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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亲爱的爸爸妈妈-第11部分

小说: 亲爱的爸爸妈妈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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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的手,从未涂过蔻丹,也未加过任何化妆品的润饰。惟其如此,那是一双至大完美的手。


第四部分:游子吟母亲的厨房(1)

    张洁       
    最后,日子还是得一日三餐地过下去,便只好走进母亲的厨房,虽然母亲1987年就从厨房退役,但她在世和刚刚走开的日子里,我总觉得厨房还是母亲的,每一家的厨房,只要有母亲在,就一定是母亲的厨房。    
    我站在厨房里,为从老厨房带过来的一刀、一铲、一瓢、一碗、一筷、一勺而伤情。这些东西,没有一样不是母亲用过的。    
    也为母亲没能见到这新厨房,和新厨房里的每一样新东西而嘴里发苦,心里发灰。    
    为新厨房置办这个带烤箱的、四个火眼的炉子的时候,母亲还健在,我曾夸下海口:“妈,等咱们搬进新家,我给您烤蛋糕、烤鸡吃。”    
    看看厨房的地面,也是怕母亲上了年纪腿脚不便,铺了防滑的釉砖。可是,母亲根本就没能走进这个新家。    
    事到如今,这一切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分到这套房子以后,我没带母亲来看过,总想装修好了、搬完家、布置好了再让她进来,给她一个惊喜。后来她住进了医院,又想她出院的时候,把她从医院直接接到新家。    
    可是我让那家装修公司给坑了。    
    我对当前社会的认识实在太浮浅了,想不到他们骗人会骗到这种地步。    
    因为一辈子都怕欠着人家落个坑蒙拐骗的恶象,虽然他们开价很高,我还是将所有的抽屉搜刮一净,毫无保留地如数交付。    
    半个多月以后,母亲就住进了医院,我哪里还顾得上守着这伙只想赚钱不讲良心的商人?他们趁我无暇顾及的困难之时,干脆接了别人的活儿,把我的活儿撂在那里不干,这还不算,还把我的房子当成了他们的加工厂和仓库,在我的房子里给别的用户加工订货,整整四个月,叮叮咣咣,吵得四邻不安,把一套好端端的房子弄得像是遭了地震。    
    四个月,在深圳就是一栋楼也盖起来了,不明底细的人可能还以为我在房子里又套盖了一座宫殿。    
    这样,我原来的房子就无法腾出,等着搬进的同志几次三番地催促,我那时真是屋漏又遭连阴雨,只好先把一部分东西寄存在朋友家,剩下的东西统统塞进新家最小的一间屋子里,那间屋子满得就像填充得很好的防震包装箱。    
    可是直到母亲出院的时候,这房子还不能进入,我只好先把她接到先生的家里。    
    所以母亲是在先生家里过世的。    
    谁让我老是相信装修公司的鬼话,以为不久就能搬进新家,手上只留了几件日常换冼的衣服,谁又料到手术非常成功的母亲会突然去世。以至她上路的时候,连一套像样的衣服也没能穿上,更不要说是她最喜欢的那套。    
    本来就毫无办事能力的我,一时间不但要仓促上阵,操办母亲的后事;更主要的是我无法离开母亲一步,我和母亲今生今世的缘分,也只剩下那最后的几个小时了。    
    而且我也不可能在这几个小时里,从那个填充得很好的防震包装箱里,找出母亲的衣物。    
    要命的是钥匙在装修公司的手里,我上哪儿去找他们?早上六七点钟的时候,通常他们要在九点多钟才开始工作。    
    火葬场的人十点钟就要来了。    
    如果是自己的家,母亲在家里多停一两天也没有什么关系,但母亲一生都自尊自爱,绝不愿、也不曾给人(包括给我)添乱,惹人生烦,不但自己这样,也这样教育我和孩子。    
    就是离开这个世界,也不那么容易,要不是一位很会办事的同志的努力,还不知道火葬场什么时候来接母亲。    
    从不愿意忍痛的我,清清明明地忍了痛。那一会儿,活到五十四岁也长不大的我,一下子就长大了。    
    当然,张家的女人从来不大在意这些外面的事情。这些事远不如别的事让我觉得有负于把我养育成人的母亲。比如,这一辈子我让她伤了多少心?    
    厨房里的每一件家伙什都毫不留情地对我说:“现在,终于到了你单独来对付日子的时候了。”    
    我觉得无从下手。


第四部分:游子吟母亲的厨房(2)

    翻出母亲的菜谱,每一页都像被油炝过的葱花,四边焦黄。我从那上面,仍然能嗅到母亲调出的油、盐、酱、醋,人生百味。    
    也想起母亲穿着用我那件劳动布旧大衣改制的、又长又大、取其坚牢久远的围裙,戴着老花镜,伏身在厨房的碗柜上看菜谱的情景。    
    这副花镜,真还有一段故事。    
    记得母亲的“关系”还没从她退休的郑州第八铁路小学转到北京来的时候,她必须经常到新街口邮局领取每月的退休工资;或给原单位寄信,请求帮助办理落户北京所需要的、其实毫无必要又是绝对遗失不起的表格和证明;或是邮寄同样毫无必要的、又是绝对遗失不起的表格和证明。那些手续,办起来就像通俗小说那样的节外生枝,于是这样的信件就只好日以继月地往来下去。    
    那次,母亲又到新街口邮局寄这些玩艺儿,回家以后,她发现花镜丢了!便马上返回新街口邮局,而且不惜牺牲地花五分钱坐了公共汽车。    
    平时她去新街口,都是以步代车。就是购物回来,也是背着、抱着,走一走、歇一歇,舍不得花五分钱坐一回公共汽车。    
    可以想见母亲找得多么仔细,大概就差没有把新街口邮局刮下一层皮了。她茫然地对着突然变得非常之大的新街口邮局,弄不懂为什么找不到她的眼镜了。    
    用母亲的话说,我们那时可谓穷得叮当乱响,更何况配眼镜时,我坚持要最好的镜片。别的我不懂,我只知道,眼睛对人是非常重要的器官,1966年那个时候,那副十三块多钱的镜片,可以说是花镜片里最好的片子了,谁知二十五年以后,母亲还是面临失明、人体各系统的功能全部衰竭、卒中而去,或是以她八十岁的高龄上手术台的抉择。    
    回家以后,她失魂落魄地对我说到丢了眼镜的事,丢了这样贵的眼镜,母亲可不觉得就像犯了万死之罪。    
    很长一段时间,就在又花了十几块钱配了一副花镜之后,母亲还不死心地到新街口邮局探问,有没有人拣到一副花镜?    
    没有!    
    花镜不像近视镜,特别是母亲的花镜,那时的度数还不很深,又仅仅是花而已,大多数老人都可通用。尽管那时已经大力开展了学雷锋的运动,只怪母亲的运气不佳,始终没有碰上一个活雷锋。    
    她仅仅是找那副眼镜么?    
    每每想起生活给母亲的这些折磨,我就仇恨这个生活。    
    后配的这副眼镜,一直用到她的眼睛用什么眼镜都不行了的时候。再到眼镜店去配眼镜,根本就测不出度数了。我央求验光的人,好歹给算个度数。勉强配了一副,是纯粹的摆设了。    
    这个摆设,已经带给她最爱的人,作为最后的纪念了。而她前前后后,为之苦恼了许久的这副后配的眼镜,连同它破败的盒子,我将保存到我也不在了的时候。那不但是母亲的念物,也是我们那个时期的生活的念物。    
    母亲的菜谱上,有些菜目用铅笔或钢笔画了勾,就像给学生判作业打的对勾。    
    那些铅笔画的勾子,下笔处滑出一个起伏,又潇洒地扬起它们的长尾,直挥东北,带着当了一辈子教员的母亲的自如。    
    那些钢笔画的勾子,像是吓得不轻,哆哆嗦嗦地走出把握不稳的笔尖,小小地、拘谨地、生怕打搅了谁地缩在菜目的后面而不是前面,个个都是母亲这一辈子的注脚。就是用水刷、有火燎、用刀刮也抹灭不了了。    
    我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用铅笔画的勾子和用钢笔画的勾子会有这样的不同。    
    那些画着勾子的菜目,都是最普通不过的家常菜,如糖醋肉片、软溜肉片、粉皮凉拌白肉、炒猪肝、西红柿黄焖牛肉。鱼虾类的菜谱里,档次最高的也不过是豆瓣鲜鱼,剩下的不是煎蒸带鱼,就是香肥带鱼。至于虾、蟹等等是想都不想的。不是不敢想,而是我们早就坚决、果断地切断了脑子里的这部分线路。    
    主食方面有半焦果子、薄脆、油条、糖饼、脆麻花、油饼、糖泡、芙蓉麻花、芝麻麻花、江豆干、炸荷包蛋、油酥火烧、锅饼、炒饼、荷叶饼、大饼加油、家常饼加油、盘丝饼、清油饼、家常饼、葱花饼、枣糕、糕坨、白糕、粽子、豆包、咸蒸饼、枣蒸饼、花卷、银丝卷、佛手、绿豆米粥(请读者原谅,允许我还了这份愿,把母亲画过勾的都写上吧)。    
    不过我们家从切几片白菜帮子用盐腌腌就是一道菜,到照着菜谱做菜,已经是鸟枪换炮了。    
    其实,像西红柿黄焖牛肉、葱花饼、家常饼、炒饼、花卷、绿豆米粥、炸荷包蛋母亲早已炉火纯青。其他各项,没有一样付诸实践。    
    我一次次、一页页地翻看着母亲的菜谱。看着那些画着勾、本打算给我们做,而又不知道为什么终于没有做过的菜目。这样想过来,那样想过去,恐怕还会不停地想下去。


第四部分:游子吟那一脉蓝色山梁(1)

    不知那一脉蓝色山梁有多高,不知那一脉蓝色山梁有多远。哀思如一缕淡淡的云,绕山梁悠悠地飘呀飘……    
    啊,母亲,母亲的山梁!    
    一丝丝夜风低诉着,一把把清泪滴落着,山顶的月碎了,凄凉如水。    
    含泪望母亲的山梁,山顶的月碎了……    
    扬一扬手吧,母亲!在你高高的山梁上,扬一扬手……    
    我总说四月是春天;我总说四月在故乡很温馨;我总记着四月在母亲的山那边有洋槐花飘淡淡的清香;我总想母亲在四月微笑地走进丝瓜架缠绕的、木槿花纷呈的、莲藕腊菜笼盖的季节;我总想母亲在四月站在蓝色山梁远远望帆,望女儿从江那边归来。故乡四月的风拂母亲的浓发,在蓝色山梁高高地扬……    
    可母亲,你为什么在四月的温馨里突然地走了呢?你不该在四月就孤寞地颓然倒下啊!    
    家兄急电催我匆匆上路。三千里北方南方,太阳苍茫,月亮苍茫,心苍茫啊!抬头望车窗外,蓝色天,白色月,我高高祈祷;母亲,你等我啊!    
    仓皇四十八小时回到了故乡。母亲,你为什么不等我?    
    硕大的帆布篷在母亲的屋前搭着母亲的灵堂。母亲,你再睁开眼看看我!    
    乡亲们打开棺木说还没有“合口”,为的是等我们归来和母亲见最后一面。    
    狭小的粗糙的棺木挤紧了我的母亲。那苍灰的卷曲的花发,那高高的宽阔的额,那紧闭的坚毅的唇……醒来,我的母亲!    
    那光明朗澈的眼睛在哪儿?那如春的光辉灿烂的笑在哪儿?那扬一扬手就有一片流向我们的暖色光在哪儿……    
    起来呀,我的母亲!这粗糙的、狭小的鬼地方何以能容你的宽厚、你的豪爽、你生生息息的劳苦?我母亲宏大的、无边的、细致的感情原本在滚滚流淌,何以凄凉的寂寞的被堵截在这里?坐起来!坐起来!!坐起来!!!我的母亲!你说过了四月五月你到北方去。你起来,我们走。去北方,不去那鬼地方……    
    我号啕着摇撼着这漆黑的什物。    
    这漆黑的什物你凭什么只发出一阵阵阴冷的怪笑?    
    母亲嘴角有血……    
    淡淡的月从蓝色山梁那边悲哀地升起,远处高楼里如魂的灯光孤寞地灭了。我和小妹凄凄地相依守护着母亲的灵,悲苦的泪如注地浸冷了四月的夜。几十幅挽幛在四壁垂挂,诉说四月的伤心……    
    乡下的亲戚来了,乡下善良的农民来了。母亲随负荆的父亲在乡下度过了漫长的岁月;漫长的七千二百个日日夜夜,乡下人没有忘记母亲。    
    夜,很深重很深重,淡淡的月从榆树的叶隙里寂寂地洒下。善良憨厚的乡下人曾经给予了父亲和母亲生的希望,如今,他们又从遥远的山那边赶来抚慰母亲的亡魂……    
    含泪向真朴善良的乡下人道一声珍重!    
    含泪向人类美好的感情道一声珍重!    
    这世上的至善还该有什么呢?


第四部分:游子吟那一脉蓝色山梁(2)

    四月如泣的风在母亲的灵前流淌。    
    再给我说一个山那边的故事呀,母亲!山那边孔雀飞起的地方女孩子变得都很善良都有出息,山那边太阳花盛开的林子里有一条白色路,走过白色路就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再给我说一个山那边的故事呀,母亲!    
    我真的考上了山那边人们景仰的中学啦,弟弟却没考上。你搂着悲伤的、可怜的弟弟在灶塘边哭了多久!然而,你却已不能为我拿出五元的报名费和每月七元的伙食费。父亲被牢牢钉在“耻辱”与苦难的十字架上已没有工作,只靠每日到三十里地外的黑石山上挑炼铁的黑石头养活我们兄妹,父亲一次挑一百八十斤!我不知苦难的父亲何以从知识的讲坛上刚刚走下来就能承受这般的劳苦!我小小的心被父亲巨大的力量震撼着、鼓舞着。母亲,你却每日在哭。为父亲的屈辱,父亲的苦难,也为我们兄妹四人每天小雏鸡般碗里望着锅里,锅里望着碗里,你喂不饱我们,你的心被泪水淹渍着。    
    后来,山那边要搬迁一座即将被江水淹没的古城,你挖土方去了。母亲你去了。    
    许多年过去,总也忘不了母亲在深深的土壕里弓身挖土方的颤动的身躯;总也忘不了母亲那被汗碱一圈叠一圈满满淹渍了的蓝衣衫;总也忘不了昏昏的月下,母亲担着土筐扛着镢头从蓝色山梁恍恍地归来……    
    许多年许多年,许多年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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