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个死者 作者:[苏] 瓦西里·弗拉基米罗维奇·贝科夫-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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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科希卡·勃利得当上了村镇头头以后,基里尔的境遇就更糟了。科希卡想方设法嘲弄他!在文化宫里,不论大会小会还是上演节目,他都要大骂一通上帝、教会和基里尔,他把基里尔神甫说成最下流的恶魔。连我都对基里尔的耐性感到惊奇。他从不发火,连声色都不肯露,总是逆来顺受,有时候也争辩几句,但多数时候一言不发.因为完全没有可能同科希卡进行认真的交谈,科希卡只会一个劲儿地威胁、咒骂。事情的结局是,有一年春天教堂给查封了——刚好在复活节前夕。当然,这事引起了信徒们的不满,有人向政府告了状,甚至给加里宁写了信。但是,所有的信都转回到了科希卡·勃利得的手里,并由他来调查。从那以后,他就更恼火了。事情发生在机器拖拉机站建立以后。有一天,本地有个叫列克萨·谢马舍诺克的人,是个地地道道的向上爬的家伙,带了两台拖拉机,直接开到教堂门外。他攀上教堂尖顶,用绳子拴牢十字架。几乎整个镇子的人都跑来了,看拖拉机怎样吼叫着,挣扎着,把十字架从央顶上拉下来。从此,每逢下雨教堂就漏水,圣器和装饰品开始发霉变质。又过了一年,镇苏维埃宣布教堂没收充公。圣器发往城市,书籍被孩子们糟踏了,有好一阵子糊风筝都是用的羊皮圣经。就在学校附近放飞。工业组合用神甫袈裟缀制圆顶小帽,整个夏天,区里的人都戴着这种用金银线编成的穆斯林小帽到处游逛。
关闭教堂一事对基里尔打击太大了。他完全灰心丧气了。他不会干别的工作,再说也不准许他于。他想了一个出路:给列宁格勒的一位朋友写信,请他寄来全套的修鞋工具——榔头、钳子、槌子等等,随后就当起了鞋匠。总得活下去啊,可我们什么收入都没有。瞎,他算个什么鞋匠啊,有时候一天挣五个鸡蛋,再不就挣一小桶土豆或者50戈比。我们就这样对付活着。不过也还是好景不长,对个体户开始征重税了,不再允许个体开业了。可是修鞋组合又不肯接纳他,因为他的社会出身不佳。怎么办呢?”
巴拉诺夫斯卡亚沉默不语了,看样子,有些话是不便于说的,但也许是没有想好。
阿盖耶夫等了一会儿,尽量把声音放低,语气缓和地问道:“那你们靠什么维持生活呢?”
“不用说,非常艰难。我觉得我们已经陷入了绝境。翻来复去地想啊想的,可是一筹莫展。只有理智和信仰才能阻止我们踏上最后一步,当然,最主要的是,儿子奥列格是我们活下来的支柱。后来,有一天夜里他爸爸失踪了,不久我们的冤家对头科希卡·勃利得也遭了横祸,来镇里接替他的是安东·斯捷播诺维奇。”
“就是这位沃尔科夫吗?”
“正是。千真万确。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不论他干什么事,还是担任什么职务,他都是这样的人。奥列格中学毕业了,可是您能理解,他有我们这样的双亲,能有什么出路呢?有一天,我去了区委会,对安东·斯捷潘诺维奇毫不隐讳地说明了一切,就象我现在对您一样。他听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完全没有打断我,然后他站起来,倒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一言不发。我都想走了,泪水流了下来。而他停在窗前,背对着我,低声说;’我理解您,我能帮助您。因为……因为……您失去了丈夫,不可挽回了,可儿子得活下去。儿子不能为父亲负责。但是我们要对人民负责。人民总是要追究我们的……‘您想得到吗,他给我写了一张条子,说奥列格·巴拉诺夫斯基虽然出身于神甫之家,但巳同双亲划清界限,自愿建设无阶级的社会主义社会。我承认,读完条子以后,我哭了起来,可他却说:’别哭,别哭,必须这么办。对你们来说,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他的这一招儿也真灵,基里尔失踪了,儿子却上了大学,毕业以后成了专家。他过上了新的生活,跟我们完全不同了。没有想到,他的一切也破灭了。”
看来,她的叙述到此结束了。她不再作声,只是默默地 泣了几下。阿盖耶夫听得入了神,直到这时才在床上动了动身子。
“是啊……可是……”他茫无所措地说。女主人的辛酸坎坷,是他不能立刻理解的,它们只能逐渐地、断断续续地进入他的意识。“宗教嘛,当然啦,有点那个……水火不相容……”
“这跟宗教没关系,”巴拉诺夫斯卡亚抢过话头说,“这是良心问题,在我们的生活里,远不是所有的事都是凭良心干的。”
“您知道.那是阶级斗争年代……”
“瞧您说的——斗争!斗争,必须是你争我斗才成。可我们根本就没有跟谁斗争过。我们一下子就接受了新政权。是新政权不接受我们,跟我们斗个不停。难道说,这不够让人伤心的吗?”
对于这位前神甫太太,阿盖耶夫能说些什么呢?他本以为,那些年代国内发生的一切,是那么理所当然,不容置疑——当然,必须是处在局外人的角度。只要他稍微正视一下这个女人的内心,那么他就会觉得痛苦和屈辱——他已经实实在在地感到了这—点。
巴拉诺夫斯卡亚继续说道:“您知道,在我们的生活里.轮到我们名下的善良,竟是那样少.也许正因为如此,我们无比珍视侥幸得到的点滴善良,同时也尽力使别人同我们一起分享。什么比善良更为宝贵?金子?财富?那些东西我们从来没有过,我们有的只是善良,那是丈夫教会我的——愿他永世被人怀念。他自己不需要了,我也土埋半截了……但是别人需要,特别是那些好人,那些急需以善良相待的好人……”
那些急需以善良相待的好人……
女主人走时已经过半夜了。阿盖耶夫还在久久地思索着。是啊,要不是这位神甫太太的人间善良,要不是她的基督信仰,要不是她的人情味和乐善好施,那他阿盖耶夫又会怎样呢?他在敌占区度过的那些日日夜夜,他的饮食和安全.难道不正是靠的这人道善良吗?而现在对他这个身负重伤者的无偿照料,难道不也是靠的这人道善良吗?因为他是祖国保卫者,就有权享受这一切吗?可他算个什么保卫者呢?——德国人已经占领了整个白俄罗斯,直逼斯摩棱斯克,要说是保卫者,也只能是极糟糕的保卫者。但是,而对这位供他吃喝、照看他养伤、保护他的安全的前神甫太太,他不仅没有无地自容之感,甚至觉得这—切都是顺乎情理的事。
他将以什么去报答她呢?
他信任她,并不怀疑她的自白,但是在内心深处总是摆脱不掉一丝阴暗庸俗的疑虑:可别让这个神甫太太坑害了他。不管怎么说,她属于异己的阶级,而阶级利益差别永远都是斗争的导火线——他从上学起,人们就是这样教育他的。她失掉了丈夫和儿子,一生中历尽磨难,又怎么会以善报恶呢?但是话又说回来,是可以以善报恶的,正如区委书记曾经信任过她—样,现在她是会无愧于他阿盖耶夫的。就是说,她心里存在着一种东西,它高于阶级隔阂,甚至高于她生来就孜孜以求的公正原则。阿盖耶夫反复地想,也许还存在比善良更加善良的东西,但是他得不到答案,他只是感到正在沉入梦乡……
第三章 第一节
跟往常一样,阿盖耶夫在黎明醒来之后,拖延着时间,不想从睡袋里钻出来。他长时间地想着心事。看样子,外面的风雨已经停了。帐篷顶端已在慢慢干涸,褪掉一块块的湿斑。阿盖耶夫汲不经心地瞧着轮廓粗糙的湿斑。随着黎明的到来,它们越来越明显了。阿盖耶夫回忆着刚刚做过的荒店的梦,思索着梦兆。很久以来,他就养成了猜测梦兆的习惯,他总是把那混乱的梦境同即将来临的一天联系在一起。当然,这可能是荒唐可笑的。因此他从不对任何人讲述过这个习惯,他担心别人会把他看作怪人或者迷信的人。他形成了一整套独特的圆梦方法,但只适用于他本人,确切些说,这套方法没有什么科学根据,完全是经验性的。但是,他凭借这套方法,能够说出上午会出什么事,下午又会出什么事。他梦见的一切,都可以在未来的一昼夜内应验。自然,梦里也有许多他无法解释的含糊不清或过于复杂的兆头,但有一点是 古不变的:疆梦总是预兆白昼的坏事,喜梦总是预兆欢乐。
刚才的梦既短又简单,但却让他心情压抑——他梦见自己一丝不挂、赤身露体地混在熙熙攮攮的人流里,既象在球赛时的运动场上,又象在列车到站后的月台上,还象在市场上。人们全都迎面走来,而他却找不到任何可以遮羞的东西,处境十分尴尬,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穿衣服。这持续不过几分钟的梦,使他老大不快,他一直在想:今天会遇到什么倒霉的事?他毫不怀疑,这件倒霉的事已在酝酿之中,只是意义和内容还没有确定下来。不过,供他思考的时间不多了,从昨天起他就急着作事,可他却浪费了许多宝贵的光阴,而他渴望弄清的事实真相,仍然处于漆黑一团之中。晨凉使他微微发抖,他在针织衫外面加了一件蓝上衣,拎上铁锹,朝坑沿走去。
昨天大雨过后出现的那幅令人沮丧的景象,一夜之间没有多少改变。坑底的大水洼里仍然注满了泥水,从坑沿上坍塌下去的砂砾和黏土,照样堆在一片水洼中,形成一道宽宽的隔墙,堆积的面积叫人看了头皮发木。要想把它挪到一边去,不知又要多少天。阿盖耶夫想:或许还得求助于推土机。不过,眼下推土机也开不进来,司机不会拿自己的机器冒险。再说,推土机的用处也不大:它可以推掉成百万立方米积土,但在这里,却要把每一捧土都用手筛过。
阿盖耶夫走下坑坡,经过他在草丛中踩出的小径,涉过泥泞的湿土,来到坑底。这里,雨水奈何不得多年堆积的砂石小丘,一个人站上去稳稳当当的。坑洼的水泥浊不堪,映出一片片黄光,最深处可及腰部。最让人伤心的是,一场大雨把阿盖耶夫最需要的陡沿下的一块空场冲垮了,现在那里是一堆松软的湿土。他迟迟疑疑地跨上土堆边缘。但在水洼边上看见的东西,竟使他扔掉了手中的铁锹。
那是一只被雨水泡湿的女式高跟皮鞋。它已经完全变形,弯弯曲曲、皱皱巴巴的。鞋口开得很大,鞍扣下镶有一条窄带。这正是战前流行的船形鞋。由于久埋土中,它已腐烂变质,被水泡胀以后,勉强保持着最初的式样。尽管如此,它的突然出现,仍使阿盖耶夫激动不已,甚至茫无所措。随着他惶惑地把玩这只皮鞋,抚摸它那湿软的皮革和露出锈钉的、半脱落的后跟,他的激动心情被一种清醒的、逐渐冷却的思考所取代:在这里发现一只皮鞋——被扔掉的旧物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不是早己发现过帆布靴简、破旧的儿童套鞋,现在又是这只皮鞋……可它究竟是一只皮鞋啊!那时,他没有注意她穿多大号的,但是他俩的邂逅相识,却是从这种样式的皮鞋开始的。他还记得,那是一双浅驼色的皮鞋,她带着那双鞋,求阿盖耶夫——镇上一位新开业的鞋匠给修补。他当时连给男式旧皮靴钉后跟都不会,可她却要他给鞋头打一个补丁。为此,他没少受罪——试试看吧,把两只手指塞进狭窄的鞋尖里,在那里穿针引线!也许,换了别人,他会拒绝这份苦差,但对她却不便拒绝——从一见面起,他就喜欢上了她。
但很可能,这只偶然发现的皮鞋只是前几年才扔进坑里的。要是从1941年起就遗落在这里,它肯定不会保存得这么完整,阿盖耶夫带着既失望又轻松的矛盾心理想道。接着,他把旧鞋扔到一边,重又抓起铁锹。他挖着,朝旁边甩着,目光紧盯一团团湿乎乎的黏土。但是,他没有再发现什么,有的只是砂砾、泥土,甚至连普通垃圾的影子都见不到了。砂土又积累了一堆,阿盖耶夫累了,后背上出着汗,身上暖和起来.这时他把铁锹插进泥土,找块干燥些的地方坐下来歇口气。
早晨的天气显得无精打采,缺乏生机。雨在夜间就停了,但是直到早上也没有放晴,坑顶上空布满一层软乎乎的奶白色薄云,看不见太阳。现在很难说,天气将会怎样,也许到中午就会转晴,也许会再次下起大雨,冲灌坑底。那样一来,可就糟了。也许,从他来到这里以后,现在是第一次出现了绝望的、灰心丧气的念头:到底需要多少时间呀?当然,他必须象现在这么干,一开始是好奇心,接着是不可抑制的决心,驱使他背井离乡,来到几百公里外这个荒芜的坑里,但是还得付出多少力气呢?他在这里已经度过了大半个夏天,流淌过本已十分有限的老年人的汗水,经历过多少次失望和希望的激情,结果又怎样呢?一无所获,从前一直困扰他的悬念,不仅没有丝毫的澄清,反而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谜团和疑问。他在这里移动了一座小山,每甩一锹土,他都期待发现四十年前埋在地下的隐秘,满怀希望地找到同她有关的物品:纽扣、发梳、腰带残迹……但是,除了这只皮鞋,他竟一无所得,而这只不仅可能属于她,也可能属于其他成千上万的女人。对此,他在内心深处是感到高兴的,因为这可以使他的悬念延续下去,从而让他有所期待。从一开始,这种期待就给他提供了最美好的前景,它使他活下去,行动起来,看到通向未来之路——哪怕是十分狭窄的通路。但是,这—期待,应该具有即使是脆弱的,但却合乎理智的依据。正是为了这一期待,才应该从悬念中排除这座人坑。对于阿盖耶夫来说,这座人坑是关闭希望之路的最重要的闸门,不迈过它,就不可能得到较为明确的答案。
不,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