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沙-第2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是女孩就有错么?是女孩就该死么?石云情的心中郁积了一个结,一个不可能解开的死结。现在居然还要弄她回去,石云情的心里总装着一肚子火,十来岁的孩子,最是爱憎分明,谁对她好谁对他不好,她心里自然有数。不是她的心肠硬,不是她不顾及亲情,当你被一个人压住脑袋强按进粪池,其目的是杀死你,你还会认为他是你的亲人么?石云情在心里说:“不!决不!”生和妈妈在一起。死也和妈妈在一起,明天就跟大哥结婚,就做妈妈的儿媳妇,十来岁的女孩想法天真。当她把想法告诉妹妹,石云缘则犹豫起来。
三
“姐姐,别和他们作对,万一妈妈……”石云情的强硬态度,石云缘不无担忧。那天的批斗会,想起来都心有余悸。那些被捆起来吊在树上的地主富农,被民兵推来推去,像荡秋千似的荡动着被吊在黄桷树上。
一些趾高气扬的民兵,把整地主富农当成游戏,随手拿起竹棒木棒,扁担皮带,随意的抽打,只要被抽打的人呻吟叫唤,抽打的人就越抽打越起劲。对那些咬着牙关不吭声的,抽打的人边打边说:“这个阶级敌人附偶顽抗,还想当钢铁战士,日你妈投不投降。”打一下问一句:“日你妈投不投降!”直到打累了才歇息一下,没歇多久又操起皮带去抽打另一个阶级敌人。
让石云缘心惊肉跳的还有那一阵紧似一阵惊人魂魄的口号声:“打倒蜕化变质份子杜尹霞!打倒新富农份子杨海云!打倒坏分子王学忠!把地主富农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吴嗣石一家也没有闲着,也许因为很多民兵惹不起严进林的原因,只让他们这一家人跪在主席台下。
严有鱼离开的时候说:“这几个人太少了,去把那些可以教育好的子女都弄来,让他们在这里跪一排排,让富裕中农过来看了接受教育。这样可以教育富裕中农,不要做墙头草风吹两边倒,让他们看看阶级敌人的下场。对那些敢反抗的可教子女,抓起来捆起吊起,多去找点玻璃渣来,膝盖没有跪出血就不叫刺刀见红。还有那些老的起踺子毛的老地主婆,七老八十岁的,也弄到这里来跪起。解放前剥削贫下中农安逸,这火舌要他们知道厉害。
只一会儿功夫,台子前跪了一片。富裕中农也眼神惶惶的被叫来接受教育。几个可教子女行动迟缓,好似故意拖延时间,押解的人喊这个反动派抗拒批斗,立马就跑去几个青年,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玻璃瓶子敲碎,再把可教子女按跪在玻璃渣上。不多会就看见鲜血从膝盖处渗出。
这情景让石云缘铭记于心,事情过去很久了,她都胆战心惊……她担心和害怕的是妈妈……如果别人也这样折磨妈妈……石云缘不敢想下去。
四
妈妈已经融进了石云缘的心底,任何人在孩提时代对家庭对母亲都有着强烈的依恋,在慈祥的母亲的呵护下,孩子逐渐明白事理,耳闻目睹,很小就知道母亲抚育孩子多么的不容易。
石云缘盼望自己快快长大,长大了好帮妈妈做点事情。石云缘几岁的时候,还没有灶台高,就垫起脚尖学煮饭。穷人家的孩子最知道过日子的艰辛,最能体会母亲对孩子的呵护青睐。
小小孩童,谁不想吃好的穿好的。可家里什么都没有。穷人家的孩子要实现愿望很不容易,哪怕是很寻常的一餐饱饭,母亲都要付出比别人多得多的艰辛。
石云缘不止一次的在心里说,妈妈,我长大了一定好好的孝顺你,要让你过上好日子,一定让你吃上饱饭不再让你饿肚子。谁料想事情会这样?如果真和他们僵持不回去,如果那些人再来批斗妈妈,那后果……石云缘不敢想下去。
以前没有人对她说什么阶级斗争,不知道阶级斗争会这么残忍。以前只知道大妈二妈和妈妈,她们是姐妹,都是自己的亲人。没有人告诉她们,这姐妹间还有阶级斗争,姐妹间还是不共戴天的阶级敌人。以前也听说妈妈喂养她们是为了给大哥二哥当媳妇。
根本不知道媳妇和女儿有什么区别,妈妈不是说媳妇和女儿都是妈妈的女儿吗?直到现在,石云缘也有些模糊,是呵,十来岁的孩子知道啥啊。但有一样石云缘明白,如果给妈妈当了媳妇,就可以永远的不回去了。可要怎样才能成为妈妈的媳妇呢?如果不按照她们的意愿,妈妈就要吃很多很多的苦头,石云缘宁愿这些苦头自己吃也不愿意妈妈去承受,所以她在心里盘算怎样才能让妈妈转危为安。
五
其实石云缘想到的问题石云情也想到了,她不愿意回去,一百个不愿意,她宁愿明天就当大哥的媳妇,尽管她对当媳妇一知半解,可她知道那样可以永远不离开妈妈。然而这不可能,听说当媳妇是大人的事,自己还是小女孩子,怎么可能呢?要和别人顽抗到底,这也有些不现实,胳臂扭不过大腿啊。
第一部第四卷 第二章
一
因为自己的出世,连累拯救自己的人无辜送命,石云飞的心沉入了无底的深渊,悲哀无端而来,不由得抱着母亲嚎啕痛哭:“妈妈啊,都是我害了你呀,如果不是我,爷爷和爸爸就都不会被枪毙,我是个罪孽深重的人哦……都是我害了你们……”
见石云飞这么悲痛欲绝,吴嗣石也不由得泪眼婆娑,她极力克制着自己,轻轻拍着石云飞的脊背,轻声说:“不是的,不是的,哪里是因为你哦。我们家原本就是地主,是地主就逃脱不了惩罚的。那些年辰,被枪毙的地主可不是一个两个。他们说你是恶霸就是恶霸,他们说你是反革命就是反革命。有人想要枪毙你,你就难逃脱被枪毙的命运。只要有三个人证明你杀死过人,或是揭发你干过啥子坏事情,只要你是属于打击对象,没有人去调查就有可能枪毙你。也许,那时候像这样冤屈死的人,恐怕不止你爷爷和你爸爸。在劫难逃哦,本来就是地主份子,又还有一些人存心要整你害你,是在劫难逃呵……”
母亲极力的劝慰儿子,心中却涌起阵阵悲苦,抑制不住的泪水汩汩而下。石云飞痛惜的是母亲,死去的人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很多年了,可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下去。因为那过去的阴影还笼罩着活着的人,母亲还在受着牵累,还有可能因此受到更大的伤害。究其因由,也和他多少有些关系,这如何不叫石云飞更加难过。
二
前些年,母亲含辛茹苦抚育她的孩子,石云飞深有感受。妈妈曾带上他夜半三更去提水抗旱,他也曾陪妈妈夜半去收割稻谷,要强的妈妈什么事情都自己做。有次好像是春天的夜半,月光明媚,虽有微风则没有寒意。妈妈独自在田里插秧,石云飞说:“妈妈我来帮你。”
不待妈妈回答,石云飞便脱去衣服裤子溜下水田,冰冷的水刺的骨头疼痛难忍。妈妈不料他会下水,慌忙迅疾的督促他上田坎,几把抓起衣服给他穿上,说初春寒冷,埋怨他不知天高地厚。曾经,天气暖和的夜晚,石云飞就陪伴过妈妈,赤身**的插秧,说是插秧,而对孩子则是牛滚水似的玩。
石云飞哪里知道,妈妈是把夜晚当白天,把月亮当太阳。夜晚一个人下田插秧,多少有些心怯胆虚,叫上孩子做个伴儿。妈妈白天还得去别人家干活儿,听妈妈说是去换工,含辛茹苦的妈妈,什么时候是个头哦……可如今……
道不尽的风萧雨瑟,说不完的酷暑寒霜,石云飞深知妈妈的艰辛。多少个寒冬的夜晚,妈妈坐在煤油灯下,“哧拉哧拉”的拉麻线扎鞋底。多少个春夏秋冬,这声音伴随着石云飞进入梦乡。多少个夜半三更,石云飞从梦中醒来,妈妈还坐在煤油灯下,“哧啦哧啦”的扎几针,在头发上划拉一下针尖,又“哧拉哧拉”的扎几针,又在头发上划拉一下……
又一觉醒来,妈妈还在纳鞋底。多少个夜晚,石云飞看见妈妈,在煤油灯下边纳鞋底边打瞌睡。每当这时候,石云飞心里总会涌起几许感动。脑中晃起明早起来帮妈妈煮早饭的念头,谁知未成年的孩子瞌睡多,等他天亮起床时,妈妈收拾停当催他上班了。
那时候的石云飞没有想到,灾难会不可抗拒的降临到妈妈身上……
三
革命的潮流不可抗拒,随着革命的深入,生活则越来越艰辛,除了母亲就是一群孩子,最大的就他,才十六岁呵,帮不了妈妈多少忙,只是一只追随母鸡的小鸡,一家人依靠的就只是妈妈。
就这么平平常常的一家人,从来没有也不可能伤害别人。母亲只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岁月的移动里养育孩子,与世无争。只是为自己和自己的孩子求得温饱。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因自己的过失,给生灵造成伤害。
谁知道,突然被别人推到风口浪尖,还要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还要永世不得翻身。这叫石云飞如何不胆战心惊。母亲是全家的支柱,可她只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妇,并没什么大奸大恶。为什么?
那些被人像抓小鸡似的捆绑起来吊在黄桷树上的人们,有些石云飞认识,也都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只是寻常百姓呀!为什么?石云飞想不明白。以后,母亲将要长年累月的无端的承受摧残,承受折磨了。
石云飞是被这排山倒海的趋势所威慑,茫然失措。母亲虽然柔弱,对这一家人来说, 她就是一堵遮风挡雨的屏障啊,这屏障倒了,一家人的生活就彻底完了。
由不得石云飞从心底放出悲声,生活在石云飞心里,完全被阴霾遮盖着,母亲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哦……
四
杜乡长曾是渗透进这家人的生活里的一缕阳光,让孩提时代的石云飞觉得生活是那么的美好。单亲家庭的孩子,妈妈聚积着孩子的全部希望。如果妈妈没了,孩子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在妈妈病重的日子里,石云飞就涌起过这样的念头。如果妈妈没了,就让杜乡长来当妈妈。他觉得杜乡长,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
在孩子的心里,欺负小孩子的是坏人,帮助小孩子的就是好人。后来长大点,知道偷东西做坏事情的是坏人,不做坏事情做好事情的是好人。后来读书,知道了半夜三更装鸡叫的地主周扒皮是坏人。再后来看电影知道了**是坏人,共军是好人。也当然知道了国民党是坏人,**是好人。杜乡长是**员,是最最好的人。谁知道风云突变,杜乡长一下子成坏人了,王学忠和杨海云转眼间也成坏人了。
这让石云飞多少有些迷糊,王学忠做了什么啦?据说是出身不好偷过甘蔗?杨海云成坏人更离奇,说的是喂养山羊走资本主义道路,成了新富农?如果别人说母亲是坏人还无法反驳,很早就有人说母亲是地主婆,地主原本就是坏人,这坏人的帽子已经蛰伏在母亲头上许多年了。
那些年蛰伏在母亲头上也就是一顶帽子,没人欺负她,也没人整她,杜乡长还处处帮她。可现在不同了,杜乡长完了,像天塌下来般,不但母亲遭殃,遭殃的还有许多许多的人。一排一排的捆绑起吊在树上的人,还有那玻璃渣和那飞舞的棍棒扁担……生活呵……你为什么这样哦?
妹妹却要回她的家了。十多年来,妈妈费了多少心血呵,石云飞很是依依不舍。他心里装的是相依为命的妹妹,虽然有人曾说妹妹是他的媳妇,可他心里装的是妹妹。是妈妈的女儿。妹妹没了,不知道妈妈的心里有多难过。对这一切,石云飞只有悲切而无能为力。
………………………………………………………………………………………………………………………………………………………………………………………………………………………………………………………………
想知道什么是阶级斗争吗?想知道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农村的生活吗?阅读完这一卷你会有所感悟的
第一部第四卷 第三章
一
乡村的夜,寂静无声,偶尔有人走动,引起几声狗吠声。乡村并没有因为革命的狂飙而沸腾。几天来,吴嗣石就着煤油灯的光亮扎鞋底,她的心情异常烦闷。十来年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家的女儿是风吹来的,云飘来的,而今却要被狂风刮走了。这叫吴嗣石如何不难过?
这些年来,吴嗣石虽说生活清苦,家里却欢声笑语不断。天下有几个父母的心,不是时刻牵挂在儿女身上?即使不是亲生的,那日久滋生出来的情愫,也让人牵肠挂肚。多少困惑,多少艰辛,多少食不果腹的日子,吴嗣石真难说道出,是怎么熬过来的。
眼看着孩子大了,日子也稍稍有了点起色,谁知道……江惜河安排她去鞋厂上班,活路轻松不说。收入比在生产队上班还多些……因为出身成份,吴嗣石被赶了出来,说是扫地出门。
艰难困苦又要寻上门来了,苦不怕,这些年也习惯了。可孩子却要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飙刮走。吴嗣石心里确实不是滋味。虽说当初二姐是说,让她抱回去给儿子当媳妇,可孩子多小哦,就当媳妇了么?吴嗣石一直都把她们当是自己的女儿。从咿咿哑哑的要吃要喝、再到喃喃细语的粘贴妈妈、噘起小小的嘴儿亲你的脸蛋、扬起小手为你抚去汗珠、见你归家就端来板凳、小手轻轻拍着、说:“妈妈,坐!妈妈,坐!”
满屋子找来蒲扇,扬起小手为妈妈扇风送凉、那情景、那神态、颇让人心醉。那时的吴嗣石,生活再苦,心底也泛起丝丝蜜意柔情。每个痛惜儿女的母亲,都曾拥有过这样的亲情享受,这曾经可以轻易洗刷艰辛的幸福,以后……吴嗣石无能力抵御这将要发生的一切……
没当过母亲的人,难知道母亲对儿女的情意。只有做过母亲的人,才体会吴嗣石心灵中的,难以抑制的伤悲……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扎几双鞋子,别让孩子赤脚上路。虽然这路并不遥远,可在吴嗣石心里,却是隔着几座高山。她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可怎么能不在乎已经溶入她心扉的儿女呵……
二
她知道自己无能力保护孩子们。那天,自己这一家人没有被挂在树上,没有罚跪玻璃渣滓和煤炭渣就是天大的万幸了。可是,这种日子还远远没有尽头。那些人把打人当成乐趣,不管你是大人还是孩子,也不管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竹棒木棒扁担,只要顺手就往阶级敌人身上招呼……
说什么坏人打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