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09-莲花次第开放-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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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扶着老和尚上楼。书桌上是叠放整齐的四幅字。师父给我们四个人写了四首诗。原以为师父只要写几个大字,比如:“即心是佛”啦,或者“禅”啦,简洁而不费力,又是师父的真迹墨宝,就很好了。但老和尚竟然写了这许多!
我展开字幅,第一幅是给小王子师兄的,那上面是画家王冕的诗句:我家洗砚池边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小王子看后,给师父顶礼,泪如雨下。那话是对她说的,师父知道她的心思,给她欠缺的信心以最直接的勉励。
第二幅,是给我的。是于谦的诗: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眼前直下三千字,胸次全无一点尘。唉唉。胸次全无一点尘。这所有的文字都可以放下了啊。
师父您写这些字花了多长时间啊?青石问道。
恩师笑笑,老喽,本来要不了多久,现在腿不好了,站不住,写了两个钟头。
我们都含泪。感恩莫名。
你们还背得动宝贝吗?师父拿出来几个极美丽的珊瑚和海螺,喜欢这个吗?背得回去吗?背到北方去。可以供佛的。
我们坐在师父的禅房中,时光悄悄地溜走。窗台上的爬藤植物在微风中晃耀。没有人讲话。也没有人离开。师父还塞给了我们很多芒果、李子,吃的东西装满了我们的口袋。我说,师父啊,我们不是小孩了,都30岁的人了!师父笑,你们30岁,我80岁,在我眼里,你们可不就是孩子啊。
老和尚领着我们去大殿礼佛。我起身之后,拍下了恩师站在院子里远远观望我们的身影。今天的这一幕,将永远铭刻在我的心里。我知道佛法东来之后,薪火相传的重任。我知道那关切之情背后的殷殷嘱托。我们因为遭遇,终不能忘失。我们因为领受,终不能辜负。
师父,我们要走了,恳请您为众生多多保重,恳请您长久住世,眷顾大家。
我给老和尚顶礼,大家也顶礼。
他安慰着我们,不要哭啊,不许哭了。走吧。走吧。
我们分别。普陀渐远。我不回头。
南无造法船游苦海,观音如来度尽众生愿;南无望南岩勤礼拜,观音如来枷锁解脱愿。普陀山,南海观世音,在黄昏的波光中,目送赤子远去。
我们到了沈家门。回宁波的最后一趟车已经走了。我们三个在街边徘徊,看见就在普陀岛的对岸,遍地的鱼虾在被烹煮。
一辆团队包车停在车场中,车上的乘客怨声载道,他们在等一个掉队的团员,赶往宁波后,就要赶火车。我们盲打误撞地跑来,向司机说了一箩筐好话,结果得以上车。我们刚一上车,掉队的人也赶来了,他坐下以后,车上不多不少就剩三个座位,于是启程。
十三在宁波,有青石的大学同学钟山,他不信佛,守着家乡的大庙,却从来没有去过。我们来了,钟山要尽地主之谊,愿意陪我们去。他帮我们联系了住处,又约了青石彻夜长谈。他把自己背负的尘世中不能解决的诸多苦痛,向好友托盘而出。
我一直坚信,在苦和乐之间往返奔赴的人们,都有大机缘亲佛向道。生而为人,不至于像天人那样夜夜笙歌,乐不思蜀,直至堕落时才悔不当初;也不至于像三恶道的众生,只有受苦和沉沦的份儿,提不起觉心来向道。人既能尝到刀尖上蜂蜜的美味,又能亲历这刀尖滑破唇舌的苦痛。在鲜血滴下来的时候,只要你思考,就会在迷途中寻找航灯,这几乎是人的本能。人身难得今已得,佛法难闻今已闻。我因为自己的找寻,进而对闻道稍后的人们充满了信心。钟山,亦是如此。我们不必多说,只要他能目睹,只要他能经历,金刚种子,就会生根发芽。阿育王寺。以供奉本师释迦牟尼佛的头骨舍利而闻名。庙宇很大。僧众们来自四面八方。我们在拜谒佛骨舍利之前,大家各自拜佛。钟山背着手,沉默地看着我们。
在舍利殿的背后,是释迦牟尼佛的涅槃像。我在那里,遇到了一个老头儿。他依门而坐。面前摆着一个竹筐。阳光的暗影里看不清他的面目。他向我招手,撩开竹筐的罩布,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绿色的像馒头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啊?我很好奇。
第五辑 带着皮囊跋山涉水洛迦转经路(9)
是发糕。老头儿的方言需要我耐心辨别才能明白其意。
能吃吗?
能的能的。还能供佛的。他殷切地看着我,突然站了起来。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我被吓了一跳。他应该是个白化病人吧。脸上有三分之二是不正常的白色。
那多少钱呢?
十元钱六个。他笑嘻嘻地答。我稍稍放了心,忙着找钱,但身上没有散钱。我告诉他,你等我,我去拿钱,好吗?他看着我,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我不再说什么,返身找寻自己的同道。等到我拿着钱再来的时候,老头儿在打瞌睡,我唤醒他,他甚至有点惊讶,旋即高兴地给我挑了六个绿色的发糕。我问,这个真的能供佛吗?他仿佛急于证明似的拼命点头,然后拉着我打开了卧佛前的栅栏,把发糕放在供桌上,孩子气地看着我。我笑了,在佛前顶礼,然后离开。
当我和大家会合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客堂的师父不见踪影,我们想去瞻礼佛骨舍利的机缘还未显露。大家都饿了,钟山提议大家出去觅点食再来看舍利,青石却担心我们刚离开,师父就回来,岂不耽误?两难之中,我突然想起了供在卧佛前的发糕,我跟他们说,青石在客堂里等师父,我们去跟佛菩萨请回那些发糕,大家分着吃,不就行了吗?(后来有善知识告诉我,这个想法是错的,大凡供养,已经归十方所有,不再是属于自己的私物,不可任意擅取。)
于是,小王子和钟山跟着我,来到大殿上。转到背面,那个老头儿已经不见了。再看供桌上,空无一物。整个殿里没有人。钟山笑问,兰若,你那发糕呢?我马上懊恼地说,哎呀,肯定是老头儿又拿走了呗!这个人啊!
就在我以一己之心妄测他人之心的此刻,善知识小王子师兄轻叱道:兰若!为什么你要这样去想别人呢?!为什么你不把别人往好处想,要这样责怪别人呢?!
我的脸顿时通红。钟山也一愣。他可能不知道我该如何应对吧。
我非常感谢小王子直言。她让我在妄念刚起的时候就能得以检点自心。这是我的习气。脱口而出,已成习惯。即便我努力地想给那个可怜的老头些微帮助,并且为了实践这个承诺,我借了钱跑来表达我的慈悲,但在我的内心深处,我对他依然傲慢,依然怀疑。那些负面的情绪隐藏着,一旦碰到喷发的契口,就暴露无遗。自欺欺人和掩耳盗铃已经成为习惯。所以即便知道觉悟的妙处,却仍被自己的习气耽搁。而习气有八万四千之多,它们排着队,一个一个来到我的面前,让我眼花缭乱,应接不暇,直至我终于意识到,它们有着一个共同的名字,唤作我执。我只需要面对的一个问题,一个习气,就是我执;我只需要对付的一个人,就是“我”。除此之外,人生无事。
惭愧心生起之时,觉心也就抬头,我马上发露忏悔:是我错了!谢谢小王子!我用有染污的眼睛看世界,什么都是脏的。我去忏悔!我转头去拜佛。钟山惊讶地看我们。是的。我意识到了,马上去做。毫不犹豫。绝不吝惜。十四青石师兄在客堂遇到了一群来自江西的老居士,她们也是刚刚朝礼完普陀来到这里的。老居士们等了整整一天,就为能看到佛骨舍利。她们找到了客堂师父,而青石去的时候,客堂师父正要带她们上楼。于是,我们有缘同行。试想,如果真的出去觅食了,可能就错过了瞻礼的时机。
我们上楼的时候,小王子师兄正在五百罗汉堂,当她往这里赶的时候,众人已经开始礼佛。我不知道方向感极差的她是否能穿越回廊,辨认岔路,找到这里。在如此威严安静的二楼殿堂中,我不敢喧哗。
钟山开始拜佛,非常虔诚,非常专心。
当江西的老居士们开始排队瞻礼时,小王子终于赶到了,她满头大汗地来到佛前,开始拜忏。我们都在往前走,只有她一人在拜。我都不知道她拜了多少次,我看见她的汗珠落下来,看见她的眼泪落下来。
我们每个人都想见到佛啊。我闭上眼睛。观想诸佛菩萨都在我们身边,尽虚空,遍法界,慈悲而光辉,感觉到诸佛都在默默地听闻垂顾。不必担心啊。认准了方向上路,终将见佛的啊。青石起身,我来至佛前。看到褐色的佛骨舍利,椭圆形,悬挂在铃铛下面。
我顶礼佛足,转身离开。
有老居士悄悄问我,你看到的是什么颜色啊?我如实回答。她们都在嘀咕,说有人看到的是橙黄色。为什么自己看的不是那个颜色呢?
在阿育王寺的板报上,我看到这样的介绍:塔中舍利,灵异非常。于华格孔中睹之,其多其少,均无一定。平常人睹,多见是一粒。亦有见舍利在钟底不动者,有见一针下垂至寸许者,有见青者赤者黄者白者,及一色浓淡不同,并二色相兼之种种异色者。有见色气暗然者,有见色气明朗者。不独人各异见,即一人亦多转变不一。又有见莲花及佛菩萨像者。亦有业力深重,完全见不到者。种种情况,不一而足。
为什么我们见到的不同?是因为我们的习气和修行的深浅不同。当我们在佛力佛性没有显露出来的时候,各具不同业力,幻化不同境界。只有当我们自己发生了根本蜕变时,境界才能随之而变。我由此想起《地藏经》中对万千地狱的略说,地藏菩萨告诉普贤菩萨说,“这地狱各各不同,皆是南阎浮提行恶众生,业感如是啊!”又有婆罗门女问无毒鬼王,“我今云何得到狱所?”无毒回答说,“若非威神,即须业力,非此二事终不能到。”
不要再为自己现前的程度懊悔不迭吧。即便是懊悔,也是五盖之一,负面情绪,于事无补。我们要是能够从这个表面的相中知觉,生起大惭愧心和大勇猛心,由此起步,奋起直追,命运马上就会逆转。改变自己,改变业力的牵引,就从听闻的此刻开始做起。应该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这个主观能动性,只有改变自己,世界才会改变。那时候,就不用千里迢迢来看佛骨舍利了,那佛性就在身边,就在心内,就在无尽虚空法界之中。偶一回眸,便可遭遇。十五接下来,是天童寺。
天童寺实际上与阿育王寺非常近。几乎是并列的两条路。我们由于不熟悉路线,绕了远跑来。不过正因为绕远,才得以饱览江南山色。绵延不绝的山峦,郁郁葱葱的植被,还有我最喜欢的毛竹,让人恍若走在去往九华的路途之中。不同的是,安徽贫困,江南富庶。同样的山色,却有着完全两样的经济状况。
还看到很多散落在山间的墓园,有的已经悄悄地占据了半座山,密密麻麻,让人惊觉这世上幸存者总是少数。而存在的大多数,就是这些沉默的山峦。
天童寺比阿育王寺的规模还要大,进深不绝,气势恢弘,像极了山中的狮子王。两座寺庙都坐落在群山的怀抱之中,放生池如同湖泊,幽深而广阔,山门之外,都有七佛塔矗立。而在天童寺的大殿前,我看到状如莲花般的白玉兰,硕大如篷,摇摇欲坠,离得尚远,便有暗香浮动。
第五辑 带着皮囊跋山涉水洛迦转经路(10)
一路拜过去,我们四个人在最后一个殿外歇脚,那墙角边有个水池,绿色的爬藤植物绕着水管,水珠溅到叶子上,晶莹剔透。倦游的赤子在台阶上一字排开,任由那山风拂面,直到看殿师父出来说要关山门了,我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在天童寺和阿育王寺,都有五百罗汉堂。在罗汉堂中,我分别遇到了两位看殿的和尚,问了他们相同的问题。在他们回答我的时候,我的同伴都不知所终,游客更是不见踪影。
五月以来,我有一些困扰,当然这困扰并非来源于我自己,只是觉得不能释怀。我遇到的两位师父一个来自北京,一个来自西安,都师从高僧修学多年,而如今分别在两个寺院里看殿。我问他们,纵有满腹经纶,却无以宣说,岂不可惜?又问,既已披剃,以荷担如来家业为己任,却在天下的丛林中漂流,岂不耽搁?再问,身为僧宝,以度尽天下为己任,现在只能看殿,岂不冤枉?
呵呵。这是我的非常有局限的知见,我知道。但它确实产生了。我如实地提出。不回避。西安的师父看着我,眼镜片后面闪烁着柔和而智慧的光。他伸手一指,问我,你看到院子里的那朵花了吗?
我点头。是的。
那是粉色的芙蓉,正在如火的骄阳下绽放。
你看花有几朵?叶子有几片?
花自然只有一朵,而叶子,一、二、三……
师父打断我,笑着说,这个世上历来花少叶多,如果不能认识这个情况,妄想就成了烦恼。首先要老老实实地做好叶子,才能够扶持好花的艳丽。如果都想做引人注目的花,那么谁来做叶子?六和僧团何从谈起?僧宝不是树立个人的神话,而是凝聚集体的智慧。那是非常威严的集体亮相,那是花与叶的互相扶持。这些,你想过吗?
我默然而思。
北京的师父对我说,如果你能把你自己一直认为的所谓优点——曾经师从名门,也曾深入经藏,已经有了许多对佛法的修行实践上的见解——都能放下,客居大庙,游学天下,能够把这些负累都放下,当家师让你看殿你就看殿,让你打扫庭院你就打扫,让你去帮厨你就帮厨,怀着欢喜心,一心一意地去做,这些难道不是修行?度人很重要,但要自问,自己度了没有?我肃然起敬。
五百罗汉静默看我,安静的下午时分,有穿堂风自我心胸掠过。在大雁塔落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