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爸爸妈妈-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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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之爱收信,在《雅舍小品》初集《信》一文中描写得淋漓尽致。他收信时心情之迫切和发信时不相上下。邮差前脚刚走,爸爸就已飞奔出去取信了。如果由家人代取,最好三脚并两脚,赶到信箱,将信取出,乱七八糟一大堆一古脑儿全部交给爸爸,由他分发,他要先睹为快。若有人有同癖,也要先睹为快,或慢条斯理,让爸爸干等,他会十分光火。爸爸是个十分心急的人,得自祖父真传。我曾见过一位真沉得住气的先生。他看到信件不慌不忙,慢慢分类,置于桌上。然后烧一壶开水沏茶,看电视新闻,然后吃晚饭,饭后悠哉悠哉地拆阅信件,修养可算到家了。
爸爸的家书内容丰富,笔调生动。读其文如人在室,阅其字如音在迩。我与爸爸三十年来聚少离多,全以纸笔代喉舌。惟因书信频繁,内容巨细靡遗,不见面反而比见面彼此了解更深。因为有时表达灵魂深处的感受,笔谈胜面谈。
爸爸强调写抒情文章要细腻。他自认《槐园梦忆》还不够细腻。若论细腻我想他的家书可称细腻,因为不是为发表而写,可以百无禁忌,直言无隐。鸡毛蒜皮,包罗万象,调侃谐谑,异趣横生。但有时,轻轻的几句淡描,勾出了凄怆悲戚的心境,铁心人也会为之动容。我想好信恰如好文,但求其真。
爸爸的信如其散文,文白相掺。常引古人句,或吟诗填词以抒情。但几无例外,所有诗词皆为感伤之作。不知为什么,人在得意快乐时就没心思去咬文嚼字的寄情诗词了。
爸爸有藏信癖(见雅舍小品《信》),但藏信标准并不全符《信》文中所提各点。常有例外。依我旁观,例外每出于一个“情”字。如果爸爸对写信人有情,不管是恭楷、潦草、横写、竖写、有无标点,一概收。一收就是一辈子。爸爸早年最大的收藏当推爸爸留美时爸妈互写的情书。那是分量很重的一大捆信,密藏在一个细长的小柜中。这个小柜在有雕木罩盖的古式大床的两侧下方,小柜没有锁。尘封的那捆信就藏在小柜深处,外面放满了妈妈的鞋。我小时喜欢趁妈妈不在家时,偷穿妈妈的高跟鞋,没想到把鞋取出后,发现在黑洞洞的柜底有一大卷纸。我用长棒把它钩了出来,信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那时,我太小,还不识几个字,更不明白什么叫情书,只知道有些神秘,很害怕,所以,一声不响地又把信放回小柜最深处,佯作不知。1948年冬,爸爸仓促离平时,付之一炬。为了此事,妈妈十分伤心。
爸爸珍藏的朋友的信不多,但是很精。有几封信已发黄虫蛀,更显珍贵。1968年,我向文墨轩萧老板习裱画,顺便为爸爸的旧信托裱,得以留存,已陆续在爸爸写的纪念文字中发表。
爸爸最后想要珍藏的信是他自己写给我的家书。三十年来已积存逾千封。爸爸在世最后几年中,每年都要盘问我是否收妥。我想他如此珍惜他自己的信,恐怕也是一个“情”字吧!
第八部分:长相思爸爸的打字机
我不知道我几岁开始记事,总之,抗战以前的事是非常模糊的。那时我住在北平的老家,只有几桩事似乎依稀有些印象。其中之一是一种熟悉而又神秘的声音,“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单调却有节奏。这种声音时时自小南屋传出来。小南屋是一间阴暗坐南朝北的房间,窗外有四大棵十分茂盛的紫丁香树,使光线更不易照入屋内。窗下还有一畦玉簪花,花开时,异香扑鼻。这间屋内有一种特殊的气味,也许就是“书香”吧!一进门,左手靠墙是自地到顶棚(南方语为天花板)的大书架,看不到墙。右手是一个非常大的两人对面坐的写字台。写字台上有书,烟灰缸,文竹之类的摆饰,还有毛笔架,砚台和一个绿色的小水罐,罐内有一铜质小勺。写字台的正中常摆着那个会发声音的神秘的机器。在那时,我幼小的心灵里,这个机器与核子反应炉一样伟大。它代表着一个深不可测的知识领域。这个机器是爸爸的玩具,我是不能玩的。我知道。所以我特别想玩。我仿佛记得,我趁爸爸不在时,偷偷进去摸过机器上的圆形键盘,对这个黑色高高的机器充满敬意。家中惟一可以与这架机器媲美的是妈妈的胜家缝纫机。
在抗战期间,爸爸只身远走后方。爸爸走了,那“嗒嗒嗒”的声音也没有了。小南屋一直空着,屋里更黑。阴凉凉的。我很少进去。抗战胜利后二年,我们全家又回到北平的老家,小南屋的主人又坐回他的老位子。不知从什么地方又把那架出声的机器请出来了。于是,我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嗒嗒”之声。但是,神秘感没有了,原来是一架英文打字机!键盘上面的字我也都认识了。虽然如此,想玩打字机的心情并未稍减。
1949年我和爸妈到台湾,只带了随身衣物,打字机当然就留在老家了。此后,爸爸任教师大,课余为远东图书公司编初中英文教科书,贴补家用。因此,家中又添了一架打字机。爸爸做事勤奋,整天坐在打字机前。我很少有机会玩一下向往已久的玩具。那时,我已上高中二年级,认识了几个英文字,更觉手痒。后来,在暑假里我下决心要学打字,便向爸爸请求,准我玩他的打字机,爸爸说可以,但是不能妨碍他的工作。在不妨碍他工作的条件下,惟一时间是他午睡的时刻。于是,我天天盼望着午饭后的那一小时,爸爸去午睡,我就坐上他的宝位(只是一把破藤椅),找一本英文书,就照着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打将起来。初学时记不得字母位置,找半天才能“嗒”一声打出一个字母,又过半天,再“嗒”一声。虽然学得很慢很辛苦,可是乐在其中。一小时很快地就过去了。爸爸要回来工作了,我只能让位。如是这般一连好几天,爸爸终于沉不住气了。爸爸说:“小妹,你学打字是可以,能不能请你打快一点?我刚要睡着,你就‘嗒’一声,把我吵醒,我就等着你的下一声,等不及,刚睡着,你又‘嗒’一声!”我不禁哈哈大笑,看着无可奈何的可怜爸爸,充满爱怜的向我抗议。不知爸爸牺牲了多少个午觉,那个暑假我总算玩够了打字机,一偿夙愿。现在回忆近四十年前的往事,那个打字机,那破藤椅,爸爸在隔室地上(榻榻米)辗转反侧,不能成寐的情景,不禁心酸泪下。自我长大后,我不记得爸爸曾对我责骂过。为了成全我,事无巨细,他总是忍耐。
自从我学会打字以后,爸爸就渐渐依赖我为他清洗打字机,和换色带。日久天长,依赖成性,爸爸索性认为保养打字机是我的专职。我也很得意,被爸如此重用。后来,我到美国读书,一去几年。爸爸的打字机没人管了,他只得自己动手换色带。每次家信中都抱怨,他有多么的笨手笨脚,弄得两手全黑,一塌糊涂。我只知道他在想我。
爸爸在编字典的那些年里,经常日以继夜地在打字机前工作。我家的女佣不懂英文,也不明白稿子是什么。她只知道梁先生在那架机器上打,还不停地写。然后,有人到家里来把那些纸都取走。过几日,又有人送钱到门口。这位天真的女佣日久生疑。终于忍不住,一日,开口问妈妈:“太太,先生整天在家打字,写字,不出门。过不久就有人到门口送钱给他。我能不能问问,他到底是做什么的?”妈妈为她解释先生是鬻文为生的。女佣恍然大悟,对那架打字机顿生好感,赞曰:“噢!那打字机原来是印钞票的!”
就靠这架印钞票机,我家生活渐渐自贫乏进入小康。印钞票的工人头发渐渐的稀疏了,岁月在那“嗒嗒”声中逝去。
1963年,我携长子君达返台探亲。时君达刚满两岁,是爸妈亲眼见到,亲手抱到的第一个孙辈。自然宠爱非凡。爸爸为了不受家人干扰,工作时常把书房拉门紧闭。但是却关不住那“嗒嗒”之声。君达在美国生长,天不怕,地不怕,想干啥就干啥,拉开书房门,伸头进去,说:“公公,打字机,打字机!”这是君达第一次说出三字词汇,引得公公大笑。一把将君达抱起,祖孙二人大玩打字机。我看得目瞪口呆。我等到十六岁才能玩爸爸的打字机。此子两岁就可以用小手指乱按一通!时代变了!以后的廿余年中,爸爸常提起君达说“打字机”时的日子,怀念他初做祖父时的甜蜜。
时代真的变了,机动打字机很快地被淘汰了。我买了一架电动打字机给爸爸,我以为他会喜欢,但是爸爸怕“电气”,凡属“高级科技”的玩意儿一概束手。后来,我建议买个英文文字处理机(Word Processer)来玩时,爸爸连呼“万万不可”!只得作罢。
爸爸故后,我伤心地整理爸爸留存在我家的衣物。在他的书柜里还存着一架破旧不堪的打字机。我打开盒子看着那磨损的键盘,剥落的油漆,只有我会给他换的色带……引起我一连串的回忆。在我心的深处又响起了那神秘的“嗒嗒”之声。
第八部分:长相思听故事
爸爸一生教书为业,全靠三寸不烂之舌,话古道今,在课堂上,时而道貌岸然,时而谈笑风生。据听过爸爸讲课的学生说:“上梁教授的课是一种享受。”我从来没有机会坐在爸爸教室中旁听过,但是听爸爸在家中的“即席演讲”却是家常便饭。
爸爸心情好的时候,喜欢讲故事。听众无需多,只要聚精会神,依故事情节作适当的反应,爸爸就会愈讲愈卖力,甚至会比手划脚,载歌载舞,表演起来。讲毕,他会浑身大汗,气喘吁吁。妈妈这时一定会端上香片一杯给爸爸润场。
我记得爸爸有两位忠实听众。一位是陈之藩先生。陈先生怕鬼,所以爸爸最喜欢给陈先生讲鬼故事。爸爸常讲的是“赶尸”的故事。大意是“赶尸”的人夜间休息时,命一排排的尸体靠墙站立,第二天再接着赶尸。陈先生每次听说要讲鬼故事,就立刻用双手堵住耳朵,苦苦哀求不要讲。但是他从来没有逃走过,只是急得乱跺脚。等到故事讲完,陈先生告辞时,多半已夜深人静。巷内映着淡黄色的路灯,阴森森的使人毛骨悚然。这时我们互道晚安,爸爸必定要郑重忠告陈先生走巷子当中,别撞倒墙边立着的僵尸。然后宾主尽欢而散。
另一位忠实听众是爸爸清华同学徐宗涑伯伯之次子徐世棠先生。1949年夏,我家初迁台湾,世棠常骑自行车来我家央请爸爸讲故事。爸爸看他冒暑前来,从不忤其意。闲话家常之后,必定为他来个“专题演讲”,讲题多半是《西游记》、《三国演义》或《水浒传》中之一段。我每次必列席旁听,妈妈则负责茶点。
爸爸讲故事不注意细节。故事大致不差即可,常常为适应听众兴趣及智龄,加油加醋,使故事更加生动。有时也会作茧自缚,不得圆场。有一次,爸爸给孙辈讲司马光打破缸的故事。这故事本太简单,不够满足孩子们的胃口。所以爸爸临时在水缸中加了几条金鱼,随后也就忘了交代。没想到故事讲完后,孩子问:“那几条金鱼是不是干死了?”
记得抗战前,我小时候,住在北平。爸爸常在临睡前给我们三个孩子讲故事。我们最喜欢挤在爸爸的床上,甚至钻到他的被窝里听故事。我最小,最爱哭。每讲到悲哀处,我会情不自禁,一掬同情之泪。妈妈在旁必会骂道:“叫你哄孩子,怎么又惹小妹哭了!”于是爸爸立刻见风转舵。我那时听的故事都记不得了。只有一个故事印象深刻。至今不忘。那个故事是一个孩子走丢,找不到妈妈了。……(我开始哭)。(经过妈妈骂过之后)……爸爸说后来有人在那孩子的额头上贴了一张邮票,就把他寄回家去了。(我又破涕为笑。)
抗战胜利后,举家自渝返平。我们又恢复了晚上挤在爸妈卧房听故事的老习惯。爸爸有一天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我困极了,就蜷曲在爸身旁打瞌睡。故事讲完后,爸爸说该睡觉了。我实在不想动,就假装睡熟了。爸说:“不要吵她,我抱她上床去睡。”哥姐大为反对,说我装睡。结果还是爸爸抱我上了床,给我盖了被子。我甜蜜地睡去。一直到今天,我还记得这一幕。我从来没有过严父,我只有慈父和慈母。
1970年爸妈来美游历,又得与我们欢聚。每晚爸爸都要为孙辈讲一个故事,我负责录音,计划将来或可成集。如此断断续续录了十数段。后来孩子大了也就停止了。如今,双亲均已作古,整理相片,重听录音,音容宛在,往事如烟。逝者已矣,生者何堪?
爸爸有时讲故事是动真情,声泪俱下的。我小时听到过爸爸清华同学张心一的故事。张老伯为人清廉,正直不阿。张老伯的故事是我听过的所有的故事中最动人,最使我不能忘怀的一个。但是年代久了,故事的细节已淡忘,所以1986年,我赴台探望爸爸时特别请他再为我讲述一遍。我们父女二人当时在369楼上吃汤包。爸爸一边吃一边娓娓道来:
“张心一曾任甘肃省建设厅厅长。某日独自骑摩托车至乡间视察。遇上土匪一伙。被擒,绑于树上。匪徒此时拟宰羊烧而食之,苦无利刃割肉。张说有好刀一把可供使用。匪取而试之,果锋利无比,因而开始交谈,询之职业,告以为建设厅长。匪问:‘你难道就是张心一吗?’曰:‘然’。匪仍疑,验明证件始信。匪大窘,张心一是有名清官,怎可冒犯。立即松绑道歉,并享以烤羊肉,护送到县城城门下,告辞而别。”
说至此,汤已冷,茶亦凉,我听得入神,早已忘却吃饭。爸爸又接着说下去:
“张心一曾任银行稽查。某日,被银行界大亨邀约饮宴。张未到席,后询以何故,张曰:‘我是稽查,怎可吃他们的饭。吃了饭,将来查账不好意思。再者,我已领了出差费,其中包括伙食费,怎可再接受招待?’结果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