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个死者 作者:[苏] 瓦西里·弗拉基米罗维奇·贝科夫-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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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卡亚在院子里听到他在折腾,便走进了仓房。“您怎么了?要点什么吗?”
“不要,谢谢,什么都不需要。”
“我也无法入睡。唉,今天看到和听到的那一切……”
“可怕!别再说了。”
女主人并不急于走开。黑暗里,他几乎看不见她,但能感到她那温顺的身姿。
他并不强求地说:“您能留下来说一会儿话吗?”
“是的,可以。您知道,一个人简直没法呆。真没那份勇气。”
“是啊,眼前可真是需要大无畏精神的时候。请问,这位沃尔科夫……他跟您谈过话吗?”
“安东·斯捷潘诺维奇吗?当然,跟我谈过。您不必担心,我不是说过吗,我儿子跟您长得很象。年纪也相仿。”
“他叫什么,奥列格吗?”
“对,奥列格。奥列格·基里洛维奇·巴拉诺夫斯基。现在您就是巴拉诺夫斯基,是我儿子。”
“好的,谢谢。怎么,您的丈夫真是神甫吗?”阿盖耶夫突然开门见山地问道。他觉得出,黑影里的女主人有些发窘,只听她叹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才答话。
“当过圣杜霍夫斯克教堂的神甫。就是在镇中心市场旁边那座。但是您没到过那里……”
“是的,没去过。”
“我在民众学校里教过书。很早以前了,”她惆怅地说,沉默下来。
“很早以前?是革命前吗?”
“革命后也教过。基里尔神甫直到1932年关闭教堂以前,都是那里的主事。我比他早十年就停止了工作。没法干了,您能明白:神甫太太当女教师算是怎么回事呀?”
“您是本地人吗?”
“不是,我生在德文斯克,在维尔诺住过一段,在那里读完了马林斯基高等学校。父亲是银行职员,在维尔诺、波洛次克、德文斯克都工作过。我是和基里尔神甫一块儿到这里来的,这儿是他的老家。唉,说来话长了,跟生命一样的长。详情细节一个冬夜都说不完,当然啦,现在这样的秋夜就更嫌短了。”
“生活困难吗?”
“我们那个时候,轻松的生活根本就不存在。不过我们过的日子却是特殊的艰苦。您瞧,现在……有过一个儿子,是我的全部寄托,我好象就是为他活着的,可现在他也没有了。子然一身!有时候我就想:活着为了啥?干吗要活下去?特别又逢上这种战争年代。恐怖,灾难,兵荒马乱。我有时想,也许我的选择错了?我在终身大事上犯了错误?不对,没有那回事。我一直追求有良心、讲善良的生活,完全不拒绝接受时代的先进思想。但是,时代却不肯接受我这样一个女人。我有过一个女友,叫柳芭·切尔诺娃,是个好姑娘。我俩一起学过音乐,天晓得她算得什么天才,可她却在音乐学院毕了业,在莫斯科日子过得不错,嫁给了一个苏维埃工作者。我不甘心专门摆弄音乐,一心想到民众中去,把理智、善良和永恒带给他们,减轻他们的痛苦,做些启蒙工作,为他们打开知识之路。父亲不赞成我这一套,他对当时盛行的现代精神,有许多保留。他是一个对新事物不信任、抱有怀疑的旧官吏。但是,我母亲,噢,善良可爱的妈妈,却全力赞成我的职业选择,赞成我当一名民众教师。她自己一辈子的理想,就是当一名教师,做些教育工作。她对待仆人就象对待亲人一样,百依百从,逢年过节必定要送些礼物。可这毫无益处,仆人们照样厚颜无耻,瞎,那些人啊,光知道好吃懒做,干些见不得人的事,一有机会就愉鸡摸狗的。可妈妈绝不认为这是什么大的过错。她总说,这是出于愚昧无知才干的。她坚持对他们进行启蒙教育,整晚整晚地在厨房里给他们朗读托尔斯泰、涅克拉索夫的作品,教他们接书识字。我毕业后就到维帖布斯克省一个穷乡僻壤去教农村孩子。我不认为那几年是我生活中最坏的时光,正相反,孩子们喜欢我,我也对孩子有很深的感情。为了他们,我不惜一切,尽心尽力;我教他们文化和启蒙知识,自己的日子却很清苦,连固定住处都没有,只能在当地犹太人家寄宿。不过,我认为我是在对人民尽责,工作做得一丝不荷。您自己明白,年轻人的这种精力是十分充沛的。”
“您在这个小镇里也工作过吗?‘阿盖耶夫问。
“没有,不过我工作过的地方可不少。在德利先斯克县工作时间最长。在德文斯克附近也工作过一段时间,离城有十公里多。我是在那里同基里尔神甫认识的。
“他刚从神学校毕业,想谋求一个教区,不过,不是主教区里最槽的区。当然啦,到处都一样,民众的生活十分困苦,没有文化,基里尔神甫的热情完全不比我低,他进行的是道德教育。现在,人们都说,家教是毒害人民的鸦片,可那时却不是这么想的,大多数人的看法正相反,认为信仰可以使人们变得更崇高、善良,更接近生活的真理和光明。是的,那时也有无神论者,他们认为宗教远不是社会生活的主流,最重要的该是教育和知识的应用。我也用于这一派……”
“那您怎么会结婚呢?嫁给一个神甫?”阿盖耶夫微笑了,在黑影里问道。
他身不由己地对巴拉诺夫斯卡亚的叙述听得入了迷,而且兴趣越来越大。他逐渐发现,女主人完全不是他最初想象的那种人。这真出入意料,甚至今人惊讶。他原以为,女主人不过是一个无知的乡下婆娘,但她却是维尔诺马林斯基学校毕业生,同时又是神甫的妻子。
“问题就在这里,我正想对您说说,在我的生活里这是怎么发生的呢。完全违反我的信念和迫求。我们俩人信仰不同,可是竟然相爱了,我说不出这是为什么。当然啦,爱上基里尔神甫并不难,他一表人材,高大英俊,蓄着一部褐色胡须,眼睛蓝蓝的,目光是那样天真、充满幻想,说起话来……唉,一切都得从头说起,都是从他说话开始的。我第一次是在教堂里听到他的声音的,后来又去了第二次,接着又在县警察局长家的圣诞节晚会上同他再次见面,而在谢肉节时他已经向我求婚了。我的父母就住在附近的波洛次克,但我自己就决定下来了。婚礼就在当地教堂举行。我父亲知道这事以后,没说什么。可母亲却大发雷霆。她没有料到这一点。但是她的恼怒没有持续多久,当她亲眼见到我的蓝眼神甫后,怒火立刻烟消云散了。基里尔是能够征服任何人的—一用他那动人的外表、翩翩的风度,当然,还有他的聪明颖悟。除了圣经以外,他文学知识渊博,懂得艺术,现代的、西方的和拜占庭的,对东正教持有温和的批判态度。他认为东正教不仅有优点,也有许多缺陷。但他总是回避正面批判赖以生存的宗教,他是克尽职守的人。
1915年我们的奥列格出世了。当时我住在波洛次克父母家里,基里尔在加里西亚前线当团队神甫。他常写信来,叙述俄国士兵在那场愚蠢的战争里的悲惨境遇。过了一年,他在夏天里回来度假,给了我们大家一段短暂的幸福,然后又离开了。您知道吗,那时我好象突然成熟了,也许是受他的影响,也可能是成了母亲的缘故。不管怎么说,我从那个夏天起,年轻时代的民主主义所剩无几了,我第一次窥伺了上帝的伟大秘密。也许,是因为时代变了——几年来,在后方发了经济混乱,在前方连续受挫,人类在经历一场悲剧。就在那年夏天,我的堂兄弟在里加附近牺牲了。我是那样爱他。人好,心地纯洁,出于爱国热情自愿加入了炮兵队,可他逐渐对战争失望了,牺牲以前写来很多灰心绝望的信。他是为拯救战友而死的。我记得,他的死讯把我惊呆了——他仇恨战争、前线和那些指挥官,可在必要时却象英雄一样的死了,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当时我想过:这是什么,是英勇无畏还是幼稚无知?我一直把堂弟的为人看作楷模,可我不能确定,我能否跟他一样。”
“您干吗要跟他一样啊?您是女人,当时又是年轻母亲,”阿盖耶夫插言说。
“可是问题就在我当了母亲。您知道,这最能改变女人的性格,特别是在困难时刻,它使女人更眷恋于孩子和丈夫,您该知道这一点。可我理解这一点却是在盼回了丈夫以后。他是1917年秋初回来的,精疲力竭,心情沮丧,全身都是虱子。对十月革命,他的态度是平静的,不兴高采烈,也不惋惜悲哀。他出身于农民家庭,了解贫苦阶级的生活,同情他们的利益和要求。许多旧的东西毁灭了,推翻了,遭到唾弃,据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劳动群众,为了人民的利益。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们从年轻时起就敬重人民,准备为他们牺牲一切,当然,是有理智地牺牲。当我们这里的男爵勃洛特贝格的庄园被哄抢一空,当图书馆被付之一炬,贵重家具和雕塑被砸毁之后,基里尔受不住了。要知道,这一切对新的人民政权也是用得着的。庄园嘛,也就算了,说到底是可以重建的,可干吗要枪毙民众学校的校长呢?!他是那样兢兢业业地为民众服务了一辈子。真是天知道!枪毙他,为的是他试图阻止毁掉那座庄园,因为民众学校打算搬到那里。他的罪名是资产阶级保护人。人枪毙了,庄园也烧了。是谁枪毙的?正是那些最没有知识的、最受奴役的庄稼汉们,他们的孩子就在这位校长——伊凡·伊凡诺维奇·波斯特内的学校里就读。可能正是这件事,也可能是许多其他类似的事,迫使我考虑,人不应该按阶层和阶级,不应该按职业和地位划分,而应该划分成善良的人和恶人。善和恶的比例,可能是10比1。还有,没有上帝就不可能有善良。魔鬼总是同恶一起攫取人的心灵,它是贪得无厌的。
国内战争结束以后,基里尔在家乡获得了一个教区.在他之前,是个叫菲利普·扎雅茨的神甫在这里主事多年。这个人啊,我跟您说,可不是什么好神职人员,连个好人都算不上。典型的害人精、守财奴、醉鬼,这种人在当时的外省很常见。他最善于利用宗教为个人谋取私利,手法圆滑巧妙,就象宗教是专为他个人力创造的。神甫女人也跟她男人一模一样.贪得无厌,利欲熏心。实际上,她不仅管着丈夫,还管着教区,可却是个不通道理、没有头脑的婆娘。革命前,教区的信徒们就年年上告,一直告到宗教公会。可扎雅茨惯于把自己装扮成无罪的羔羊,把告状人说成别有用心。最后一张状子是一位农村女医士写的.扎雅茨把她害得好苦,竟逼得她服用吗啡自杀了。直到她死以后,神甫还怀恨在心,不许她葬进攻场,只许葬在坟场外面。不过,尽管不是她的状子起了作用,可她的死却起了作用。扎雅茨被革去教区职务,任命了基里尔。我们搬进了这座房舍。基里尔的童年就是在这里度过的,接着又是我们的奥列格。我已经不能在学校里教书了,成了吃闲饭的人、神甫老婆。我们主要靠菜园为生,还有教民们捐赠的微薄收入。生活十分拮据。不过那时候大家的生活都很难。我对这幢小屋、院落和街坊邻居产生了感情。邻居们那是些勤劳、简朴、直爽的人。我也努力同大家和睦相处,尽力帮助那些多子女的家庭、流浪儿,我们有了一大批平民百姓朋友。知识分子——老师啦、苏维埃工作者啦,同我们不怎么来往,上帝保佑他们,我知道这是为什么。后来情况就不妙了,基里尔生了病,睡眠不好,经常发脾气,当然,对工作还是全心全意的。他经常外出主持圣礼,热心地去作教区神甫应作的事。后来,开展了反宗教斗争。同许多其他事情一样.斗争变成了人身攻击,开始捕捉具体对象。不言而喻,基里尔神甫成了斗争的重点。宗教仪式也无法顺利进行了,有人常常喊叫,再不就是酒后撒野。后来,又常常找我丈夫出去谈话,到政治保安局,到乡苏维埃,要不就是去文化馆参加群众辩论。基里尔从不表示反感,百依百顺,让去辩论就去。当然,胜利者从来不会是他,总是一个叫科希卡·勃利得的人得胜,我说不好那是个姓名还是个绰号。①有一回,基里尔正在讲述圣经的来源,科希卡突然打断他,问道:’你亲眼见过上帝吗?‘基里尔回答说,上帝是不能看见的,与其说上帝是人,不如说是一种道德观念,可科希卡象一切蹩脚的演说家一样,大叫大嚷起来,说什么’道德啦,习俗啦,这都是不肯上套的母马的胡言乱,可我们是自由的人,我们要自由,我们诅咒你的上帝!‘
(科希卡·勃利得:有“光脸的科希卡”之意。——译者)
“所有这一切不仅滑稽可笑,而且令人气愤,可基里尔能够心平气和,还想用更通俗的语言作些解释,没料想,科希卡的两个朋友跳上讲台,把帽子深深地套在基里尔头上,辩论会也就一哄而散了。后来,我们的处境就更因难、更离奇了……在街上或店铺里,常常有人对基里尔和我起哄,说脏话。这些我就不去说它了,习以为常,不再计较了。最让人伤心的是,小奥列格常常回家哭诉同伴对他的凌辱。他们给他起绰号,骂他,有时还打他。我们痛苦极了。我干脆把儿子送到波洛茨克他外祖母家。他在那里要心静多了,上了学,象别的孩子一样用功读书,只是在暑假期间回爸爸妈妈这里住上几周。可我心里是什么滋味,谁都没法理解,就连丈夫也不知道我多么难过。当然,他的处境也够受的了。”
巴拉诺夫斯卡亚时断时续地、困难地讲述着,似乎要在起伏的思绪里追逐逝去年华的涛声。阿盖耶夫明白了,这不是一般的故事,这是历尽沧桑的痛苦的自白,是对磋陀岁月唱出的一阕安魂曲。他全神贯注地听着,努力去理解女主人痛苦经历的深刻内涵。一开始,他对别人的种种经历几乎是无动于衷的,既谈不上同情,更谈不上反感,有的只是逐渐升起的兴趣和好奇。他属于另一个时代,走的完全是另一种生活道路。他听着女主人的叙述,有时竞然忘记了现实中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