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过山车-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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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他们的单元了,若桢忽然说:“惠民的事,我也很难过,但他走的确和我没有关系,我怎么会赶他走呢?”浩钧说不出话,只好一再地点头认错。若桢又说:“你这么说我,可见你是把我完完全全地当外人了,你的好朋友,我什么时候没有好好接待过?惠民丢了饭碗,抱着铺盖和他那块破匾到咱们家,我说什么了吗?我还不是热心地招待,你却说我赶他走,我冤枉不冤枉?”
浩钧喷地一笑,说:“好了好了,再说就真见外了。”说着推她上楼去,边推边说:“呜呜呜,开火车,一开开到家里去,家在哪儿?住高楼。楼多高?有七层……”像是幼儿园的小孩子做游戏,连哄带骗地把若桢推到楼上,推进了家。
第二天浩钧到了单位,给惠民以前的宿舍打电话,管事的说李惠民搬走后就再没来过。浩钧虽然有所预料,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惆怅。惠民会到哪儿去呢?莽莽人海,他仿佛一粒融化在湖水里的盐,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了。想到这里,浩钧不由打了个冷战。
这段时间报社里出了点不大不小的事。向林和老曹合写了一篇稿子,弄错了一个小数点,让相关的九局领导颇为不满,电话直接打给了报社领导。一层层查下来,错误正好出在向林身上。谁都想不到,像向林那样一贯谨小慎微的人,怎么会出现这么低水平的失误呢?幸亏老曹门路多,托人给九局领导说了说,请当事人吃了顿饭。又在报纸上给人发了勘误的启事,人家也就没有再追究。反过来让办公室回请了老曹他们一次,说是不打不相识,以后联系起来就是熟人了。老曹虚惊了一场,居然化险为夷,觉得做了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毕竟那边是一个厅局级的单位。
第四部分明天就是若桢的生日
其实说实话,九局也不愿就这么和报社闹得生分,这年头谁会因为一个小数点得罪媒体,无非想借此建立个长期的联系,以后碰到关于九局的采访时多关照一下。危机化解了,老曹和往常一样四处酒精考验,而向林却惶惶不可终日,总以为九局的人不会放过他,甚至人家请他吃饭都推辞不去。老曹面子上挂不住,亲自来找向林,他赤白着脸一推再推。当时组里许多人都在场。起初还以为是向林生性内敛,再加上刚出了事,所以不愿见人。向林越推辞,老曹就越坚持,讲到最后,向林竟脱口而出说:“我说什么也不会去的,我怕他们在酒菜里下毒!”老曹一下子懵了,说:“你,向林你说什么?”向林的脸色灰黑,眼仁通红,急促地重复道:“饭里有毒,他们会下毒的。”老曹气得浑身打战,一拍大腿说:“好,我不怕死,我自己去中毒去!”说着一甩袖子走了。大家面面相觑,谁都料不到向林会如此说话,也都料不到事情竟是这么个结局。老曹在报社多年,是资深的高级记者,领导都让他三分的,却蓦地在个部聘记者面前碰了钉子。这事立刻传开了,正式记者们觉得向林太逾规越制,部聘记者们唯恐引火烧身,就都敬而远之,向林在报社的日子便越发微妙了起来。
这些事浩钧都是知道的。不过他也只能抱定了旁观的态度,在圈子外边看,没有什么牢骚和感慨。向林以前还肯对浩钧说些什么,讲点郁积在心里的话,可那次被打之后,他们反倒疏远起来,似乎他一见到浩钧就不自在,恨不能变成个透明人不让浩钧看到。想到这里,浩钧不禁一声叹息,家庭,事业,生存,向林肩负的责任太多了。而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之外,他究竟能享受到、能体验到多少生活的乐趣,他究竟曾看到过多少生活的希望呢?答案恐怕只有他自己算得清楚。浩钧收拾了一下思绪,眼前的事太多了,不容他过多地为旁人浪费心神,何况,明天就是若桢的生日。
第四部分既得安慰浩钧,也要说服自己
若桢已经32岁了。一想到这个数字,若桢的心情就会黯淡下来。浩钧却全然没有注意过若桢对年龄的恐惧。生日那天,他显得比若桢还要兴奋,而若桢却总提不起精神,默默地随着他走。这时一个小花童从他们身后跑过来,举着一束硕大的百合花,说:“叔叔,给阿姨买一个吧。”
阿姨?
若桢怅惘地一笑,都有人叫她阿姨了,于是更觉得苍老,没好气地说:“不要。”
浩钧奇怪说:“为什么不要?多少钱?”
“八十,您要的话,六十。”
若桢见浩钧已经把钱包掏了出来,立刻推着他边走边说:“你傻啊,那么一点花就要六十,干脆抢劫算了。”
“咱们又不是天天买,今天是你32岁大寿啊。”
若桢更加不开心了,黑着脸一句话也不说。浩钧意识到说错了话,只好讪讪地陪笑。不一会儿,那个小孩子又跑过来,喊着:“阿姨!阿姨!”
若桢真的有点气急败坏了,冲着小孩说:“我说过了,不要!”
小孩吓了一跳,怯生生说:“那边一个叔叔说,他送给你的。”若桢朝那边看过去,一个高个的男人正朝她挥手笑,竟是孝桐。
若桢的脸一下子雪白。她对小孩说:“我不要,你把花还给他。”
“可人家给了钱了!”
若桢颤着手掏出钱,塞给小孩,拉着浩钧就走。小孩莫名其妙,大声喊:“阿姨,你的花!”浩钧懵懂地说:“若桢,你没事吧。我怎么看着那人,像是林孝桐?”若桢突然大声说:“我不认识什么林孝桐,我们回家!”说着,一串泪珠扑啦啦地掉下来,转过身便走。浩钧随着她走出去很远,情不自禁地回头看时,孝桐在那边似乎也在愣愣地朝这边看着,他手里那一大束百合花仿佛一个巨大的白炽灯,照得他的身心和四周的一切无比苍然的雪白。孝桐知道,他真的是彻底在若桢面前失败了。
孝桐在原地踯躅,悲哀地看着若桢走远。他忽而想起来第一次见到若桢的情形。那是在她大二的时候吧,想想看,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八年的时光啊,一个人的青春就这么过去了。
回到家里,两人默默地做饭,洗漱,早早地休息。不知多长时间过去了,浩钧忽然叫道:“若桢!”若桢扭头,她的脸上全是泪水。
“你怎么了,为什么总不说话?”
“不知怎么的,一见到林孝桐,我就忍不住地懊悔。”
浩钧傻傻地紧张道:“你懊悔什么?”
若桢低低地说:“我自然是懊悔曾经和他在一起,做了那么多的傻事。”
“可林孝桐那么有钱,他买得起一大束的百合,我就没有。”
“他的花是买来的,他自己没有。可你看看我们家阳台上,那么多的花,都是我们自己养活的,它们比什么都要好。”若桢这句话是实实在在地说给浩钧和她自己听的,既得安慰浩钧,也要说服自己。
浩钧轻轻地叹气说:“我就恨我没有能力让你生活得更好。你是我最亲近的人了,你跟我在一起,如果还不能让你幸福,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味?我倒情愿你离开我,生活得更好一些。”若桢静静地流着泪,把脸埋进浩钧的肩头,说:“我知道,我都知道。”浩钧感觉着肩头上濡染的那层哀怨由浓变淡,继而变成了淡淡的欢欣。仿佛一团凝固的油墨渐渐化解,直到再也看不出来,可这需要多么巨大的容器去承载那些稀释悲痛的幸福。以前浩钧总是想,只要有爱就有幸福,这就足够了,别的都不太重要。但现在,他越来越觉得爱只是那个容器的底,虽然可以无限的大,但平平的一块并不能储积更多的快乐。他还需要钱,还需要地位,还需要许多许多别的东西来把爱包围起来,这样才可以不让聚集起来的幸福四散流走,化作一场空梦。
结婚几年来,每到失眠的时候,浩钧就侧过身去看着若桢的脸,觉得一切都像是做梦。他时常问自己还能不能让她活得再开心一些,再幸福一些,让她的烦恼少一些,笑容多一些,满足浓一些,失意淡一些。每次想到这里,浩钧便陷入一个又一个从喜悦到焦虑的轮回之中。若桢对生活从来没有抱怨,她在浩钧面前的欢乐多过于苦恼,可浩钧本能地感觉到,她并没有找到理想中的美好,他们在一起的生活过于平静和操劳。若桢越是对生活毫无所求,浩钧就越觉得对不起她。他明白只有两种人才会对生活无所欲无所求的,一种是什么都得到的人,一种是什么都没有的人,若桢自然不会是前者。也许正因为她渴望得到的一切都那么虚幻而遥远,她也就放弃了去想,不再去追求了。浩钧总害怕所有的幸福都是短暂的,他们这一刻的喜悦会在一瞬间变成凄苦,幸福仿佛蜡烛的火苗在熄灭前的奋力一跳,不过是暂时的回光返照所带来了一丝明亮和眩晕。
黑暗里,似乎所有的东西都在单调而缓慢地响着。闹钟,水管,窗外的雨,人的呼吸和心跳。到了最后,连世界都静寂在这一片缓慢之中了。
第四部分结下来一段姻缘
第二天,仍然是周而复始的上班,下班,仿佛从一个镜子里出来,又钻到另一个镜子里面去,走出走进都是陌生而熟悉的自己,一点没有改变,匆忙而永无休止。许久之后的一个傍晚,浩钧在公交车上打盹,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先生,这种洗发水您要不要试一下?”浩钧悚然地睁开眼睛,惠民坐在他身边,拿着瓶洗发水,一脸坏笑地看着他。
惠民新近找了这个活儿。照他的话说,这已经是他干的第八个工作了。离开浩钧家后,他先是在一家速递公司找了个速递员的活,干了几天觉得不能适应,立刻辞职走人。后来做文案,漂亮的女经理跳槽后换了个秃顶胖子,对一个小女子青睐有加,处处挑惠民毛病,惹得他大闹一场后也离开了。再后来他卖过保险,干过咨询,送过报纸,甚至当过“胡喷”——替办假证件的人往墙上喷电话号码,差点被警察逮住拘留起来。最近一个比较正规的职业是一个广告公司的策划,月薪800块,还有业务提成。至于做这个洗发水完全是“废物利用”,惠民说反正坐在车上也是闲着,找人侃几句大山,胡乱填个表就能换来钱,何乐而不为,说不定还能认识个刚进城的美貌村姑,结下来一段姻缘呢。
浩钧非要他去家里坐坐,惠民笑道就此打住,他是没脸见老部下若桢了,想当年他是主席她是部长,现在整个世道都变了,小兵倒比领导还风光些,唉,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临分手的时候惠民给他留了地址,浩钧问他最近缺钱不缺,惠民吐了口烟,是本地产的廉价货,呛得浩钧连连咳嗽。惠民说钱这东西没个够,一月三千多也能不够花,一月三百块却也饿不死,咱们都是穷哥们,就不说钱了,后会有期吧。等惠民下了车,浩钧才想起来手里填好的表格,应该能给惠民带来几角钱的收入。浩钧急忙朝车窗外看,惠民正和一个女孩子攀谈,讲着手里的洗发水,滔滔不绝的样子像是当年竞选主席时宣读施政纲领。浩钧大声喊着惠民的名字,挥着手里的表格。惠民急忙跑过来,车却开动了,浩钧手一松,表格飞了起来,惠民扑了个空。浩钧透过后窗户看去,惠民扬着头追赶着飘扬的表格,忽而向南,忽而向北。他仿佛是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孩捕捉蝴蝶,跌跌撞撞地跑来跑去追逐。
不久就是圣诞节。若桢和浩钧说好再去那个面馆吃顿“大餐”,也算是洋节中过。浩钧下了班赶到面馆的时候,若桢已经在那里等了,正细细地擦座位,抬头看见他,禁不住一脸的笑。两人的牛肉面刚端上来,门口就进来了一个人,土黄色的鸭绒袄,戴着淡绿色的毛线帽子和围巾,眼镜上一团的雾气,忙不迭地拿出纸巾来擦拭。若桢立刻高兴地叫起来:
“文燕!文燕!”
浩钧背对着门,没有看到文燕,却明白地感觉到她的目光打在了脊背上,顿时感到焦灼难忍。文燕似乎踌躇了一下,在若桢身边坐下来,笑意殷殷地说:“小两口下馆子呢,怎么不在家做?”
若桢笑道:“圣诞节嘛,咱们这是西洋节日,民族过法。你怎么在这儿?”
文燕说:“我就在附近做家教,今天晚了,到学校恐怕赶不上食堂,就来随便吃一点。”
浩钧终于找到了插话的由头,笑着道:“真巧,想不到能在这里见面。”
文燕也笑道:“是啊,可不是真巧。”
若桢说:“文燕你吃什么?今晚我们请你。”
文燕听她说“我们”,眼角蓦地耷拉了一下,说:“我一碗面就可以了,要小碗的。”
若桢笑道:“你的饭量不大啊,我都要吃一大碗呢,跟浩钧一模一样。”三个人各怀心事地笑起来,牵连得笑容也迥乎相异,好像一个花盆里长出来三种不同颜色的花。
若桢和文燕一句一句地拉着家常,问她有男朋友没有,研究生的功课忙不忙。文燕一直在笑,好像她除了笑再找不到更好的事情可以做。若桢对文燕说:“说实话,我可真羡慕你,不用工作得这么辛苦,还能安心读书。”
文燕轻轻笑道:“读书算什么,没听说女孩子书读得越多,越嫁不出去。”
若桢便笑起来:“嗳,浩钧,你听听,咱们的才女想嫁人了。”
浩钧觉得非常地难堪,只好勉强地笑着点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文燕拿筷子拨拉着面条,一颗心早碎了无数次,仿佛被撕裂成了一根根的破布条,杂乱地堆在一起,到处都是断了的头绪。席间若桢去了洗手间,气氛忽地静谧下来。浩钧和文燕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仿佛中间隔着一湾浅浅的河水,似水年华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流淌过去了,连一朵浪花一点水声都没有。浩钧问她:“一切都好吧。”
“是的,都还好。”
“出来做家教,回学校的路上要小心些,毕竟快过年了,别出什么意外就好。”
第四部分用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