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09-莲花次第开放-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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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罗汉静默看我,安静的下午时分,有穿堂风自我心胸掠过。在大雁塔落发出家的这位师父对我说,出来参访非常好,不要忘了回到闹市时保持这份心境,不要在寺庙里清静,在红尘中烦忧,不要脱离现实去学佛,否则离题太远,要用佛法指导自己的生活,在喧嚣和安宁里都不要遗失自己的人生底版。
我因为他缘相问,却解决了自己的困扰。现在想来,我见到的并非两个云游僧人,分明是宁波城里的罗汉。
记住了。于是再上路。再历练。十六天台山,是个用语言无法概括的地方,它距离宁波和杭州都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它是佛教天台宗的祖庭,是寒山、拾得、丰干禅师修行的道场,是智者大师、一行禅师彪炳青史的所在,也是济公和尚的家乡。很多人从这里起步云游,也有很多人在这里开坛终老。然而,与其盛名不符的,是它能够如此安宁,又能如此素朴。这里的山,很高,很多,延绵万里,却又无碍视野。庙宇不集中,也少,埋藏在幽深山路的尽头。天台,真的像一位隐者。
出来已经八天了,师兄们都比我精进,每天一遍《地藏经》不辍。而我,还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在车上,我开始发奋读经。
来到隋梅宾馆的时候,两位师兄舟车劳顿,都想略事休息。许是念经功德吧,我却精神抖擞,于是向他们道别,独自前往国清寺。
无人结伴,实际上是我最为心仪的出游方式。所有的外缘都被摒弃掉,一个人似被人群忽略的隐身人一样,可以至诚至纯地与诸佛膜拜对话。这一点,当我意外地来到未建成的智者大师殿的时候,完全被验证了。
那是一个地上还散落着木工锯条的殿宇,因其黑色檀木的梁柱,木色的窗棂,铜制的大师像,让我驻足。大门是关着的,有两个游人好奇地在殿外转来转去,我在门外的台阶下跪拜。游人走了。中午的暧昧阳光漂移在院墙上,我看到蒿草在摇曳,心中被一种力量所牵引。是的。那一刻,我几乎是被牵引着,发现了大殿旁边的小门。这个门不易被发觉,却安在。我走进大殿,除了智者大师的像外,这殿里只有一个蒲团。那像是如此地逼真,让人屏息。我不敢近前,我看到高处天窗上的光线变幻。那像微笑着。完全了解,一切包容。
我是什么时候离开这里的?又是怎样跋山涉水地回来的?我那么多年,那么多世,那么多劫,都去了哪里?我的面目需要怎样辨认?是谁告诉我漂流在海里的那个使命?我该怎样去完成?
我拜下去。他栩栩如生,伸手可及。多么致命的熟悉。带走我吧!我几乎要喊了出来!
国清寺,非常令人难忘的大庙道场。一千多年的隋梅灵性逼人,“文革”初来,日渐枯萎。周总理一纸批示:天台道场的保存完好与否,直接影响到中日、中韩的睦邻友好,所以不允许有任何破坏。由此,浩劫虽重,天台犹存,而隋梅第二天便抽出了新芽。在隋梅树下,我还遇到了一位90多岁的老教授,他系着围裙,告诉我他现在在国清寺里做大厨。他爽朗的笑声和通达的品性深深地感染着我。斑驳的隋塔,一行禅师的灵塔,丰干命名的桥,倒流的溪水……仿佛昨日影像,一一在目。
在流通处,我一直找寻的莲池大师的《竹窗随笔》终于有了下落。而我引为憾事的普陀观音碑刻在这里也得遇朱砂印版本。当师兄们找到我,把他们帮我请的《竹窗随笔》递过来的时候,我充满感恩。圆满的含义,于此深味。十七我们住的隋梅宾馆就在天台山的脚下,距离国清寺步行只需要不到十分钟的路程。这一天是星期一,几乎没有游客入住。宾馆的池塘里盛开着三朵红色的睡莲。每到黄昏的时候,她们便合上莲瓣,悄悄睡去。
记得来时,苏州西园的叶子师兄嘱咐我们,若往天台,有两位师父应该寻访,一位是他的皈依师——多宝讲寺的智敏上师,一位是中方广寺人称“小济公”的定荣师父。智敏上师是清定上师的弟子,师父以近八十的高龄,持戒精严,教化一方,他所发心建成的多宝讲寺是在汉地为数不多的金刚道场之一,而多宝讲寺所在的三门县高枧村正是清定上师的家乡。
师兄告诉我们,他曾经的我慢之心是见到上师才轰然粉碎的。我因为非常赞叹叶子师兄的性情和经历,所以他口中的上师,亦是我非常信服和向往的;而师兄言及定荣师父,称其行踪不定,若有缘者,会在中方广寺旁的石梁瀑布边得以遭遇,那师父常用瀑布的山泉来泡茶喝,禅茶三味,只给有心人分享。我一听,更是记挂于心。
第五辑 带着皮囊跋山涉水洛迦转经路(11)
入夜,宾馆里只有我们三人用餐。青石兄向服务员打听多宝讲寺的路线,她竟然不知。但女孩子很热心,说她会帮我们问人。我们也未在意。过了一会儿,她拿着手机走过来,让青石师兄接,青石与那边对答半天,放下电话后告诉我们,接电话的人是这个女孩子的哥哥,是国清寺客堂的小师父,而智敏上师竟然是他的剃度师。由于再过一天,就是四月初八了,恰逢本师释迦牟尼佛的圣诞日,多宝讲寺会举行放生活动,他正要去送一些善款过去,师父很热情,说那边不是很好找,要倒两次车,他可以带我们过去。
大家都很高兴。觉得很顺利。竟然随口一问,就能有人引领。
于是我们就计划第二天,用一整天的时间,前往石梁景区,可以参访四处寺庙——中方广寺,下方广寺,塔头寺和高明讲寺。
昼夜更替,黎明很快来临。我们是被小师父的电话叫醒的。他告诉我们,因为客堂很忙,圣诞日国清寺有法会,所以他提前一天就要去多宝讲寺了,问我们是否随行?我们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不跟师父去了,因为国清寺距离石梁景区较远,而塔头寺和高明讲寺又不通车,我们必须在这两处步行前往,时间上太仓促了。我们想用圣诞日中半天的时间去参访多宝讲寺,随喜放生,然后就该启程离开了。
我们如实言明,但小师父却一直劝我们跟他去,还说他十点钟就会赶回来,那么我们即使是十点钟才去石梁,也完全来得及。盛情难却,我们便与师同行。
但是,一去多宝讲寺,就被客堂告知,上师一大早就去上虞那里的另一处多宝讲寺了,不过晚上肯定能回来,因为第二天的放生法会,师父会亲自主持。
而小师父来时,并未打过问询的电话。在那一刻,我知道我们这次是肯定遇不到上师了。不用说,我的习气立即抬头,我那颗随境而转的心立即生起大烦恼。一路上,我都在发愿忏悔,也都在祈请诸佛。我愿意让这嗔怪的习气抬头,放大,怒不可遏,我愿意直接与它见面,对峙,亲手交锋。
我发了愿,轻而易举地与自己的问题再次谋面。烦恼如此炽烈,掉悔如此往复,我开始沉默念佛。这一路上,我有见过万佛吗?没有啊。我见到的只是观世音菩萨的万千面孔。我来拜她的道场,我忆念她的名号,凡我见到的所有相,都是菩萨亲手指点。我忆念她,如同孩子忆念母亲一般。
我诚恳地忏悔,亲眼目睹这烦恼的抬头。我愿意观照它,如实地看,冷静地打量,像个外人一样默默地旁观;这一路上,我只念了一部经吗?不是啊。我诵《地藏》,为消业而诵,为明心而诵,为手刃我执而诵。那佛佛不二,经经相通。我至诚地祈请,亲身遭遇改变的发生。
我遇到了“我”,一场鏖战,就此拉开序幕。十八离开多宝讲寺的路上,我眼观鼻,鼻观心,收摄恼乱,平息纷扰。我看到那被习气冲得七零八落的妄念,在虚空中横行。而那个在嗔毒里挣扎不甘的肉身,正面临长久以来的蒙昧与片刻抬头的觉心之间的交战。我开始持念观世音菩萨的名号,至诚地祈请菩萨来为我作证,即便我曾经因为不觉而堕落,但在明了观照的此刻,我愿自救,出离这习气的深渊泥潭!
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
我愿亲手剖开这颗纯洁的、透明的、饱满的真心,请诸佛菩萨来听闻见证;我愿锻炼出觉察无明,转化无明的般若智慧;我愿摒除一切我习以为常、乐于栖身的障道之行,就从发心忏悔的此刻起步……
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
告别小师父,我们前往石梁景区。车上除了我们三人,还有五位当地的妇女,她们是信众,提了供品进山。有一位女居士声音的分贝很高,在幽静的山路中,一直在大声聒噪。我知道我对聒噪的关注实际上是我对它有很深的障碍。精神洁癖虽然在某种程度上让我远离不端恶行,但那并非真正了知分明的放下,那是有着另一张脸孔的疾病。我在过往的日子里,曾无数次地制止和打断外境的喧哗,却甚少锻炼一副忍耐、慈悲的心肠,更不用说认知内心环境对喧哗的放大和投射。心中不乱的人,即便外境纷杂,也处之泰然,而内心分别颠倒如我,与不喜之境却易招感相应。
我继续持念南无观世音菩萨,直到我的心神慢慢地被菩萨之名充满,念念分明,净念相继。她就在我的身边,就在我眼界到不了,心灵却可通达的无尽虚空。
渐渐地,我开始得到轻安。我听见了石梁飞瀑的潺潺流水声,我闻到了天台深处空气湿润的味道,我感受到有山风拂面,那指法轻柔怜悯,令我那凡胎的六根转出清凉的六尘。我深知境界已被心念所转化,彼时,我安宁,明亮而光辉。
这是中午。中方广寺空无一人。瀑布旁边的寺庙古朴无华,充满了静谧午后所带来的恍惚之意。
一直沉默的小王子师兄突然开口说,这儿真好啊,本来上午没能碰到智敏上师,我还有点不高兴呢。不过,我想,不高兴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笑了,原来我们一路上都做了功课,沉默和反省让我们内心得到洗涤和平静。
走出中方广寺,没有遇到叶子师兄说的小济公,但我依然知足感恩。我努力地、切实地面对了我执,第一次成功地转化了它,而不是压抑了它。我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了力量的生发和作用。我的信心得以从来未有地坚固。或许,以后习气还会抬头,但有过对峙和交锋的经验,我坚信逐渐地去除指日可待。这是我此行最大的收获和遭遇。即便寻隐者不遇,又有何妨呢?十九石梁飞瀑的下面,中方广寺的不远处,就是下方广寺,又称古方广寺。就在这里,旅途的劳累、赤诚的求法之心得到了最好的安顿。
我们悄悄走进寺庙,门窦大开,木材和水泥堆放在台阶旁。寺院不大,空无一人。来时一起乘车的香客们也不见了踪影。我们三个人,屏住呼吸,进得殿内。中午的日头晒着,风都不动。
那殿里端坐着我佛如来,左有阿难,右有大迦叶,彼时殿内有奇香,时光凝滞得让人有些心慌。佛前有三个拜垫,我站在左边,小王子站中间,青石立于右侧。我和小王子同时拜下去。那莲花一般的蒲团让我无法起身,我长久地匍匐,以亲近的姿态与泥土、与佛母、与内心净圣谋面。我起身,小王子也起身,我们一起拜第二拜——这一路我这样拜过了多少菩萨,忏悔清净了多少业障,收获了什么,觉知了什么?我在那一刻,真的体会到化入红尘、人我俱忘的感受。拜佛竟然可以拜得如此心安自在啊。这让我欢欣鼓舞。
就在我们翻掌莲花的时候,一阵风自身后吹来,它无影无形,却沁入心骨。我们拜佛的两人,默立的一人,几乎是在同时,听见了这世间最美好的声音——风吹幢幡,幡的响片轻轻地撞击在一处,发出了几乎是复调和声般的丁当声,那声音清脆安宁,如同午后的湖水泛起的轻柔涟漪,一圈圈地荡漾开来,随后又相继远去。我心中空空,无悲无喜,在那一瞬间,我被强烈地暗示:佛来了,有人要来了。青石之所以没有和我们一起拜,是因为在他的那个角度,幢幡挡住了观佛的视线,而他深感本师之美,想目行合一。在我们起身时,他拜了下去。那至诚的礼拜,让我的相机黯然失色。有些时候,纪录也会成为累赘,干扰我们的体验。我罢手,沉默绕佛。
大殿右侧有个桌子,放着一些香烛,那上面有个字条,上书:自拿自取,自留钱财。香烛2元一对。小王子跑来向我借钱,我看见她把钱老老实实地放在桌上,用她后来的话讲就是,在这个地方,起心动念,她都如对诸佛,把自己身上所有的美德都留下了。
这时,我倚门望向殿外,看见一个比丘正快步无声地走进来,我讶异地看着他,心中只觉得蹊跷。师父法相庄严华美,留着大胡子,像个印度人。他走路很快,却没有声音,手里拿着根拐杖,脚下蹬着一双运动鞋。我慌乱地合十,问他,寺院里的师父是不是都在午休啊?他笑笑,并不答言。师父走进殿来,另两位师兄也看见了他,聚拢过来,也都是一副懵懂的神色。这时师父说,你们喝茶吗?我心里一惊。仿佛张不开嘴,不会回答。我们三人都傻在那里,没人说话。师父又说,这里有三个蒲团,就是给你们准备的,坐吧。我们低下头去,看见桌旁竟真的有三个蒲团,此时心中更是奇怪。
第五辑 带着皮囊跋山涉水洛迦转经路(12)
我们坐下来,青石师兄开始和师父寒暄。我心中杂念纷飞,觉得这个比丘来得神奇,不知道和上午寻访金刚上师不遇是否有瓜葛关联。正自思忖,那师父竟然开口问道,你们是不是想修习密宗啊?我头皮发麻地看着他。从此之后,没有我们提问和回答的契口,只要我们三人心里的念头一动,那比丘便开始发话。我们三人屏息静气地听着他不徐不缓的言说。他逻辑严密,涉及生物、物理和政治经济学,没有一句废话,深入浅出,点到即止。就在我思想溜号到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