬衫,嘴里叼枝雪茄,眼镜小巧精致,把他的妻子留在餐桌边,自己就过来上班了——他的口头禅是:“好了,这对你们没什么害处。”他的意思是,哪怕我们(我和帕特)觉得自己就快要死了,照他看来还是一切正常——他们给我一张大额支票,把我扫地出门,让我漫游世界。我把鞋里塞满报纸,蹒跚着走了一英里半的路,到镇上去交了51美元17美分的赊账——这是我夏天吃掉的全部伙食费,再去邮局汇款——在草坪边的绿色长椅上,我吃着卷筒冰淇淋,看最新的棒球赛事消息。但报纸实在太新了,我能闻到它的油墨味,这让我的冰淇淋在味觉上变得有点发酸。我在想,把报纸吃下去的话,会让我生病的——所有的报纸都会让人生病,美国会让人生病,我不能吃报纸——可他们出售的所有饮料都是报纸,超市的大门将向孕妇自动打开,响起铃声——报纸太干燥了——一个快活的推销员从我面前走过去,问我“看到什么新闻没有”。
西雅图时报。
“是的,棒球新闻。”我回答道——舔了舔我的卷筒冰淇淋,准备横穿美国——
我经过了狂吠的狗,经过了西北地区的那些人们——他们坐在村舍门口聊着汽车和钓竿,步履蹒跚地回到活动房屋——我走进厨房,吃了五个鸡蛋当中饭,还吃了黄油面包——准备上路——突然奥哈拉和马丁闯了进来,跟我说他们接到了瞭望山的山火报告,问我能不能去看看?——不行,我不能去。我给他们看了我的鞋底,弗雷德的鞋也解决不了问题,绝不可能走山路——如果去查看的话,很可能是一场虚惊,不是山火而是工业烟雾——不管怎么说,我不想去了——他们热切地期望我回心转意,但我主意已定——他们走了,我觉得十分遗憾——我一瘸一拐地回到活动房屋跟他们告别,查理从办公室那边朝我大喊:“嘿,杰克,你瘸给谁看呢?”
《荒凉天使》 上 卷《荒凉天使》 孤独之荒凉(27)
六十
我走了。查理把我载到十字路口,我们高高兴兴地道别,我背着包绕着他的车转了一圈,跟他说“我走了”,就开始拦第一辆顺风车,但它没有停下来。——我对帕特说,就在吃中饭的时候我曾对他说:“这个世界既颠倒又有趣,它是一个疯狂的幻境。”此刻,我对他说:“再见了,帕特,以后再见。”我跟他们都道了声再见,查理说——
“给我寄张明信片。”
“带照片的明信片?”
“行,什么都行。”我已经安排妥当,把最后一笔开支提前寄到了墨西哥,所以,当我到达世界尽头的时候,我倒真的可以给他寄一张阿兹特克人①披着大红头巾的明信片——我能想像得出来,他们三个都会骂我几句然后哈哈大笑——我是说格尔克、奥哈拉和查理这三个——
“再见了查理。”而我从来就不知道他的姓。
六十一
我又在路上了。查理和帕特都走了。我开始行路,准备步行半英里,走过那段弯路——如果他们再回来的话,就不会再见到我了——来了一辆车,它跟我不是一个方向,但还是在我面前停了下来。车里的正是菲尔·卡特,罗斯湖上的另一个摆渡人。一个俄克拉荷马老好人,像大山一样心胸宽广,为人忠厚。他车里还有一个八十岁的老头,正用他发亮的眼睛打量着我——
“杰克,碰到你可真开心。这是温特先生,荒凉峰上的那间小屋当年就是他造起来的。”
“温特先生,那间小屋真不错,您是个能工巧匠。”我一边说,一边回想风呼啸着刮过屋脊,渗入钢筋混凝土的屋梁,但小屋仍然屹立不动——除非天雷炸响令大地震动,或者在900英里以南的磨坊谷又诞生了一位佛陀——温特先生目光炯炯地盯着我看,咧嘴而笑——像老康尼·麦克——像弗兰克·洛伊德·赖特一样,嘴咧得特别开——我们握手道别。菲尔,他是一个老男孩,他会在无线电里读那些男孩子们的信件,你从来没有听过那么悲哀和真诚的声音——“妈妈想告诉你,吉——吉——吉尔西在8月23日出生了,一个非常可爱的小男孩——信里是这么说的(菲尔开始插话)——我觉得有些书面错误,你妈妈的信在拼写上有点毛病……”老菲尔是俄克拉荷马州的,切诺基①先知大声疾呼——他穿着夏威夷运动衫,跟温特先生一道离开——此后,我再没有见过他——菲尔大概38岁到40岁——坐在电视机旁——喝着啤酒——打着饱嗝——上床睡觉——醒来祷告,亲吻妻子,给她买些小礼物,上床,睡觉,开船,粗枝大叶,从不发表意见,从不论断他人,从不说三道四,只讲最平实简单的话语,很有入道之意。
我继续绕那段弯路,天气炎热,太阳暴晒,劳累不堪。这对于我,将是一个背着重包徒步跋涉的大热天。
农舍边的狗朝我吠了几声,但并没有妨碍我——雅基族②行走冠军、老纳瓦霍③人杰克以及自我原谅之夜晚之圣人,朝暗影里走去。
六十二
终于绕过了那段弯路,现在安全了,不用担心帕特和查理碰到我之后再笑话我,甚至奥哈拉和格尔克都可能开车路过这里,看到我——他们的夏日瞭望员——还傻呆呆地、孤独地等候在空荡荡的路边,等候着会搭我走四千英里路程的顺风车——这是九月明媚的一天,有点热,我不时用一条丝质的大花红手帕擦擦汗,等着车。——又来了一辆车,我翘了翘大拇指做出搭车的手势,车停了下来。车里坐着三个老男人。我把背包解下来,让它挂在一边肩膀上——
“你要去哪儿,小伙子?”那个鹰钩鼻的老司机和善地问我,嘴里还叼着烟斗——另外两个人好奇地看着我——
“西雅图,99号公路,弗农山,旧金山,都行——”
“上来吧,我们搭你一段路。”
他们要上99号公路去伯林翰,比我的路线偏北,我估计我应该在斯凯吉特谷附近下车——我把我的背包扔到后座上,上车跟两个老家伙挤在一起。我无思无想,也不管身边紧挨着的那家伙可能不太乐意——我感觉到在对我最初的好奇消失后,他变得有点生硬。我正在滔滔不绝地回答他们的一切问题——真是三个奇怪的男人!开车的男人感觉迟钝,心地善良,乐于助人,一切听从神的带领——他身边那个男人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一个虔信者,但不像他那么友善热心,对一切行为动机都持有怀疑态度——空中满是天使——后座上的老头看起来是个十分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