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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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奈之下,我决定事无巨细都细心对待:仔细擦干净碗碟,每次用完都要盖好调味盒的盖子,沉下心来考虑好顺序,急躁不安的时候,就停下手,做做深呼吸。最初曾因焦躁而绝望过,但突然有一天发现一切都开始纳入正轨的时候,感觉就像连自己的性格都发生了变化!尽管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能找到现在这份烹饪助理的工作,实在不易。老师是一位有名的女性,她不仅在培训班里教授烹饪,还有许多电视、杂志上的引人注目的工作。我通过了考试。后来听说当时应聘者当中通过考试的人多极了……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经过一个夏天的努力,能进入那种地方,我觉得自己幸运之极,有些沾沾自喜。但当看到那些来班上学习烹调的女人们时,我才恍然大悟,我与她们在学习态度上存在着本质的不同。
她们生活在幸福之中。无论怎样学习,都不要跨出幸福的范围之外,她们接受的教育就是如此。而或许教育者就是她们慈爱的双亲吧。因而,她们并不懂得真正的快乐,不懂得抉择优劣。她们只是单纯地去完成自己的人生,认为幸福是极力避免孑然一身的感觉。我也希望会有那样的人生,穿上围裙,展开如花般的笑颜,学学烹调,投入激情,带着烦恼或迷惘谈场恋爱,然后步入婚姻殿堂。那是多么令人向往的人生啊!美妙而又温馨。尤其当我极度疲倦,或是脸上长出疙瘩,或是在寂寞的夜里四处打电话却找不到一个朋友的时候,我就会厌恶起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出生、长大,这一切的一切,所有的都让我懊悔。
但是,在那厨房里度过的夏日,却是无比幸福。
烫伤还有割伤并没有令我畏惧,熬夜我也不以为苦。每天都充满期待,跃跃欲试,因为到了明天,又可以迎接挑战。做萝卜糕的顺序,我记得滚瓜烂熟,萝卜糕里倾注了我灵魂的碎片;在超市里发现的红彤彤的西红柿,我视之如珍宝。
就这样,我体会到了快乐,且已无法回头。
我不断提醒自己,我会在不知什么时候死去。否则我就不会有活着的感觉。这一想法引导我走向现在这样的人生。
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悬崖边,终于走上了大道,长舒一口气。而当身心俱疲,感觉已达极限,抬头仰望,明月的美丽令人为之动容。对于这种异乎寻常的美,我深有体会。
打扫干净,做好准备,已是入夜时分了。
门铃响了,与此同时,雄一抱着一个大塑料袋,一脸苦相地推开门,出现在门口。我迎了过去。
“真不敢相信。”他说着把袋子重重地放到地上。
“怎么了?”
“你说的东西都买了,结果一看,一个人根本拿不上来,太多了。”
是吗。我点点头,原本打算置之不理的,看雄一真的生气了,没办法只好和他一起下楼到停车场去。
车里面还有两个庞大的购物袋,光从停车场里面搬到入口,就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当然,我也买了好多自己要用的东西。”雄一抱着较重的一个袋子,说。
“什么东西?”
我朝抱着的袋子里看了看,里面除了洗发香波和本子之外,还有很多软罐头食品。可以想见他最近吃的就是这些东西。
“……这些,你多拿几次不就行了。”
“你也来搬,一次不就搬完了吗。看,月亮多美!”雄一扬起下巴,指了指冬夜空中的明月。
“哎呀,真的呢。”
我揶揄地说。临进大门,我又不禁回头瞥了一眼依依多情的明月,只见月轮渐满,银辉皎皎。
站在上行电梯里,雄一又说:“还是有关系的吧。”
“什么关系?”
“欣赏过这么美的月色,肯定会对你做菜有影响吧。我不是说做‘赏月乌冬面’那样间接的关系。”
“叮咚”一声,电梯停了。我的心一瞬间变成了真空。一边走着,我一边问他:“你是指更本质性的?”
“就是就是,人性方面的。”
“有影响,一定有影响的。”
他话音未落,我就立即接口说。如果这是《百人猜谜游戏》节目现场的话,“有,有”的喊声会像怒吼声一样响彻会场的吧。
“被我说中了。我一直以为你是要当艺术家的,私下以为对于你来说,菜肴就是艺术。看来,你是真的喜欢厨房的工作啊。这也很好啊。”他一个人不住点着头,表示着理解。最后几句,声音低得几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了。
我笑了,“你真像个小孩儿。”
刚才的真空蓦地变成一句话从脑海中掠过:“只要有雄一你,什么我都不需要。”
虽然只是转瞬即逝,却如同一道强光划过眼前,晃得我为之目眩。我困惑不已,心中满是这句话的影子。
满月——厨房Ⅱ满月——厨房Ⅱ(3)
做晚饭用了两个小时。
这中间,雄一或是看看电视,或是削削土豆皮。他的手很巧。
对于我来说,惠理子的死讯还在遥远的他方,是我无法正视的黑暗现实,此刻它正乘着惊惧的暴风雨一点一点地在向我靠近。而雄一呢,就是滂沱大雨中的杨柳,垂头丧气,一蹶不振。
因此,我们两个就算聚在一起也故意回避谈论惠理子的死亡,恍惚间一次次模糊了时间与空间的界限和概念。现在要做的只有两人待在一起。没有其他的事,没有未来,只有一个安宁的空间存在,温暖着我们。然而,虽然我无法表述清楚,但有种感觉,觉得我们一定会为此付出代价的。这种预感强烈而令人恐惧。它的强烈反而使我们两个身处孤独阴霾中的孤儿情绪高昂起来。
当夜色深至透明,我们开始吃起做好的巨量晚餐。有色拉、派、炖菜、油炸丸子,还有油炸豆腐、凉拌青菜、鸡肉拌粉丝、红菜汤、咕咾肉、烧卖……哪国菜都有。我们毫不在意时间,尽情喝着红酒,把菜全都吃光了。
雄一竟然一反常态,喝醉了。这点儿酒就……我觉得奇怪,往地板上一看,才发现一个空酒瓶躺在那里。我心里一紧,看样子像是在我做饭期间喝光的,不醉才怪。我惊讶地问他:“雄一,这一整瓶都是你刚才喝光的?”
他仰面躺在沙发上,咯吱咯吱嚼着西芹“嗯”了一声。
“一点都不上脸呢。”
听我这么说,他突然满脸悲戚。喝醉酒的人可不好应付,于是我问他:“怎么了?”
他神情严肃地说:“刚才的话,印象太深了。这一个月来大家都这么说我。”
“大家?是学校里的人吗?”
“嗯。”
“这个月你光喝酒了?”
“嗯。”
“怪不得想不起给我打电话呢。”我笑他。
“电话看上去亮闪闪的,”他也笑笑,说,“晚上,喝醉回来的时候,电话亭不是有亮光吗,黑漆漆的路上,老远就能看得见。啊,一定要走到那儿,去给美影打电话。电话号码是×××—××××,我都翻出电话卡,进电话亭了,可是又一想,现在自己在什么地方,打了电话要说些什么,就一下子不耐烦起来,电话也不挂了。然后回家一头倒在床上,睡着了就会做梦,梦见你在电话里哭,生我的气。”
“哭着朝你发脾气,是你自己想象的吧。百思不如一试。”
“是啊,一下子变得这么幸福。”
又听他声音充满倦意,断断续续地说起来,大概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在说些什么。
“母亲不在了,你还来到这里,来到我跟前。我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是你来冲我发火,跟我绝交,也是没办法的啊。那时候,我们仨一起住在这里的日子,想起来就不好受,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从前就一直喜欢有客人住在我们家的沙发上,铺着崭新洁白的床单,明明在自己的家,感觉却像在旅途中一样……最近我自己也没有正正经经吃顿饭。有几次打算做饭来着,可是食物不是也发光的吗。吃掉了,光不是就没了?觉得太麻烦了,索性光喝酒。我一五一十对你明说的话,或许你会待在我身边,不回去了,至少有可能会听听我的唠叨。那会有多幸福啊!可是这种期待又让我害怕,害怕得不得了。要是期待落空了,你朝我大发脾气,我可真是独自一个人被推进深更半夜的无底深渊里去了。我的这种心情,怎么说才会让你明白,我没有自信,也没有耐性啊。”
“你这个人呀,真是的。”
我嘴上在嗔怪他,目光中却禁不住流露出爱怜。岁月横在两人之间,如心灵感应般,瞬息间,我们对彼此有了深刻的理解。我的这种复杂心情,眼前的这个大醉猫似乎也感应到了。他说:“能永远都是今天就好了。真希望今夜永远不会结束。美影,一直住在这里吧。”
“住下也行,”反正我想他是酒后胡言乱语,就尽量柔声细气地说,“惠理子已经不在了。我和你住在一起,算是你的恋人,还是朋友?”
“把沙发卖了,买张双人床吧。”他笑了,然后相当坦率地说,“连我自己,也弄不明白。”
他的这份奇异的坦诚,反倒打动了我的心。他又继续说:“现在我根本没有办法去想别的什么。你对于我的人生来说意味着什么?我自己今后会有些什么改变?未来和从前,哪里会有什么不同?以上这一切,我都是毫无头绪。要想也行,可我现在这副样子,根本也静不下心来考虑,没法做出决定。一定要尽早走出去。我也好想尽早走出去啊。现在,不能把你卷进来呀。我们两个人一起待在死亡阴影的正中央,你不会快乐的……或许只要是我们俩在一起,这种情形就永远不会改变。”
“雄一,不要想那么多,顺其自然吧。”我带着哭腔说。
“是啊,明天一觉醒来,肯定全忘了。最近一直都是这样子,没有什么会持续到第二天。”
雄一翻身趴在沙发上,说完之后又咕哝了一句,真难办哪……夜里的房间一片静寂,好像在倾听着雄一的话语。我一直觉得,这个屋子似乎也在因惠理子的离去而变得不知所措。夜深了,夜幕重重压在心头,让人觉得找不到可以帮你分担的对象。
……我和雄一,偶尔像在漆黑一片的暗夜里,登临细细的梯子顶端,一起朝下面地狱的油锅里张望。热浪扑面而来,令人头晕目眩,我们紧紧盯着猩红的火海沸腾翻滚。站在我们各自身边的,的的确确是世界上最亲的、无可替代的朋友,可是我们两个人却无法牵手。无论如何胆怯,都要靠自己的双脚站立,这是我们拥有的共性。但是,看着他被熊熊烈火映照出的不安的侧脸,我总是在想,或许这才是真实的。从平常人的观点来说,我们之间并不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关系,然而从远古洪荒的角度来看,我们是真正的男人与女人。但不管怎样,我们所处环境太过恶劣,不是人和人可以编织和平乐园的地方。
——这又不是灵感占卜。
我正一本正经地沉浸在幻想之中,蓦地想到这,不禁哑然失笑。
——看哪,有一对男女正看着地狱的油锅,准备双双殉情呢。
——两个人的恋情也跟着下地狱喽。
——自古就有啊。
我这样胡思乱想着,更是抑制不住笑意。
雄一就那么趴在沙发上,酣然入睡。他睡着的脸庞上洋溢着幸福,似乎在庆幸能够比我早些入睡,连我给他盖上被子也丝毫没觉察。我起身去洗一大堆碗碟,尽量不让水声吵醒他,泪水一边不断地涌出来。
伤心,当然不是因为要一个人洗这么多东西,而是因为自己孤零零地被抛弃在了这寂寞得叫人麻木的深夜里。
满月——厨房Ⅱ满月——厨房Ⅱ(4)
第二天白天要上班,我调好了闹钟。听见叮铃铃的烦人铃声响起,伸出手,却发现原来是电话在响。我抓过听筒。
“喂喂。”刚说完,猛然惊觉这里是别人家,于是我慌忙又加了一句,“这里是田边家。”
却听“咔嚓”一声,电话挂断了。啊,是个女孩子吧……我睡得脑袋迷迷糊糊,过意不去地看看雄一,他还在呼呼大睡。算了,就这样吧。于是我收拾好,悄悄出门上班去了。今天晚上要不要回这里来呢?这个问题还是留到白天慢慢烦恼去吧。
好容易来到上班的地方。
大楼中的一整层全是这位老师的工作室,有上课用的烹饪教室,还有摄像室。老师此刻正在事务室里翻阅报刊上的报道。她还很年轻,烹饪技艺却是一流,是一位品位绝佳、待人和善的女性。今天她也是一见到我,就嫣然一笑,然后摘下眼镜开始给我布置工作。
烹调课下午三点开始,之前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今天我只要帮忙把准备工作做完就可以离开了。课上的主要助手由另外的人担任。这也就是说,不用等到傍晚,就可以结束工作了……想到这,我有点走神,这时,另一个指示适时地接踵而至。
“樱井,后天起有个采访,要去伊豆,住三晚。能跟我一起去吗?挺突然的,不好意思。”
“伊豆?是杂志方面的工作吗?”我一愣。
“是啊……其他女孩子都有事。计划是介绍当地旅馆的各色名吃,还要对制作方法稍加解说。怎么样?可以住豪华旅店或是酒店,安排单间……希望能尽快给我答复。今天晚上……”
还没等老师说完,我立刻回答说:“我去。”所谓的一口应承就是如此吧。
“真是太好了。”老师笑了。
去烹饪教室的途中,突然发现心情变得那么轻松。眼下,离开东京,离开雄一,暂时远行,应该是个好主意。
推开门,典子和栗子已经在里面着手准备工作。她们比我早一年来到这里当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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