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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部分

5968-荒凉天使-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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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看起来是个十分有趣的老实人,这意味着他很正常,所以一辈子都只能坐在后座上,像我一样观看着、好奇着,也像我一样有点傻、还有点月亮女神的味道——最后我说:“这股风吹过来挺舒服的——”我准备开始一场冗长的谈话;这时司机正在转弯,竟然没有一个人吭声,整部车陷入一片死寂。我就像一个年轻的巫医,被这三个老巫医要求保持沉默;因为世事不足挂虑,我们都是不朽之佛陀,洞悉沉默的奥义。我安静下来,车轮滚滚向前,车内鸦雀无声。我被渡到彼岸,他们则是毗卢遮那法身佛、卢舍那报身佛、释迦牟尼化身佛三身①。我一手伸到右边的车窗外,风从我的脸上吹过。在悬崖峭壁间生活了那么久,看到道路不免心情激动。我注视着路边的每一座村舍,每一棵树木,每一块草地,这是上帝创造出来让我们得以看见、得以行走、得以穿越的美丽小世界,而它与那个从我们的胸中带出呼吸并把我们最终带向坟墓的残酷世界是同一个世界,对此,我们无可抱怨,也最好别去抱怨——契诃夫的沉默天使和悲哀天使在车的上空盘旋——我们上了一条老水泥路,开过一座窄桥,前面一英里长的路上布满了卡夫卡式的灰色水泥工厂、吊臂和铲车——再过去就是美国式的乡村街道,两旁的小斜坡用来停泊汽车,阴暗的店铺嵌着明晃晃的玻璃窗,五元和十元便利店,穿着棉布衣的女人们买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老农夫塌着腰走进食品店和五金店,透过昏暗的门窗能看到邮局里的人们……我能清楚地看到墨西哥边界的风景——那是我将背包流浪四千英里然后到达的风景。在两个月前俄勒冈的格兰迪斯山口,一个肥胖的牛仔开着碎石机车想掠走我的背包,幸好我及时把它拽了回来,而他竟然对我笑了笑。我朝他挥手要他退回来,感谢上帝他没有看到。“他现在肯定被关起来了,这个小子,叫流浪鲍勃什么的,又酗酒又赌博又抢劫,肯定被抓到牢里去了。”虽然有此遭遇,但日后我也不会回避那些孤独的墨西哥牛仔,他们带着宽檐帽,坐在酒吧里,抽着雪茄。——三个怪老头在西德罗…沃利路口把我放下,我可以再搭车上99号公路。感谢他们——    
    我走过发烫的路面,朝镇子里走去,准备买双新鞋——我在加油站梳了梳头,出来的时候看到一位漂亮女人,正在人行道上忙着分配罐头,她的宠物浣熊朝我爬过来,蹲在那儿把香烟滚来滚去,玩腻了之后把它长长的灵敏的鼻子伸进我的手心,想弄点吃食——    
    我再度出发——穿过曲折蜿蜒的道路,那边是一间工厂,一个值班的家伙紧紧地盯着我,好奇得不得了——“瞧瞧那个背着背包的家伙,在路边等着搭顺风车,这个该死的家伙想去哪儿?又是从哪来的?”他一直盯着我,我只好一直往前走,然后迅速闪进树丛里撒了泡尿。我穿过高速公路碎石路段之间的小水潭和盖着油布的草地沟水排,朝西德罗…沃利大步跑过去,我的鞋已经四分五裂——我要赶紧找到一家银行,恰好前面就是银行,我背着包走进去的时候,有几个人盯着我看——而伟大的行路者杰克的旅程即将开始,他庄严神圣地走进银行,把政府支票换成旅行支票——    
    我找了一个漂亮的女职员,精致的红头发,诚挚的蓝眼睛,告诉她要换旅行支票。我跟她说我来自何处,去向何方,她显得很有兴趣,我说“我要去剪发了”(整个夏天我都没理过头发),她回应说“我看你好像没有剪发的必要”。她对我品头论足,我知道她已经爱上了我,而我也爱她;我知道今晚我可以跟她手牵着手在星空下漫步于斯凯吉特河滩,而她——这位甜蜜的可人儿,并不介意将要发生的一切——她会容许我侵犯她的每一寸土地,那正是她所渴望的一切;美国女人需要伴侣和情人,她们整天站在冷冰冰的银行里,跟一张又一张的钞票打交道,然后在汽车旅馆里吃喝拉撒;她们需要亲吻的热唇,需要河流和草地,一直到老——我全神贯注地欣赏着她美丽的腰肢,甜蜜的眸子,温柔的刘海之下温柔的眉黛,还有她小小的雀斑和她轻巧的皓腕,我丝毫都没有注意到在我的身后已经排起了六个人的长队,嫉妒而怒火中烧的老女人们和匆匆忙忙的小伙子们;我赶紧取出支票,立即抽身,背起我的包就走——回头一看,她正忙于应付下一位顾客——    
    不管怎么说,这该是我十个星期以来喝第一杯啤酒的时间了。    
    那儿有个酒吧……就在隔壁。    
    这是一个炎热的下午。


《荒凉天使》 上 卷《荒凉天使》 孤独之荒凉(28)

    六十三    
    我在这间宽敞明亮的酒吧里要了一杯啤酒,背对着吧台坐下来,卷了一枝烟抽。一个颤巍巍的八十岁老头拄着根拐杖进来,坐在我的邻桌,老眼昏花地等着上酒——高更啊!普鲁斯特啊!如果我能像你们一样或画或写,我一定要描绘他那张衰老而肮脏的面孔,那是所有男人悲哀的预告,没有热唇,没有河流,没有星空,没有跟你做爱的甜心,一切转眼成空,一切不可复回……他哆哆嗦嗦地花了五分钟时间才摸出可怜的钞票——手不停颤抖着——盯着吧台——酒吧侍者正在忙碌。“他为什么不自己起身走过去,要一杯啤酒?——”啊,这将是一个令人自豪的故事,在这个下午的酒吧,在西德罗…沃利镇,在华盛顿西北,在这个世界,在孤独混乱之“空”中——最后他咔嗒咔嗒地敲着拐杖,要求侍者过来照应——我喝完一杯,又要了一杯——我想替他要杯啤酒。——可是,为什么要打扰他呢?难道黑杰克非要冲进来开枪扫射,而我将因从背后射杀希区柯克而在西部名声大振?齐瓦瓦少年啊,我无言以对——    
    两杯啤酒并没有让我飘飘然。我意识到,灵魂无需酒精——    
    我离开酒吧,去买鞋——    
    主街道,店铺,体育用品,篮球,橄榄球——这是为正在到来的秋季准备的应季货品——幸福的艾尔默①少年将在橄榄球赛场驰骋纵横,在学校宴席上大啃牛排,情书接踵而至。我了解这一切……我走进一家商店,踢踢踏踏地走到里面,脱掉那双破鞋,一个小男孩拿给我一双蓝色的帆布鞋,带着厚厚的、柔软的鞋底。我穿上试着走了几步,简直就像在天堂里漫步——我掏钱把它们买了下来,把旧鞋扔在店里,昂首阔步地出了门——    
    我在一堵墙边蹲下来抽烟,打量着这座小小的午后之城,城外的干草堆和谷仓、铁路、木材厂,就像马克·吐温书中的城镇,在内战中格兰特将军让这些城镇变成无数阵亡将士的坟茔——这令人昏昏欲睡的氛围却也点燃了“石墙”杰克逊②的弗吉尼亚灵魂之火,一路杀戮——    
    好啦,我歇够了——该重回高速公路,继续我的旅程了——    
    我等了大概十五分钟。    
    “背包流浪,”为了坚定意志,我开始思考,“你能从中得到善业和恶业。善业将补足恶业,就在这条路上——”我看了看路,它的确就在那模糊不清的道路尽头,无望、无名也无意义。“等着吧,会有一个家伙把你带到西雅图,让你今晚就能看报喝酒,只要你耐心等待——”    
    果然有人在我面前停了车。这是一个金发少年,因为溃疡而不得不退出西德罗…沃利高中橄榄球队。他曾是一颗正在冉冉上升的新星,比我的个头还更胜一筹,现在去了摔跤队练摔跤。他膀大腰圆,年仅17岁。我也曾经练过摔跤,所以我们一直都在谈论摔跤。    
    “你是属于职业摔跤队的选手?四脚着地,有人压在你背上,然后摔跤?”    
    “没错,我可不是电视上那些狗屎废物,我们都是来真的……”    
    “他们怎么计算点数?”    
    他详细回答了复杂的计算方式,让我一路到达弗农山。我突然对他心生愧疚,因为我不能停留下来,跟他摔跤角力,也无法跟他一起投掷橄榄球。他是一个孤独的美国少年,像那些少女们一样,寻求着简单的友谊,纯洁的天使;我战栗地想到校园里那些拉帮结伙的学生,他们把他从父母手里和医生的告诫里夺走,他所得到的一切就是在没有月亮的黑夜里弄点不义之财——我们握手道别,我走到下午四点钟的烈日下。这时,路上车水马龙,下班回家的车辆汇成了一条河流。我站在加油站前面的一个拐角,每辆车都小心翼翼地拐着弯,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我。我几乎空等了一个小时。    
    一个胆小可笑的男人把他的凯迪拉克停下来等人,当他看到我搭车的手势时,露出了假笑。然后他立即把车调头,在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前开了一段路,再调了一次头,从我面前扬长而去。我沉默地注视着他,他在前面停了车,他的表情惊恐不安。美国啊,你到底对你的孩子们做了什么?!尽管商店里充斥着全世界最好的食品,最甜蜜的糖果,最新鲜可口的粮食和瓜果,还有斯凯吉特山谷富饶而润泽的土地出产的乳脂食物——一辆MG①开了过来,天哪,是瑞德·柯恩!他身边还带着一个女孩。他以前说过这个夏天会待在华盛顿。我开始叫,“嗨,瑞德!”当这辆车在加油站的行驶道上猛然调头时,我才发现他根本不是瑞德·柯恩。他脸上带着“我不知道你是谁”的冷笑,但那甚至不是冷笑,而是怒火中烧,他的车轮、他的离合器都在怒火中烧。MG绝尘而去,熏人的尾气喷到我脸上。其实,在那时候我也不敢确定他到底是不是瑞德,说不定他变了,疯了——对我发疯了——    
    凄败。    
    盛开。    
    虚空。    
    这辆车上竟然坐着个八九十岁高龄的雅利安人,白发苍苍,佝偻在座位上,在巨大的方向盘对比下显得无比衰老。他停了车,我追上去,打开车门。他向我眨眨眼睛:“进来吧,小伙子。我可以捎你一段。”    
    “多远?”    
    “哦——几英里路吧。”    
    这让我想起了1952年在堪萨斯的遭遇。那是日落时分,我在路上也搭了几英里路的便车。车子以80迈的速度冲向丹佛,每个人的身体都被拉成了球形。——我耸耸肩:“因果,这就是因果……”我上了车——    
    他还算比较健谈,但不至于喋喋不休。我观察了一下,他的确已经很苍老,不过也很有趣。他独自驾着老爷车出行,从每个人身边擦肩而过。我们的车离开高速路,他以每小时80迈的速度穿过农田——“上帝啊,如果他突然心脏病发作怎么办?”——    
    


《荒凉天使》 上 卷《荒凉天使》 孤独之荒凉(29)

    我紧盯着他和方向盘看。“你的身体吃得消吧?”    
    “我没问题,先生。”他说完,竟然把车开得更快了——    
    我正被一个疯狂的老菩萨超度,带我穿过无河之河,抵达净土——他要不就马上把我带到那里,要不就根本不会把我带去——这就是你的因果,现在,它像蜜桃一样成熟了。    
    我紧紧抓牢了……毕竟他不是酒后驾驶。1955年我在佐治亚州碰到一个肥仔,在软质路肩上把车开到80迈,而且,他一直侧过头来看我而不是看着路——那天晚上月色朦胧,道路本来就看不太清楚。我一路受到惊吓,不得不改变主意,提前下车搭巴士去伯明翰。    
    不——这是爸爸把我安置在农庄敞开的大门口,这是他的榆树走廊、他喂养的猪,我们握了握手,他出去弄晚餐——    
    我向那里走去,身边车流不息。我知道我已经耽搁了,要迟到了……    
    一辆货车开到我前面去了,但突然慢了下来,在我身旁扬起一片尘雾。我朝它跑过去,纵身一跳——多么异想天开啊,你碰到的这些英雄人物!他有一双巨大的拳头,他不怕任何人,他能说会道,还能架设桥梁。在他身后就是他的大桥,货车里装满水泥、撬杆和各种工具……我跟他说我要去墨西哥,他说:“好吧,墨西哥。我和我老婆把孩子们放到拖车里,然后启程……从每一条道路到达美洲中部……在拖车里吃喝拉撒……我让我老婆讲西班牙语……我要在每个酒吧里喝点龙舌兰酒……这对孩子们也是很好的教育……只要几个星期就够了,我顶多去一趟蒙大拿,随便看看就穿过东得克萨斯回来……”他至少有230磅重,膀粗腰圆,全身都是肌肉,我看没有哪个流氓敢向他动粗——他把我带到弗埃雷特。迟昼的日光仍然炎热,带着一种凄凉的凝滞感;凄凉的红砖房和钟楼跃入眼帘,我感觉非常糟糕——弗埃雷特令人情绪低落——愤怒的工人们开车鱼贯而行,精疲力竭,臭气熏天——没有人注意到我,但人人都面带冷笑——太糟糕了,这简直是地狱……我意识到,我应该返回我的山间小屋,在清冷的月光下过夜……(想想弗埃雷特惨案!)    
    可是,冒险之旅将回到因果报应——我已经走到了尽头,即将走向死亡——我要洗净我的牙,花光我的钱,等到时间终了。或者,一直等到我成为地球上最后一个老妇人,在最后的洞穴里啃着最后一根骨头,在最后一个夜晚喋喋不休地进行最后一次祷告,而后永不再醒来……再然后,跟天堂的天使们进行交易——但在那种奇异的星际速度之下、在那种狂喜之中,也许我们对一切都已经毫不在意了……可是,天哪,埃弗雷特!高大的锯木厂、遥远的桥梁、了无生气的炎热的人行道……    
    等了半个多小时,我满怀沮丧,走进一家供应便餐的小餐馆,要了一个汉堡,一杯奶昔——在背包流浪时,我允许自己增加一点餐费预算——女侍一脸冷漠的蠢相让我更加陷入沮丧的深渊。她身形迷人、细致整洁,但却显得神色黯淡,一双蓝眼睛里没有丝毫感情色彩。而事实上,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某个中年男子身上,他正准备去拉斯维加斯赌钱,他的车就泊在外面。他要走的时候,她对他叫了一句,“什么时候带我兜兜风吧!”他那副自以为是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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