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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艺妓回忆录-第6部分

小说: 艺妓回忆录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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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战前的事,”我说,“战后他们就结不起婚了,只是游来游去找活干。”

    “这是战前的事了,”南瓜说,“对,战前,那时我妈妈都还没出生呢。好啦,我的故事完了,我就不说另一个了。如果你们谁想玩‘大骗子’,就让另外一个人开头吧。”

全书 17。屋子里其他人都听不出我的话中有何异样
    接着豆叶和延都讲了两个故事,南瓜被罚了一杯酒后,脑筋开始迟钝,又把延的故事给猜错了。

    后来轮到我了。“这是我的第一个故事。几年前的一天晚上,歌舞伎演员阳五郎喝得烂醉,跟我说他觉得我很美。”“这不是真的。”南瓜说,“我了解阳五郎。”“我相信你了解。但他说我美貌。从那晚起,他时不时给我寄信,每封信的一角都沾了一根小小的黑色鬈毛。”

    延却坐直了身子,忿形于色,说:“说真的,这些歌舞伎演员真是讨厌!”

    大家都等我讲第二个故事。游戏刚开始时,我还没想要说这个,我有点紧张,不知该不该这么说。

    “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开始说道,“一天心情非常不好,就走到白川溪边哭了起来……”

    故事一开头,我就觉得自己像是越过了桌子,握住会长的手。在我看来,屋子里其他人都听不出我的话中有何异样,只有会长才会明白这个秘密。至少,我希望他明白。我觉得仿佛在和他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亲密交谈,说着说着,身上便暖和起来。我正要讲下去,又抬头看了会长一眼,希望他正愕然地看着我。可是,他好像一点也没有上心。突然我一阵空虚,就像一个姑娘想在人群中搔首弄姿,却不料街上空无一人。

    我知道屋里的人都等得不耐烦了,豆叶说:“嗯?下面呢?”南瓜也嘟囔了句什么,但我没听清楚。

    “我另外讲个故事,”我说,“你们还记得艺伎冈尾智吗?她在战时出事故死了。许多年前,有一天她和我说起,她常常害怕会有一个很重的木头箱子掉到她头上把她砸死。而她就是这么死的。一个装满铁制零件的板条箱从架子上掉下来。”

    我一直心神恍惚,这时才发现我的两个故事都是半真半假。这我倒是无所谓,因为大多数人玩这个游戏时都在骗人。我等着会长选,结果他猜阳五郎和卷毛那个故事是真的,我就宣布他猜对了。南瓜和大臣只好喝罚酒。

    接下来轮到会长了。“我担心南瓜,就讲简单点吧。如果她再喝一杯,我想她就要不行了。”南瓜确实连眼神都不济了。我觉得她压根没有听见会长说话,直到他叫了她名字。

    “南瓜,听好了。这是第一个故事。今天晚上我参加了一力亭茶屋的聚会。这是第二个,几天前,一条鱼走进我的办公室——唔,这个不算,你可能会相信鱼走路。这个怎么样。几天前,我打开桌子抽屉,一个穿军装的小人跳了出来,又唱又跳。好了,哪个是真的?”

    “您不是想让我相信一个人从您抽屉里跳出来吧?”南瓜说。“挑一个吧。哪个是真的?”“另外一个,我都记不得是什么了。”“会长,您得为此喝罚酒。”豆叶说。

    南瓜一听到“罚酒”,就以为自己又猜错了,因为接着我们看到她喝下去半杯酒,然后情形就不太妙了。会长是第一个注意到的,立刻从她手里把杯子夺下。

    “南瓜,你不是排水管。”会长说。她茫然盯着他,他问她是否听见他说的话。

    “她可能听见了,”延说,“但肯定看不见你。”“走吧,南瓜,”会长说,“我陪你回家。如果有必要的话,拖你回家。”

    豆叶说要帮忙,于是这两人把南瓜扶出去了,留延与大臣和我坐在桌边。“呵,大臣,”延终于说,“你觉得今天晚上怎么样?”

    我看大臣喝得和南瓜一般醉了,但他喃喃说今晚非常快活。“很尽兴,真的。”他又说,点了好几下头。说罢,他又举杯让我给他斟酒,但延一把抢过去了。

    那年冬天和次年春天,延每周都会带大臣来校耙涣酱巍F涫荡蟪即永炊疾蛔⒁獗鸬氖拢斯匦奈沂遣皇枪蛟谒肀撸木票遣皇锹摹K晕业恼庵止刈⑷梦矣惺焙蚝芪选N叶源蟪脊忠笄冢泳突崞⑵┰辍R虼嘶岢ぁ⒍挂逗湍瞎显诔。晕依此稻头滞獗螅堑淖饔镁秃帽鹊嬖诎逄跸淅锏牡静荨�

    二月底的一个晚上,南瓜患了感冒,没法来一力亭茶屋。那晚会长也迟到了,所以前一个小时,只有豆叶和我在伺候延和大臣。

    豆叶先跳了几曲短舞,我用三味线为她伴奏。后来我们换过来。正当我摆出第一支舞蹈的开始动作时,滑门拉开,会长进来了。

全书 18。我觉得他眼里蓄满了泪
    我很高兴会长的到来,因为虽然我知道他见过我的舞台表演,但从未在如此亲密的场合看我跳舞。起初我想表演一个名叫《闪光的秋叶》的短舞,如今我改变主意,请豆叶改奏《残酷的雨》。

    《残酷的雨》讲述的是一位年轻女郎的情人在雨中脱下自己的和服外套,为她挡雨。女郎深受感动,因她知道他是一个被施了魔法的精灵,一旦沾湿,躯体就会渐渐消失。我的老师屡次表扬我,说我表现出了这个女郎悲哀的心情。

    井上派的舞蹈,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同等重要。因此为了使舞蹈更有感觉,我一心想着最让我伤心的事情,那就是我的“旦那”也在这屋子里,但他不是会长,而是延。我一有这个念头,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重重地向地面坠去。外面的花园,屋檐上滴落的雨水沉重得仿佛玻璃珠子,甚至连垫子也紧压着地板。我提醒自己,我要表现的不是年轻女郎失去精灵爱人的悲伤,而是最终失去我最爱的东西时,我所感到的痛苦。我发觉自己同时也在想佐津,我为我们最后离别的苦痛而舞。到了后来,我几乎要被悲哀压垮了,但当我回身去看会长时,我没有预料到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他坐在离我最近的桌角,这个角度只有我才能看见他的脸。我想他的表情先是惊诧,因为他的双眼瞪得大大的。然后嘴角抖动了两下,往常都是因为忍住笑,而这次却有别样的情绪。我不敢肯定,但我觉得他眼里蓄满了泪。他看着门,装着要摸摸鼻翼,借机用一根手指在眼角一抹,他还抚着眉毛,好像他这个样子是眉毛出了什么问题。看到会长痛苦的表情,我惊讶万分,一时间不知所措。我走回桌边,豆叶和延交谈起来,过了一会儿,会长插口说:“今晚南瓜去哪里了?”

    “哦,会长,她病了。”豆叶说。“你什么意思?她不能来了吗?”“是啊,不能来了,”豆叶说,“这是好事,要知道她得了流感。”

    豆叶回头继续说话。我看见会长瞧了眼手表,用还没有完全镇静下来的声音说:“豆叶,请你原谅。今晚我不太舒服。”

    会长拉上滑门时,延说了句好笑的话,大家都大笑起来。但我却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我在舞蹈中着力表现的是情人不在身边的痛苦,但竟也让会长难过了。有没有可能他正想着南瓜呢?毕竟,她也是不在场的人啊。如果我发现会长对豆叶有感情,我一点也不会奇怪,但南瓜?会长怎么可能喜欢她呢?

    也许任何有点常识的女人,到了这般地步也该放弃希望了。当然,我们日本人生活在一个希望破灭的时代,如果我也和其他许多人一样慢慢绝望,也是意料之中的。但另一方面,很多人相信这个国家终有一日会复兴。每当我在报纸上读到一家小店,比方说,一家战前生产自行车零部件的厂家,如今重新开业,似乎战争从未发生一样,我就对自己说,如果整个国家能从黑暗的低谷里重生,那么,我也完全可以从我黑暗的低谷里重生。

    六月底一个炎热的下午,妈妈拿来一张报纸,给我看一篇题为《岩村电器公司从三菱银行获得资助》的文章。文章说,联军占领当局已经改变了对岩村电器的处置,从哪一级降到了哪一级。

    “岩村电器的命运完全扭转了,”妈妈说,“难怪这几天我们从延俊和那里听到不少消息。你一定知道他已经提出要当你‘旦那’。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这几个礼拜都心神不宁了!好吧,你能放松一下了。终于来了。我们都知道这许多年来,延有多么喜欢你。”

    我相信自己脸上一定挂着痛苦的表情,因为片刻后妈妈又说:“延要你上床时你可不能这么无精打采。可能你的身体不太对劲。你从天见回来后,我送你去看大夫。”

    妈妈接着又告诉我,一力亭茶屋的女主人当天早晨接到岩村电器公司的电话,说是下周末去天见度假。我和豆叶、南瓜都在被邀请之列。

    周五早晨,我们搭火车去大阪,又从大阪火车站坐小巴士去机场。男人们已经在飞机上了,正在尾座上谈生意。除了会长和延,大臣也在,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我后来才知道是三菱银行的分行行长。

全书 19。我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飞机起飞后,我拉起窗帘,读起一本杂志,不久,豆叶在我身边睡着了。我抬眼看到延正站在过道上。“小百合,你还好吧?”他轻声说道,以免吵醒豆叶。“延先生以前可没这么问过我。”我想,他一定心情非常愉快。“前途是从未有过的光明!”

    豆叶被我们的谈话惊醒了,延不再多言,走过通道去上厕所。开门前,他回身扫了一眼。有那么一瞬间,我从一个全新的角度看到了他,觉得他有一种特别专注的神情。当他的目光朝我闪来时,我想他也许捕捉到了我脸上一丝担忧,我是在为我的未来担忧,而他则对未来充满信心。我想到此处,觉得很是奇怪,延并不怎么了解我。当然,艺伎也不该指望“旦那”的了解。再说,延只把我当作艺伎看待,而我的真实自我却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这样他怎么可能了解我呢?如果那天在白川溪边发现我的是延,他会怎么做?他当然就径直走过去了……如果那样的话,我会活得轻松许多。我不会夜夜思念会长,不会一次次去化妆品店闻着空气中滑石粉的味道,回想他的皮肤,也不会勉力去想象在某个地方,他陪在我身旁。如果你问我,为何我需要这些东西,我就会回答,为什么成熟的柿子味道好?为什么燃烧的木头有焦味?

    片刻之后,厕所门开了,灯光熄灭。我想我的痛苦必然清楚无疑地摆在脸上。我不想让延看到我这个样子,于是我把头靠在窗上,假装睡觉。他过去后,我才睁开眼睛。我发现我靠窗的动作已经把窗帘拉开了,我向窗外望去,下面是一片蓝绿色的海洋,广袤无边,几点翠绿斑驳其间。

    我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我看到自己剪断了与延相连的命运纽带,眼看着他一路掉进了下面的大海。我猛然间知道该怎么做了,知道怎样才能永远结束我和他的关系。我不想失去他的友谊,但我要努力接近会长,延就是个怎么也绕不过去的障碍。是延自己告诉我该怎么做的,就在几周前,他在拒绝大臣的提议——大臣曾提出想当我的“旦那”——后私下对我义正词严地说,如果我是那种会把自己交给大臣的女人,他就再也不会和我说话。

    我想到这里的感觉,就像是突然发起高烧,浑身湿漉漉的。我庆幸豆叶还在我边上睡着,否则她看到我喘着气,用指尖擦着额头,肯定会奇怪发生了什么。我有了这个想法,但我能做这种事吗?但我能对延做这种事吗?用这么可怕的办法来回报他的爱意?和让艺伎们多年受苦的那些男人相比,延也许是个非常称心如意的“旦那”。但我能忍受过着一种永远没有希望的日子吗?

    第二天早饭后,我们在旅馆附近的小村庄里蹓跶,看到一幢旧木房子。我们绕到房子后面,延走上几级石阶,打开角落里的一扇门,阳光照在一个木板铺设的舞台上,满地积尘。显然,它曾被用作仓库,但现在是村子里的戏院。门被砰地关上,我脑子里突然闪现出一个画面:我和大臣躺在凹凸不平的地板上,门吱呀一声开了,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我们无处可藏,延不可能看不到我们。

    我们翻过小丘回到旅馆,我从袖子里掏手帕,于是落在了队伍后面。延走回来问我觉得怎么样。

    “小百合,整个周末你看上去都不太好。也许你该留在京都。”“那么我怎能看到这个美丽的小岛?”“我相信这是你离家最远的一次,现在我们距离京都就像北海道离京都那么远。”

    我想回答他,但我发现自己心里盘旋着飞机上困扰我的那个念头,就是延根本不了解我。京都不是我的家,也不是延所说的养育我的地方,我从来没有离开过的地方。我在热辣辣的阳光下凝视着他,一瞬间决定要做那件让我害怕的事。我要背叛延,尽管他站在那里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我用颤抖的手把手帕塞好,我们继续爬山,一句话也不说。

    我到房里时,会长和豆叶正在和银行行长坐在桌边下围棋。屋子那头的玻璃门开着,大臣枕着自己的一条胳膊,往外眺望,另一只手剥着他带回来的一根短手杖的皮。我还没想好怎么让大臣和我一起去戏院,更不知道怎么让延在那里找到我们。也许南瓜会请延一起散个步,如果我请她这么做的话?

    我请大臣再陪我出去走走,他答应了,于是我们一起朝山下走去。不久,我们又到了那个仓库前。

全书 20。正当我和大臣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时,门吱呀一声敞开
    “大臣,您能和我进来一会儿吗?”我说。

    因为如果艺伎把一个男人引到偏僻之处,简直就是把自己的名誉置于险地,一流的艺伎更不会轻易做这等事,但眼下我已孤注一掷。我关门时,双手抖个不停,不知道自己能否把计划坚持到最后。

    “大臣……”我说,“我知道您曾为我的事和一力亭茶屋的女主人谈过。是吗?”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大臣,如果可以的话,”我说,“我想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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