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程维高-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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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冰凉的床板上,我不停地问自己:这个社会腐败问题怎么就这么难解决呢?
我生病期间那个老干部也不断地跑来问我话,要我交代,我则继续采取顾左右而言他的策略避实就虚地与他们周旋。看我一直不肯讲“重点、要害”的东西,他们也急了,认为我“不吃软也不吃硬”,便开始想其他办法,重新开始用强硬手段了。
值得一提的是,每次提审我的时候,看守都用一种拉长的声音叫道:“郭——光——允——226房间!”后来有一次,我突然听到看守也这么叫朱啸畴,我当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精神病,开始幻听了?我想那个时候我的神经脆弱到极点了吧?
我还发着高烧,病得很严重,而且那里的医疗条件很差,没什么药,只有APC,我要求给我治病,要求给我输液但被拒绝了。我一度认为大去之期不远了,生病的时候曾迷迷糊糊地对同屋的小李说:“你出去以后,麻烦你找到我家,告诉他们我是病死的,不然他们会怀疑我是被打死的,告诉他们我没有挨打……”
我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因为此时我心里很矛盾,不想让老伴和孩子们在这个无底泥潭里陷得更深。我要给他们考虑考虑啊!我的孩子都很争气,应该趁年轻时多为国家做贡献,接我的班,把精力全耗在这个上面太不值得了。我把这个当作临终遗言。
“在程书记的正确领导下,河北建筑市场数一数二的好!”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对我的提审越来越频繁,每天两次,他们不厌其烦地对我说同一句话:“交代吧!”当时我一天只能吃两顿饭,他们中午换班吃饭,就是不让我吃饭!这样的折磨我的病体怎么受得了!人在快病死的时候有求生的欲望,专案组对我说,只要我交待了,可以放我出去,我抱有幻想,想出牢笼,再加上那个政治特务的表演,使我受很大刺激,我决定承认“程维高、李山林是破坏河北建筑市场的罪魁祸首”这封匿名信是我写的。
省里得知我交代匿名信的事,很是高兴。
第二部嫌犯郭光允(5)
那一天,所里的看守赶紧让人给我理发、刮胡子,告诉我下午有省里的人来提审我。
这回来的是省纪委一位副厅级干部(我们姑且叫他×副厅长),他提审了我5个小时,主要是让我交代反程维高书记集团的同伙——其实哪里有什么“反程维高集团”啊!
“郭光允,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把你转移到这里来吗?我告诉你,因为省里现在要抓一抓政治纪律。据我们所知你了解的情况最多,因此,先把你弄到这,你也要予以理解、配合。”他看了一眼被他说得发懵的我,接着说,“你交代了问题,把事情讲清楚,就没有你的事了。我这话可是代表组织说的,希望你明智地对待这件事。”
“×厅长,我跟白警官他们早就说过了,根本就不存在一个什么‘反程集团’。即使有,我这个级别的干部也参加不进去啊,你说是不是?”
“哎,我说郭光允,你这个人的态度成问题啊!”副厅长脸色一下沉下来了,“要不要我给你点出名字来呀?我问你,刘善祥是怎么布置的,刘秉彦是怎么搞幕后策划的?你是他什么人?他们给了你多少好处?你在上面都拉了谁当靠山?……”他还点着省里其他领导的名让我一个一个地交代,我和他们的关系,他们给我说过什么。当然靳庆和及张玉柱他是不会放过的,反复让我交代他们俩的事。另外,他还诈我说,“大蛀虫”那封信我们分析不是你干的,但是我们了解到,这封信是谁指使干的你清楚,都是谁参加了你也清楚,在什么地方打印的你也清楚,在哪儿寄的你也清楚,你一定要争取主动,要揭发这些人!
我耐着性子跟他讲道理:“这完全是主观臆测嘛,你所说的那些事,根本不是事实……”
…………
“我们做出这样的分析,是有根据的。”这位副厅长不耐烦地打断了我,讥讽地看着我,“你以为你动机就是那么高尚?你反程书记真的那么动机单纯?”
经过5个多小时的漫长提审,我被弄得精疲力竭。副厅长同志也挺辛苦,光茶水就喝了几大杯。
我没有给也给不了他想要的答案,他临走时指着我甩下一句:“好,不交代,老郭你不交代了——老郭,你学刘胡兰哪?没事没事,等人证物证都齐了,你想交代也迟了!”说罢撞上门披着大风衣走了。
他是下午去的,一直把我提审到晚上过了正常的饭点(大概7点钟吧)之后。我之所以强调“正常的饭点”,是因为看守所里吃晚饭也很早,一般都是4点半的时候吃晚饭,到了晚上8点就开始“坐监狱”。
“坐监狱”是什么呢?简而言之,就是让你坐着,不让乱动弹,然后由管教人员对关押人员进行政治思想教育。没有“坐”过监狱的人可能体会不到那种痛苦的滋味,往往坐到最后,屁股和腿根本就受不了。此外,每天晚上值班的都要来房间“查卯”,一个一个点,看人少没少。查完后才可以铺被子睡觉。
1996年1月,在判我劳教(我当时还蒙在鼓里呢)之前,省纪委的领导又提审了我一次。
“抓我到底是根据什么罪名?”我真希望组织上能正面回答我。
“郭光允,我老实跟你说吧,你什么罪也没有!只要你把反程书记集团的同伙说出来,你就没事了!”他看了我一眼,脸上突然出现一种不理解的表情,“你为什么老抱怨我们河北的建筑市场混乱?你自己家里日子过得不错,为什么老是把河北的形势看得一片黑暗?”
“我的工作是管理建筑市场,河北建筑市场问题严重我是清楚的!我吃国家的饭,给国家办事,我揭发这个问题没有错!”我不会屈服。
“我就不同意你的看法,你就是把形势说得一团漆黑!你去咱石家庄的大街小巷问问,老百姓都说我们河北的建筑市场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好!在我们程书记的正确领导之下,我们的建筑市场好得很!”
他的话让我顿时感到脊背一阵阵发冷——一个级别不低的干部,竟然可以这样昧着良心,睁眼说瞎话,竟可以这样出卖自己的灵魂吗?
激愤之余,我经常试着去从他们这些人的角度去想问题:谁都想过好日子,想过幸福美好的生活,但是有一点,不能不择手段。在一个宪法规定人民当家做主的国家,我们的官员不能用马基雅维利宣扬的那一套来获取权力,牟取私利。我想,这个就是我跟他们无法调和的地方吧。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句话既可以体现一种为人处世的胸怀,但是不注意“小节”往往也是很多人特别是我们的官员迈向深渊的第一步。他们或者是不清楚到底什么才是“小节”,或者是甚至不愿考虑到底什么是“小节”,然后带着各种不同的心态,开始收受第一条香烟、第一个红包直至第一个一百万、第一个一千万,从此走上犯罪道路。“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这句刘备白帝城托孤时道出的名言,看似朴实无华,实际却包含了极为深刻的人生道理!
这次提审后的第三个月即1996年4月,全国建筑市场的混乱形势到了中央不能容忍的程度,很多县长、市长、省长都公然把工程直接批给包工头做,不认真招投标,破坏公平竞争原则,搞乱了建筑市场。
第二部嫌犯郭光允(6)
针对这种无法无天的状况,当时的国务院提出整顿全国建筑市场,并在石家庄组织召开了一个会议,邹家华副总理做了书面发言,指出各级领导对建筑市场混乱应负有主要责任。
更让我气愤的是,会上程维高还做了这样的发言:“现在石家庄正刮着阴风,有人到处散布我有经济问题,说南京二建在石家庄承揽大批建设项目和我有关系,我拿了大量回扣。实际上,我不仅没有为南京二建说过话,也没有为任何一家建筑施工单位说过话。这个谣言在石家庄传播很广,纯属无中生有,造谣诬陷。有的人是想搞地方保护主义,竞争不过人家,就造谣想把人家挤走……”
这让我想起了以前在一本杂志上看到的一个外国笑话:一个小学生对另一个小学生说:“我妈妈真是一个爱吹牛的人,我踢足球时不小心打破了一块玻璃,她就说我将来能成为新球王!”“我妈妈也是真会吹牛呢,我昨天揍了比尔一顿,他就说我将来会成为拳王!”另一个小学生笑着说。这时候在旁边听他们俩说话的一个年龄稍小一点的学生说:“我妈妈就别提了,我不过撒谎说我历史考了满分,她就叫着说我一定能当上美国总统!……”
邓小平同志曾经告诫过广大的党员干部:“我们是要当官,还是要做事?我看还是应该要做一点事出来。”
可惜,这么平实却又内涵深刻的话,早已被很多干部抛到了脑后。
查不出我的政治问题,他们又开始查我的“经济问题”,问我有没有给省建委行过贿,我说:“我绝对不会行贿,也不会受贿,你查就是了。”
“那好,我现在接着上次的问题向你核实核实。”这位副厅长清了清嗓子,“上次的问题,靳庆和(曾任省建委主任)是怎么说的?”
“不知道。”
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内,他们按照程维高的指示反反复复地问我靳庆和的情况。因为怕不慎牵连同志,我谎称我连靳庆和的面都没见过,也就是在电视上看到过这个人,感觉他块头很大而已。更谈不上什么“策划反程维高集团”了,况且这个臆猜本身就是荒谬的!
老是查不出幕后反对他的“小集团”,程维高将我的案件同时交给省高级人民法院的刘院长办理,亲自打电话给他,要他“至少判个10年、20年,看他还作不作怪”!
刘院长研究了我的案子以后,认为我的行为不构成犯罪,更不构成诽谤罪。
程维高知道了省高院的态度后,大发雷霆,当场骂人,骂省高院,随即批示公安厅尽快处理我。
省公安厅不是没有办法,看家的杀手锏便是他们可以直接批准决定的劳动教养制度了。
得到一定将我“绳之以法”的答复后,程维高才满意。
幸亏我本身没有一点点经济问题,否则真是要在监狱里待上10年、20年了!
1999年,待我开始平反时,刘善祥书记给那个副厅长打了个电话,这位领导的第一句话就是:“刘书记,郭光允身边那个卧底不是我派的!”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2000年,有一天我去省委办事的时候,和久违的那位副厅长在走廊里偶然相遇,我笑着迎上去说:“×书记(此人这时已提拔为省纪委副书记),还认识我吗?”
他的表情顿时显得很难堪,支支吾吾,语无伦次。
“呵呵,你提审过我两次,9个小时,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我们曾经很熟络呢!”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看来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呵呵……”
“哎,我说,郭光允你别说瞎话啊,我啥时候提审过你呀?”他急了。
接着他咳嗽了一下,稳定一下情绪,又说:“谁跟你熟络?我只见过你一次啊!莫名其妙!”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很明显,他如今官运亨通,对我不知趣地跟他“叙旧”,他自然是不高兴的。
顺便说一句,在“9·26”案中积极参与抓人整人的所有人当中,没有一个人曾经对受害人表示过歉疚,甚至连起码的解释也没有。每个人都可以心安理得。
是啊,事情已经过去了,该继续的生活还得继续下去。鲁迅先生说的“街市依旧太平”,就是说的这种对现实的无奈。
最可怕的是苦熬
一晃就到1996年了,我已经被关押了近3个月了。
看来眼前这场角逐似乎要以一种“双输”的结局告终了,我不甘心失败,审讯人员们更不甘心。
最后我问纪科长:“该查的也查完了吧,现在我这件事怎么办啊?”
纪科长安慰我道:“你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我一听这话,心里很高兴。
不过,他们紧接着告诉我还想提审我一次,半开玩笑地说是要搞一下“总结陈词”。我哭笑不得。
提审我的那天早上,我理直气壮地走出牢房,很多看守都主动跟我打招呼。
走到半道上,纪科长招呼我:“老郭,到我屋来,到我屋来。”
“你们现在不是要提审我吗?”我觉得有点奇怪。
“哎,那是说给别人听的,你过来我们好好聊一聊。老郭啊,你我都是直性子人,其实要没有这档子事的话,咱俩肯定是好哥们儿!你出去后,可别忘了兄弟啊……”
他们想干什么啊?
第二部嫌犯郭光允(7)
我正纳闷的时候,外面有人喊:“纪科长,有电话,有电话!”——其实纪科长的办公室就有一部电话分机。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连忙起身:“老郭,等一会儿啊,我接个电话。”他出去的时候故意让门虚掩着。
我等了他几分钟以后,觉得不太对劲,想了一下,便反应过来了:唉,这帮人又在考验我呢。现在也许他们都在监视室里围着监视屏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呢。想到这里,我索性脱下大衣,披在身上,往桌子上一趴,就睡起觉来。
这一觉就睡到中午,肚子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