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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亲爱的爸爸妈妈-第10部分

小说: 亲爱的爸爸妈妈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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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哭泣代替歌唱,母亲二八年华,毫无经验,又没有亲人长辈在旁援手,故此我双泪流入两耳而患中耳炎,虽几经求治,最后仍不免耳膜穿孔,愈合后,听力就像商店的降价处理商品大打折扣。从我懂事时起,母亲就常常叹息说:“你的耳朵不好,我真是对不起你呵!”数十年过去了,去年她从海外归来,看到我的听力不是与年俱增而是与年俱减,满头霜雪的母亲又对我表示歉意:“我每想到这一点,心里就难过。对你不起呵!”母亲,俗语说“难偿世间儿女债,可怜天下父母心”,您给了我宝贵的生命和健壮的体魂,生育之恩我已经够感恩戴德的了,最近我就曾千里迢迢远去洛阳,在一别五十多年后既是去寻找我的儿时,也是想去寻觅您青春的足迹。如要说过失,儿子倒不知有多少,例如您嘱我多写些信以慰远思,我却常常因忙碌和懒惰而未及时奉安。古老的《礼记》中说:“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清。”我却不能为母亲冬天温被使暖,夏天扇席使凉,反而使年事已高的母亲望儿子的消息望穿昔日的秋水。如今远隔重洋,重洋远隔,高天厚地的母亲,我怎样才能表达我的惭愧之情和歉疚之意?    
    古老的《战国策》曾说过,“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母亲不一定读古人的这一名训,但出于无私的爱子之心,她是身体力行的了。犹记得我刚刚进入中等师范学校就读时,父亲就含冤入狱,还只三十多岁的母亲受到株连,成了“反革命家属”,由政府机关下放到商店当营业员。她内心的悲苦无处也无法诉说,我之下尚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刚出生的弟弟,母亲除了精神的重负之外,还要独自挑起全家生活的重担,她柔弱的双肩和脆弱的心灵,不知如何能承受得起那超重的负荷?好不容易我熬到中师毕业,一心以为可以分配到小学教书,对家里也能有涓埃之助。不意当年网开一面,中师毕业生空前而且绝后地可以报考高等师范院校,我毅然要放弃那千载难逢的良机,想以微薄的工薪去分担母亲肩上的重负,而母亲却决然要我报考大学,理由是不能影响我的前途。相持不下如同拔河,最后当然是母亲获胜而将我拔过河去。当时的考生可以填写三个志愿,报考北京以及省内外三所高等师范学校,我的三个志愿,填写的均是中师生所能报考的最高学府北京师范大学。于是,长江黄河伸出几千里长的手臂迎我北上,母亲举起二尺半长的手臂送我远行。如同振羽而飞的雏鹰,虽然时时回首自己的旧巢和更形孤单的母亲,但终于飞落在北京师范大学的新生花名册上。


第三部分:天年——我的母亲我没有那样长的手臂(2)

    一个人的成才与否,虽然并不绝对决定于学历,自古英雄多出于草泽,今日不少人也是自学成才。但大学毕竟是育才之地,何况50年代中期的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和北京大学中文系一样,集中了许多第一流的教授,堪称双峰对峙而双水分流。黎锦熙、黄药眠、李长之、刘盼遂、王汝弼、启功、钟敬文、穆木天等等,那一连串的名字虽然后来在一连串的运动中有不少蒙尘蒙垢,但当日却如群星耀眼,照花了青青子衿们的眼睛,除了学校的小环境培育人才,北京是所谓首善之区,人文荟萃,历史久远的名胜古迹可以开人眼界,文学艺术的宿将大家的咳唾珠玉可以启人灵智。大学的四年,虽然朝风晚雨阴晴不定,政治运动日甚一日,但我毕竟刻苦自励,从最早的《诗经》那一渡口登舟,顺流而下饱览了中国文学长河的绚丽风光,也从古希腊的荷马史诗的港口出发,巡礼了世界文学史的万千景象,朝夕于斯,耳濡目染,打下了以后研究与创作的根基。研究中国古典诗学的题为《叙事诗的剪裁》的诗论,就是大学时代发表在全国颇具权威的《诗刊》之上,那是我文学事业的起点,山一程,水一程,我就是从那时起步走到今天。当年,母亲如果名正言顺地要我中师毕业后去小学教书而减轻家庭负累,我不但失去了深造的机会,而且很可能获罪而沉入深渊,因为我其时少不更事,总为父亲的境遇而不平,加之小学教师工作辛劳而生活清苦,我少不了在1956年会鸣放一番,如果那样,我的生命将会是另一番不堪回首的景观。对忍辱负重而高恩厚德的母亲,我怎能不永远心怀感激?    
    对母亲的爱,是人的至情至性。我爱我的母亲,这种亲子之情不言而喻,我敬重我的母亲,则是由于她高尚的人品和德行。    
    数年后父亲放回,旋即获得“平反”,母亲也因此调到小学任教。因为她工作勤恳,任劳任怨而热心助人,正如她的名字“陶暄”,所以常常被评为“先进”或“模范”。在60年代之初最艰苦的饥饿岁月里,她被任命为至关重要的总务主任之职,掌管一校的钱粮。其时我大学毕业后奔赴青海,每月只有二十四斤定量的粮食,半斤鱼干和羊肉,二两白糖,此外就如现在的流行歌曲所唱的“一无所有”,不要说食油,连油星都失踪得不见一个。我全身浮肿而骨瘦如柴,那饥肠辘辘的岁月,每一日都是短促生命中漫长的一天。我幼小的弟妹也在母亲工作的学校读书,天天食不果腹,面有菜色。然而,实权在握而公私分明的母亲,不仅千方百计地改善师生的生活,备极辛苦,而且没有一分钱公款进入自己的私囊,更没有想到要从她掌握的师生的粮食中克扣点滴充实一己之饥肠,救济近在身边的儿女和远在天边的儿子,她没有居官,但“清廉公正”她是当之无愧的,特别是在那样一个容易愧对良心的岁月里。几年后“文化大革命”的风暴骤起,母亲因家庭出身和社会关系被“群众专政”,隔离审查了好几年,每次我从外地回去探望关在教学大楼楼梯下小房里的“生离”的母亲,总担心会成为“死别”。然而,即使那样,除了政治上强加的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而外,即使用高倍的放大镜去寻觅罗织,她在经济上也仍然是白璧无瑕的清白。去年母亲从域外归来,原来学校的老师济济一堂为她设宴洗尘,母亲要我代表她即席发言,我就说了上述一段并未如烟的往事,博得一致赞同和赞叹。高洁的有着传统美德的母亲呵,我怎能不为您而骄傲?    
    在写母子亲情的诗章中,“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孟郊的《游子吟》大约可以和时间同其不朽了,英国诗人白朗宁也说过“只有父母的爱,能够持续我们的一生”。我现在虽然忝列为学者和作家,母亲也以我的文章与著作为荣,但是,这怎么能回报母亲的恩情于万一?小时候,常常听母亲轻声吟唱她喜欢的歌,那是音乐家贺绿汀作词作曲的《秋水伊人》:“望穿秋水,不见伊人的情影;梦断云山,无奈锦衾寒。……几时归来呀,妈妈呀!”数十年后,那典雅的歌词和缠绵的旋律重又在我心头响起。今天,母亲早已重返异国殊方,长沙又是骄阳盛夏。母亲呵,年近花甲的儿子依偎在您身边如同儿时的情景,已成为温馨的回忆。此时此刻,不知您那里是否炎热?我想再轻轻地轻轻地为您挥扇,却没有那样长的手臂。


第三部分:天年——我的母亲母亲的手

    庄因       
    在异乡做梦,几乎梦梦是真。而梦境每如倪云林的山水,平、漠、淡、远,殊少浪漫绮丽的了。也许就是总提挂着,那无法忘却“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情怀所使然的罢。“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玉阶空伫立,宿鸟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李白这首菩萨蛮,确乎把我梦境皴染出来了。梦境虽属平漠淡远,却是画意诗情。从黄子久的“富春山居”、赵孟 “鹊华秋色”、夏仲昭的“长江万里”,到唐寅的“山路松声”以及董巨笔下的秋岚深景与江南真山,还有花莲大鲁,乌来飞瀑,将梦乡装点得不忍醒来。梦境也常有满天如飘絮的诗句,忽而排成人字雁阵,在萧杀、庄穆、澄澈又复高远的秋空里,冉冉南徂。也多次从梦中踢被跃起,不及揽衣追腾空际,那雁阵却已去远。孤自失落,残阳中,让一声幽怨的雁鸣惊醒。    
    去秋匆匆返台一行,回来后,景物在梦中便很是依稀了,而人物的比重则日复一日增加起来。这真是颇令人惊心动魄的现象,却也是一种颇残酷的事实。试想,你在梦乡方与旧人握手、把酒、高歌、欢言、争辩、漫步……过,觉来讶然自己竟身在迢迢万里大海关山之外,其不堪、其酷寂,或非弃梦之痛所可比。近年,人物中的师长、故友、亲友和亲戚们,也都相继渐隐,独留下母亲一人形象,硕大磐固,巍伟如泰山,将梦境实然充沛了。    
    那夜,我梦见母亲。母亲立于原野。背了落日、古道、竹里人家、炊烟、远山和大江,仰望与原野同样辽阔的天际。碧海青空中,有一只风筝如鲸,载浮载沉。母亲手中紧握住那线绕子,线绕子缠绕的是她白发丝丝啊。顷刻,大风起兮,炊烟散逝,落日没地,古道隐迹,远山坠入苍茫,而江声也淹过了母亲的话语……母亲的形象渐退了,我的视线焦定在她那一双手,那一双巨手,竟盖住了我泪眼所能见到的一切。那手,使我走入这世界之门;那十指,是不周之山顶处的烛火,使我的世界无需太阳的光和热。    
    母亲的手,在我有生第一次的强烈印象中,是对我施以惩罚的手。孩童挨大人骂挨大人揍是不免的,但我却怎么也想不起任何挨母亲打的片段来,连最通常的打手心打屁股都没有。虽如此,母亲的惩戒更甚于打,她有揪拧的独门绝招。我说绝招,是她揪拧同时进行——揪起而痛拧之。揪或拧,许是中国母亲对男孩子们惯用的戒法,除了后娘对“嫡出”的“小贱人”尚有“无可奉告”的狠毒家法外,大概一般慈母在望子成龙的心理压力驱使下,总会情急而出此的。    
    我的母亲也正如天底下数亿个母亲一样,对我是“爱之深,责之切”的。特别是小时候,国有难,民遭劫,背井离乡,使得母亲对她孩子们律之更严,爱之益切,责之越苛。母亲之对我,虽未若岳母之对武穆,但是,在大敌当前的大动乱时代,大勇大义之训,使母亲与任何一位大后方逃难的中国母亲一样,对子女的情与爱,可向上彰鉴千秋日月。在贵州安顺,有一年,家中来了远客,母亲多备了数样菜,这对孩子们来说,可是千载难逢“打牙祭”的大好机会了。我因图贪嘴,较往常多盛了半碗饭,可是,扒了两口,却说什么也吃不下了。隔了桌子,我瑟缩地睇着母亲。她的脸色平静而肃然,朝我说:“吃完,不许剩下。”我摇头示意,母亲脸色转成失望懊忿,但仍只淡淡地说:“那么就下去吧,把筷子和碗摆好。”在大人终席前,我不时偷望着母亲,她的脸色一直不展,也少言笑。到了夜里,客人辞去,母亲控制不了久压的情绪,一把拽我过去,没头脸地按我在床上,反了两臂,上下全身揪拧,而且不住说:“为什么明明知道吃不下去还盛?有得饱吃多么不易,你知道街上还有要饭的孩子吗?”揪拧止后,我看见母亲别过头去,坐在床沿气结饮泣。从此以后,我的饭碗内没再剩过饭。    
    当然,母亲的手,在我的感情上自也有其熨帖腻的一面。那时,一家大小六口的衣衫裤袜都由母亲来洗。一个大木盆,倒进一壶热水后,再放入大约三洗脸盆的冷水,一块洗衣板,一把皂角或一块重碱黄皂,衣衫便在她熟巧之十指下翻搓起来了。安顺当时尚无自来水,住家在院中有井的自可汲取来用,无井的便需买水,终日市上沿街都有担了两木桶水(水面覆以荷叶)的卖水的人。我们就属于要买水的异乡客。寒冻日子,母亲在檐下廊前洗衣,她总是涨红了脸,吃力而默默地一件件地洗。我常在有破洞的纸窗内窥望,每洗之前,母亲总将无名指上那枚结婚戒指小心取下。待把洗好的衣衫等穿上竹竿挂妥在廊下时,她的手指已泡冻得红肿了。待我们长大后,才知道母亲在婚后头数年里,曾过着颇富裕的“少奶奶”生活,大哥、我、三弟,每人都有奶娘带领。可是,母亲那双纤纤玉手,在“七·七”炮火下接受了洗礼,历经风霜,竟脱胎换骨,变得厚实而刚强,足以应付任何苦难了。    
    也同样是那双结满厚硬的茧的手,在微弱昏黄的油盏灯下,毫不放松地,督导着我们兄弟的课业。粗糙易破的草纸书,一本本,一页页,在她指间如日历般翻过去。我在小学三年级那年,终因功课太差而留级了。我记得把成绩单交给母亲时,没有勇气看她的脸,低下头看见母亲拿着那张“历史实录”的手,颤抖得比我自己的更加厉害。可是,出乎意料地,那双手,却轻轻覆压在我的头上,我听见母亲和平地说:“没关系,明年多用点功就好了。”我记不得究竟站了多久,但我永远记得那双手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    
    冬夜,炉火渐尽,屋内的空气更其萧寒,待我们上床入睡后,母亲坐在火旁,借着昏灯,开始为我们缝补衣袜。有时她用锥子锥穿厚厚的布鞋底,再将麻绳穿过针孔,一针一针地勒紧,那痛苦的承受,大概就是待新鞋制好,穿在我们脚上时,所换得的欣快的透支罢!    
    然则,就在那样的岁月中,母亲仍不乏经常兴致高涨的时候。每到此际,她会主动地取出自北平带出来的那管玉屏箫和一枝笛子,吹奏一曲。母亲常吹的曲子有《刺虎》、《林冲夜奔》、《游园惊梦》和《春江花月夜》。那双手,如此轻盈跳跃在每个音阶上,却又是那般秀美而富才情的了。    
    去夏返台时,注意到母亲的手上添了更多斑纹,也微有颤抖,那枚结婚戒指竟显得稍许松大了。有一天上午,家中只留下母亲和我,我去厨房沏了茶,倒一杯奉给她。当我把杯子放在她手中时,第一次那样贴近看清了那双手,我却不敢轻易去触抚。霎时间那双手变得硕大无比,大得使我为将于三日后离台远航八千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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