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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厨房-第5部分

小说: 厨房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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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时随处可见的电线杆也好,街灯也好,停泊的车辆,还有黑漆漆的夜空,都模糊起来。一切都仿佛在热气的那方,扭动着,闪烁着魔幻般的美丽光彩,冲我咄咄逼来。我感觉自己全身的能量正以不可阻挡的气势迅速离我而去,它嗖嗖呼啸着散失在夜幕中。    
    父母去世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而祖父死的时候,我正在恋爱,然后就轮到了祖母,我成了孤身一人。但是,与之相比,现在的我更加感到孤独。    
    我心底想要放弃抬腿向前走,以及生存下去这种事。毫无疑问,明天总是要来的,而后是后天,没多久又是下一周,周而复始。对此,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厌烦。一想到那时的自己也一定依然生活在愁云惨雾之中,就会从心底里升起反感之情。我慢慢地走在夜路上,内心明明波澜起伏,孤零零的身影却显得如此阴郁。    
    好想早些摆脱这哀愁。对啊,见到雄一,仔细问问他,就会好的,我这样想。但是,那又能怎么样呢?还是于事无补啊。只不过是像寒夜里冷雨骤歇,依旧看不到希望;更像是小小一线暗流,终究要流入更为巨大的绝望之中。    
    我按响了田边家的门铃,心情一团糟。一路胡思乱想使我不觉间忘了乘电梯,步行爬到了十楼,来到门口,我呼呼直喘粗气。    
    门里传来雄一用那熟悉的频率朝门口走来的声音。寄居在这里的时候,我经常没带钥匙就出去了,然后好几次半夜里按响门铃。总是雄一起来给我开门,摘门链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门开了,面前的雄一有些消瘦,他朝我打了个招呼。    
    “好久没见了。”我说,怎么也抑制不住笑容,这也让我自己感到高兴。我内心的最深处在为能见到他而自然地流露出欢喜来。    
    “可以进去吗?”    
    我对愣在那里的他说。他这才回过神来,无力地挤出一丝笑容,说:“嗯,当然了……那个,我本来以为你会朝我大发一通脾气的,所以有点儿意外。不好意思,进来吧。”    
    “你明明知道,这种事我是不会生气的。”    
    雄一勉强地像平常那样朝我咧嘴笑了笑,“嗯”了一声。我还之一笑,脱了鞋。    
    重回不久前住过的这所房子,最初心里还莫名地有些忐忑,但很快就融入到熟悉的气息中,心头涌起一股独特的怀念之情。我缩进大沙发,正追忆着这里的一切时,雄一端着咖啡走过来。    
    “感觉好像好久都没来这里了。”    
    “可不是嘛。你这阵子也挺忙的啊。工作怎么样?有意思吗?”雄一静静地说着。    
    “嗯。现在这个阶段,什么都觉得很有趣,连削土豆皮也觉得好玩呢。”    
    我微笑着回答他。雄一听了,放下杯子突然切入正题,说:“今晚,好不容易大脑恢复正常。想不能不告诉你,那就现在吧。这才打的电话。”    
    我探身呈倾听的姿态,注视着他。他说了起来:    
    “一直到举行葬礼,我都是稀里糊涂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漆黑一片。那个人对于我来说,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唯一的亲人,既是母亲,又是父亲。从记事起就是这样子,所以完全混乱了,又有那么多事儿等我处理,每天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打发日子。你看,那个人死也不死得普普通通的,不管怎么说算是个刑事案件,还牵扯到凶手的妻儿老小,店里的姑娘们也全都乱套了,我是长子,不负起责任,怎么行呢。我一直惦记着你,真的,常常想起你来。不过,却一直不敢打电话。我害怕一通知你,所有的这一切就都会成为现实。自己不得不去面对原本是父亲的母亲以那种方式结束了生命,自己成了孤零零一个人这一现实。可是再怎么说,那个人跟你也是非常亲,不通知你,现在想想,怎么也说不过去啊。那段时间我一定是神志不清了。”    
    雄一盯着手中的杯子,喃喃说着,一副完全被击倒的神情。“好像我们身边,”——我凝望着他,冲口而出的是这样的话——“充满了死亡。我的父母、祖父、祖母……生你的母亲,还有,惠理子,好多啊。虽说天地之大,可也没有像我们两个这样的了。如果说我们能成为朋友纯属偶然,可真不容易呢……这个死亡,那个死亡。”    
    “是啊,”雄一笑了,“有想人死的,来找我们俩好了,我们就去住到那个人边上。这个生意一定不错,就叫消极职业者。”    
    他的笑容凄凉而又明亮,宛如消逝而去的光芒。夜越来越深。扭头望去,窗外是流光溢彩的绚丽的夜色。从高处俯瞰,街市戴上了一条光做的珠串,汽车一辆辆在夜色中飞驰而过,宛如一条光河。    
    “终于成孤儿了。”雄一说。    
    “我可已经经历过两次了,可不是吹牛。”我笑着说,说完,却见泪水突然从雄一眼中扑簌簌流下来。    
    他边用手臂抹眼睛边说:“好想听你讲的笑话,真的,想听得不得了。”    
    我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他的头,说:“谢谢你给我打电话。”    
    我留下一件惠理子常穿的红色毛衣作为纪念。    
    记得一天晚上,她让我试穿过之后,说,哎呀,后悔后悔,这么贵,可还是你穿着更合适呢。    
    雄一又递给我一份“遗书”,说是她事先藏在化妆台的抽屉里的,然后跟我说了声晚安,回自己房里去了。我一个人展开了遗书。    
    雄一:    
    给自己的孩子写信,感觉挺别扭的。可是,近来时常有不好的预感,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写了这封信。哈哈,跟你开玩笑呢,以后有空我们两个人一起笑着来看吧。    
    不过,想想看,我要是死了,就剩下你一个人了。你和美影也不在一起。她可让我刮目相看呢。我们没有亲戚,他们早在我和你母亲结婚的时候,就跟我们断绝了关系。我变性后,听说更是一提到我就咬牙切齿,所以不要抱什么幻想,会和那个爷爷奶奶恢复联系,明白吗?    
    雄一啊,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我真难以理解,有些人生活在黑暗的泥潭里,故意做着惹人厌恶的事,来引人注意,愈演愈烈,最终把自己逼入绝境。我真搞不懂他们的想法。不管他们是多强有力或是多么悲惨,都不值得同情。我可是拼了命乐观地活过来的。我美丽动人,我光彩熠熠。别人被我吸引,如果并不是出于我的本意,也只有无可奈何,权当缴了税金。因此,我如果被杀了,那是个意外。不要胡思乱想,请相信在你面前的我。    
    我想,至少这封信要用男性用语来写,也很努力地尝试了,可还是觉得怪怪的。觉得不好意思,羞于下笔。当了这么长时间女人,本来还一直以为在身体的某处还有那个男性的自己、真正的自己存在着,女人皮相只是我的任务。现在看来,身心都变成女人了,是名副其实的母亲啊。好笑。    
    我热爱自己的人生,无论是作为男人的那个阶段,还是和你母亲结婚这件事,还有她去世后变性生活下去的决定,还有把你养育成人,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啊,还有收留美影!那是最大的快乐!真的好想见见她呀。她也是我的宝贝孩子呀。    
    啊,竟这么伤感起来。    
    向美影问好。告诉她别再在男孩子面前给腿毛褪色了,很难看的。你也是这么认为吧?    
    我全部财产一同附在信里了。反正文件什么的你也看不明白,就去找律师谈谈吧。总之除了店之外,其余都是你的。独生子真好。    
                                                            惠理子    
    看完信,我依照原样轻轻折好,信纸上淡淡地散发着惠理子的香水的幽香。我的心针扎似地疼。面前的香味,很快也会消失掉,无论你再展开信纸多少次。这是最让我感到悲伤的。    
    眼前这张熟悉的沙发,曾是我在这里时的床,我横躺在上面,任由哀伤的思绪纠缠。    
    同样的夜晚,同样地降临在同样的房间里。窗边植物的剪影,一成不变地俯视着夜幕中的街市。    
    然而,无论怎样等待,她,都不会再回来了。    
    黎明时分,总会听到她哼着歌踩着高跟鞋渐渐走近,开开门。从酒吧工作回来的她,总是略带醉意,弄出吵人的响动,因而我会迷迷糊糊地醒来。然后又是她淋浴的声音、拖鞋声、烧水声,听着听着,我又会安心地进入梦乡。每天总是如此,真令人怀念,一种近乎怪癖的怀念。    
    我的哭声,睡在隔壁的雄一听到了吗?还是他现在正陷在沉重而痛苦的梦魇里?    
    这个小小的故事,在这忧伤的夜里,拉开了帷幕。    
    


满月——厨房Ⅱ满月——厨房Ⅱ(2)

    第二天,两个人迷迷糊糊醒来时,下午已过了一大半。我不用上班,于是一边啃着面包,一边胡乱翻看报纸。这时候,雄一从房间里走出来,洗过脸,在我身边坐下,喝着牛奶,说:“一会儿要不要去学校看看呢……”    
    “所以说嘛,还是学生自在啊。”说着,我把自己的面包掰了一半给他。他说了声“谢谢”,接过面包,闭着嘴咀嚼起来。我们两个就那么面对电视坐着,孤儿的感觉一下子变得那么真实,心里不禁一阵酸楚。    
    “你呢?今晚回去吗?”雄一站起身,问我。    
    “嗯……”我想了想说,“吃完晚饭再回去吧。”    
    “太棒了!有专业厨师做的晚饭吃了。”    
    这倒是个非常不错的提议,于是我认真起来。    
    “好吧,就大干一场吧。拼了命也要露一手给你瞧瞧。”    
    我绞尽脑汁想着豪华菜谱,然后写下所需的全部材料,塞给他。    
    “你开车去。这些全要买回来。都是你爱吃的,等着瞧,撑死你。可早点回来啊。”    
    “哎呀呀,像个新娘似的。”雄一嘀咕着,走了。    
    关门声响起,终于剩下了我一个人,这才发现我已是疲惫不堪。房间里悄无声息,寂静得让人感觉不到时间在一秒一秒地逝去。它酝酿了一种静止的氛围,叫我为只有自己一人活着并且在活动而感到歉疚。    
    人去世后的房间总是这样。    
    我把自己埋在沙发里,漫无目的地注视着落地大窗之外,初冬灰蒙蒙的天空笼罩下的街市。    
    这片小街区的所有一切,公园、小路,都经受不住像雾一样无孔不入的冬日滞重的冷气,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我想。    
    伟大的人物只要存在,就会发光,照亮周围人们的心灵;消失的时候,必将会投下重重的影子。惠理子的伟大,虽然也许微不足道,但的确是存在过又消失了的。    
    歪倒进沙发,白色天花板曾给予我慰藉的那段记忆倦倦地袭上心头。祖母刚去世的时候,在雄一和惠理子都外出的午后,我也是经常这样一个人看着天花板发呆。是啊,祖母死了,和我有血缘关系的最后一位亲人也失去了,我觉得自己是多么不幸;并且我确信痛苦不会再加深了,怎知雪上还会加霜。惠理子对于我,是一个巨大的存在……她让我认识到尽管的确存在着幸运与不幸,但整日纠缠于此却未免太过任性。虽然这种想法并不能减轻我的痛苦,但却使我从中获益,自从意识到这一点,我强迫自己长大,至少学会了让不幸与普通生活和平共处。这使我活得不再那么艰辛。    
    而也正是因此,现在我的心情,是如此沉重。    
    西边的天空中,灰褐色的云层被染成淡淡的橙黄,正一点点扩散开去。漫长而又寒冷的夜晚即将降临,来侵入我心底的空洞。——倦意袭来,“现在睡,会做噩梦的。”我脱口而出,站起身。    
    还是去久违的田边家的厨房看看吧。站在厨房里,一瞬间,惠理子的笑脸浮现在眼前,心口禁不住针扎似地疼,可我还是想活动活动身体。厨房看起来有一段时间没用了,有些脏,黑乎乎的。我动手打扫起来,蘸着洗涤粉用力刷水槽、擦灶台,再把微波炉的托盘洗干净,把刀擦亮,然后把抹布都洗好漂净,放到烘干机里。看着烘干机轰轰地转,才慢慢明白一颗心实实在在踏实了。真是不可思议,我怎么会这么酷爱厨房的工作呢?就像热爱烙印在灵魂深处记忆中的遥远的憧憬一样,爱着它。站在这里,一切都回复到了原点,某种东西又回到了我身上。    
    这个夏天,我集中精力自学烹饪。    
    那种感觉,那种头脑中细胞增加的感觉让人有些难忘。    
    我买来讲基础的、理论的和应用的整整三大本书,一个一个学着做。坐在车上,躺在沙发床上,看着理论基础,背诵着热量、温度、材料什么的。之后,只要一有空,就在厨房里实践。那三本书现在都破烂不堪了,可我还是珍藏在手边。就像小时候爱看的绘本一样,那照相凹版印刷的彩页,时常浮现在脑海里。    
    美影整个儿疯了。真的呢。雄一和惠理子常常这样议论我。我的确像个疯子一样,整个夏天都在疯狂地做着,做着,做着。我把打工赚的钱全都投进去了。失败了,就再重做,直到成功为止。为了它,我发过脾气,焦躁过,相反地,也从中获得过慰藉。    
    回想起来,我们三人也因此得以经常聚在一起吃饭,那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夏天啊。    
    晚风透过纱窗吹进来,窗外是辽阔的淡蓝色晴空,暑热未消。我们一边欣赏着窗外的景致,一边吃着炖猪肉、冷面,或是西瓜色拉。无论我做什么吃的,都一副大喜过望表情的惠理子,还有默不做声闷头狼吞虎咽的雄一,我是为他们而做的。    
    馅塞得满满的蛋包饭、令人赏心悦目的炖菜、油炸食品等等这些东西——学会它们的做法用掉了我很长时间。我从没想到,我的障碍在于性格上的毛躁,而它竟然会对菜肴产生那么大的负面影响。我常常等不及温度升到一定高度或是水全部沥干就动手,就是这样一些我认为的细枝末节问题,最终却会毫不含糊地反映到菜肴的色和形上,不禁使我愕然。这样的成果,即便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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