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程维高-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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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的推移,郭光允发现的石家庄建筑市场的问题越来越多,而其中招标黑箱作业的结果,往往与一家被称为“南京二建”的公司相关联。他还发现,南京二建与程维高的关系非同一般,程甚至为此亲自过问过建委的领导班子。
在亲自做了一些调查后,1995年夏,郭光允写信向中央及河北省检察院反映程维高的问题。主要内容包括:南京二建为程维高装修住房,有特殊关系,一些工程不搞招投标,直接给了南京二建;纵容自己身边的亲属和工作人员插手建筑工程牟利;一方面处理个别干部住房超标,另一方面在自己住了一层楼的情况下,还扩建了7间房子。
在寄出的举报信中,有一封落到程维高的手中,颇为恼火的程维高召开常委会议,表示要动用公安的力量查处这封举报信。
从1995年9月开始,郭光允被要求每天到军分区招待所谈话,但郭拒绝承认信是自己写的。1995年11月21日,郭光允被石家庄市建委纪委书记以落实政策为名骗到建委,随即便被带进看守所收审。
在看守所,郭光允被称为是“政治犯”,搜去了身上的钱物,连裤带也被拿走,走路得提着裤子。据郭光允说,在看守所,他被天天提审,要求交待写举报信的问题,发高烧也不例外。发烧惧寒,但是办案人员在提审中还曾要求郭将大衣脱掉。
关进看守所一个多月后,连续发了两次高烧,郭光允觉得“自己快死了”,便承认是自己写了匿名信。但随后,郭光允又被要求交待出“反程维高的后台和同伙”。“我就是自己反映问题,没有别人可以交待。”郭光允对《财经》回忆道。
新一年的春节很快到了,判决下来了,郭光允因“投寄匿名信,诽谤省主要领导”被判劳教两年。劳教决定书一直没有交给过家属。直至半年后,郭的老伴才在市建委看到了这份按规定应发给家属的劳教决定。与此同时,郭光允被开除党籍。
经老伴多方奔走,郭的问题上达到中纪委主要领导。在中纪委的干涉下,1996年底,已经被劳教一年零九天的郭光允终于恢复了自由。但很快他又开始了再一次的上访继续反映程维高的问题。与此同时,他将自己的遭遇写信告诉了已经退休的纪委书记刘善祥。
老将军出马
事情到1999年发生了转机。
这一年,中央“三讲”巡视组来到了河北,出任组长的是已经76岁高龄的阴法唐。阴法唐上世纪80年代初担任过西藏自治区第一书记,1985年任第二炮兵副政委,1988年被授予中将军衔。
阴法唐告诉《财经》,他去河北之前,就听说河北的情况比较复杂。
果然,巡视组一到河北,程维高就给他们写了一封信,提醒说:“你们可要注意,有些人正在串联搞派系。”在信中,程维高还点出他认为会给他提意见人的名字。
很快,阴法唐和巡视组就理解了程维高说这些话的真实用意。在巡视组组织的一次老干部座谈会上,原省纪委书记刘善祥说,河北有一个冤案,冤案的主角叫郭光允。此前,刘已经找到纪委的主办人员证实了郭光允的情况。
老干部座谈会上的发言很快又被程维高知道了,程维高再次写信给巡视组,声称:“‘三讲’后我要到中央上诉。”
程维高如此的举动,给阴法唐的感觉是“这个人太狂”。“这会直接阻碍了民主,如此谁还敢搞民主。”阴法唐说。
此时,虽然还没有接触到郭光允,但中央“三讲”巡视组已深深感到了“程维高非常跋扈专横”,“到各县视察工作,合他意的重用,不合他意的撤职,这不是一两个。”阴法唐说。
中央“三讲”巡视组还了解到,程维高当年选人大主任,为了搞一个多数当选,不仅动员代表选他,还发明了分区计票。“这里面问题就大了,有的区域人数少,一共就几十票,有十几票没有投他,很容易被看出来。这搞得地方的书记们很紧张,代表们也很紧张。”
群众反映给中央“三讲”巡视组的问题,很快牵扯到了程维高的两任秘书吴庆五和李真以及程维高的儿子程慕阳。有人反映说,“程慕阳搞了一个什么公司,程维高出面一下子就借了5000万元。”
后来,郭光允到巡视组驻地找了阴法唐。了解了具体情况后,中央“三讲”巡视组觉得无论如何郭光允都不能算诽谤。河北省表示那就再查一下。不料负责复查的正是原来处理此案的一位负责人。“本来就是他们办的案子,又让他们复查。”阴法唐说。
很快,复查结束了,向省领导和中央“三讲”巡视组汇报的结论称:“郭光允可以撤销诽谤罪,但程维高如果没有那些问题,可以定为诬陷罪。”当时,还有中纪委人员在场。
对此结论,阴法唐提出了一个意见:“如果构不成诽谤罪,那就撤销。至于程维高有没有那样的问题,这是中纪委的事。跟省里没关系。”
在这种情况下,河北省做出决定:郭光允的诽谤罪不成立,劳动教养的决定取消,恢复党籍,但仍给予党内警告处分。给予警告处分的原因没有说明。
当时程维高仍在担任省人大主任。而此决定在8个月以后才通知到当事人郭光允。郭光允不服,继续上诉。
1999年8月,中央“三讲”巡视组结束了河北的工作,对程维高个人自我剖析材料的感觉是“不可信”、“不真实”。在河北省县以上干部的大会上,巡视组对程维高的部分问题进行了不点名的批评。程维高在参加“三讲”省级干部的投票中得票率最低。回到北京后,巡视组将有关问题及意见汇报给了中央“三讲”办。
就在“三讲”结束之后,程维高还给中央写了一封长达70多页的告状信,称中央“三讲”巡视组在河北搞了一些过“左”的东西。
第四部附录三(3)
中纪委正式介入
在河北省“三讲”进行前后,中纪委副书记刘丽英专门约见了已经退休的前河北省纪委书记刘善祥。1999年10月,中纪委领导经过研究,决定派专人到河北进行查证。
由于程维高当时还在位,中纪委又确定了工作方针:低调、稳妥、注重证据。在这一原则指导下,专案组以过问张家口卷烟厂厂长李国庭案件为由来到了河北。如上述,正是张家口卷烟厂,最后负担了被吴庆五、李真和张铁梦处理掉了的那5000万元贷款的债务。李国庭案的突破,使中纪委很快发现了李真的问题。据悉,程维高的两任秘书吴庆五、李真落网后对程维高的问题都有交待。
目前,吴庆五、李真已先后在张家口市中级人民法院和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处死缓和死刑,目前正处于上诉阶段,二审将在河北省高院进行,但日期还未确定。消息人士表示,牵涉两三个副省级以上干部和七八个局级干部的中纪委调查工作已基本结束。
关于对郭光允问题的处理,中共十六大之前,时任政治局常委的尉建行做出严肃批示:“不能再拖了,应该彻底平反,问题是没有根据的。”
对于程维高被处理一事,河北省当地上至党委政府官员,下至街头百姓,无不额手相庆,但也有不少议论认为这一处理偏轻。另有分析指出,目前对程维高的处理很可能不是句号,而只是一个分号。
据悉,当年举报程维高的郭光允至今尚未正式平反,其党内警告处分尚未撤销。
“程系”公司调查
2003年8月9日,原河北省人大常委会主任程维高的政治生涯画上了一个句号。中央纪律委员会宣布对程维高违纪行为给予开除党籍、撤销正省级待遇的处分决定。
对于河北人来说,这个消息并不令人意外。自2000年时任河北省国税局局长李真落马以来,人们就在等候中央关于程维高的最后说法。程维高当时是河北省委书记,李自1993年以来就长期担任程维高的秘书。在案发前,李在河北政坛呼风唤雨,素有“河北第一秘”、“二书记”之称。
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在宣布对程维高的处分决定时,还公布了程的五点违纪事实,指其在担任河北省主要领导期间,插手行政事务,为他人和其子程慕阳谋利;放任配偶子女利用其职务影响进行违纪甚至违法活动;利用职权对举报问题的郭光允同志打击报复;指使其配偶收受他人翡翠摆件等一批贵重物品;前后两任秘书吴庆五、李真违法犯罪被判死缓和一审死刑,程负有领导责任。
除了这些公开宣布的经过有关部门审慎调查的事实之外,在河北上下,还有一批公认与程维高及其家属关系非同一般的公司,传闻中以保龙仓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南京二建集团和华北制药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最为引人注目。经《财经》初步调查,这些传闻并非无中生有。
华北制药总经理神秘去职
不论是已经公布的这五点违纪事实,还是此前法院确认的吴庆五与李真的犯罪事实,均没有提到华北制药集团。但是华北制药集团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吕渭川却在2003年初神秘离职。据集团持股的上市公司华北制药股份有限公司6008122月17日公告,已接受原公司董事长吕渭川的辞职请求。有知情人士透露,吕实际上在2002年底已辞去了集团董事长的职务。
此前1个月,吕还出现在华北制药在华药大厦举办的新春茶话会上,言笑晏晏地对媒体表示:华药2002年销售额突破60亿元,同比增长7.1%;利润3.4亿元,同比增长9.7%。
华北制药的新闻发言人曾否认过吕受到调查的说法。但是事隔半年之后,《财经》从可靠渠道获悉,吕渭川当时就因涉嫌向“河北第一秘”李真行贿已被“双规”规定时间、规定地点活动。消息人士透露说,吕的问题并不仅止于此。
华北制药的员工对公司一把手的不满积蓄已久。一位在销售部门工作了十几年的老员工告诉《财经》,华北制药集团这些年搞了很多兼并,相当一部分是政府行为;还在石家庄市旧城改造和新开发区的建设过程中承包了很多工程。原本效益不错的华北制药集团这些年被拖垮了,连华药大厦也已抵押给银行。
吕渭川并不是第一个被调查的华北制药总经理,也不是第一个与“程系链条”挂上钩的华药人。在他之前的华北制药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陈贤丰亦有过同样命运,但当时程维高还是河北省的省委书记,陈贤丰很快就被放了出来。陈贤丰与程维高的关系在河北尽人皆知,陈贤丰与程维高同为江苏人,还都在中央党校培训班上过学。对于二人之间的关系,曾经参加调查程维高案的一位消息人士证实说:“私交很深。”而业内人士一般认为,华北制药1994年上市成功,亦从程维高处多得助力。
河北省政协的一位退休老干部透露说,程维高在离职前,还从华北制药拿了一笔钱,用于在北京购房。
第四部附录三(4)
死保南京二建
相对于华北制药的含而不露,南京二建与“程系”的关系则要直白得多。河北建筑业内的人士对此有一个形象的说法:“河北城市建设几乎所有大工程都给南京二建包了。”
1992年造价6亿元的东方购物中心,没有经过招投标就直接交由南京二建承建;1993的裕彤体育场,承建人也是南京二建。更具戏剧性的是1992年开始筹建的南三条市场,由原大野集团总经理的卢鹰开发,也是交给南京二建。卢早年间为《中国青年报》驻站记者,后曾挂职《中华工商时报》,先后在福建、河北经营公司。据了解到河北后与原单位“脱钩”。这是其涉足房地产后的首个大工程。一开始就因卖给用户的铺位面积不足而引发纠纷,加上后续资金不足,工程三上三下。负责开发的卢鹰也因向李真行贿被判刑。
来自权威部门的资料证实,南京二建从1992年以来,承揽石家庄市工程总造价在15亿元以上。
吴儒生曾任河北省建委副主任,20世纪90年代中期在全市做了一次大检查,认为南京二建大量超过规定揽活。当时根据国家的有关规定,为了确保工程的进度和质量,每个建筑公司人均揽活不能超过70平方米,而南京二建人均承揽工程量超标十几倍。不久,吴被从省会调至承德任副市长。
南京二建有如大鲨鱼一般的吞揽城建工程引起了几乎整个河北建筑行业的不满,从河北省建委、河北省建筑总公司到河北四建集团的领导层,屡屡有人发表不同意见。但是反对过南京二建的人都在1995年前后离开了建筑系统,有些是被调离,有些干脆就被免职。河北省建委工程监理处的一位处长公开反对重大工程暗箱操作,程维高让当时的省建委主任靳庆和免掉那个处长,靳庆和没有执行,不久即以住房超标为由被罢免。原河北省建筑总公司总经理李震国、河北四建集团总经理赵玉忠都因此先后被调离。原石家庄市建委工程处处长郭光允则是其中遭遇最惨的一个。1995年,郭光允因举报南京二建为程维高无偿装修住房及重大工程不经招投标就交给南京二建等事实而遭到打击报复,他被以诽谤罪为由被开除党籍并被送劳教两年。
郭光允告诉《财经》:“我只举报了我确认是事实的部分。”南京二建在1987年来到河北时,由郭光允亲自办的手续。1990年程维高到了河北之后,因其之前曾长期在南京任职,南京二建即为其装修了住房,此事经由南京二建的一位经理告知郭光允。此后,南京二建在河北迅速“崛起”,成为令省内其他建筑公司望尘莫及的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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