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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林徽因寻真-第6部分

小说: 林徽因寻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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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京派的灵魂

    ——《林徽因小说:九十九度中》导言    
    林徽因一生只留下六个短篇小说,这当然太少,但它是京派小说不可忽略的组成。京派作家萧乾说:“我甚至觉得她是京派的灵魂。”凭借如此之少的作品得以名垂中国现代小说史,这叫人想到古代的王之涣,外国的梅里美。王之涣仅存六首小诗而耀眼于集数万首的《全唐诗》;梅里美创作的中短篇小说不到二十篇却跻身法国文豪行列。在文坛上林徽因更以新月派诗人著称,而她的为数不多的散文同样脍炙人口,即使那个惟一的、未能完篇的剧本,也无愧同时期剧作的上乘水平,她几乎是各类体裁的全能。所以,当看到题为《一代才女林徽因》的文章以及同名的文学传记,我总觉得才女辈出的20世纪,仅用“一代才女”四个字似已不足表明她非凡的才华。据说,她于中国现代建筑学的杰出贡献更胜于文学方面的成就。    
    林徽因(1904—1955),原名林徽音,为避免同海派男性作家林微音相混改署此名。曾署名徽音,也署徽因,有笔名尺棰、灰因,又有西名菲莉斯(Phyllis)。她祖籍福州,生于杭州,十岁后迁居天津、北京。父亲林长民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任过段祺瑞政府司法总长,国会秘书长,是我国20世纪初著名政治家,亦擅长书法,兼工诗文。林徽因十四岁随父亲旅欧一年有余,曾就读英国StMary’s College,并有机会结识欧洲众多政界人士、学者、作家,后来与梁启超之子梁思成联姻。中国现代女作家多有闺秀,然而像林徽因这般显宦名门出身亦属少见。她二十岁参与泰戈尔访华活动的接待,用英语主演了泰戈尔剧本《齐特拉》(《Chitna》)。她才貌双全,为北平社交圈中的名媛。不久赴美留学,所学美术而志在建筑,终生以此为职,归国后与梁思成先一起创办了我国大学第一个建筑系,其后又伴随梁思成加入“中国营造学社”,对古建筑有多次重大发现。建国后她参加设计国徽和人民英雄纪念碑,被誉为中国现代建筑学的先驱。    
    林徽因的文学创作开始于何时尚难确认,从公开发表的作品看,约在30年代初开始涉足文坛。短短几年中奇峰突起,才华毕现,很快形成她文学生涯的辉煌时期。她的作品多在友人编辑的《大公报·文艺副刊》、《诗刊》、《新月》、《文学杂志》上面世。此外她还是一个极具魅力、甚为理想的文学沙龙女主人,她的北总布胡同寓宅,时人亲切地叫作“太太的客厅”。她关于文艺的精辟见解、淋漓阐述,不时语惊四座,让你记忆一辈子。有人感叹过,如果林徽因身边人把这些“充满机智、饶有风趣”的言论都记载下来,该是多精彩的一部书啊!遗憾的是她身边没有这么一个人,像英国的约翰逊博士有个博斯韦尔。不仅如此,甚至她生前并未出过一本文学作品集。本来有过出版诗集的预告在《诗刊》上,因抗战炮火流产。过了30年代的辉煌时期,由于健康十分糟糕,也由于退居几乎与世隔绝的僻壤四川小镇李庄等原因,林徽因似乎悄然淡出文坛,尽管断断续续还有新作,其中仍不乏优秀篇什,但影响今非昔比了。    
    林徽因的小说不失为篇篇珠玑。《窘》是她的小说试作,便出手不凡。在窗外社会矛盾趋于激烈、复杂之际,这个作品难免被视为客厅里的“有闲”文字。然而主人公心理的细腻描绘,整篇的意识流动,告示人们心理分析的小说技法并非新感觉派所独擅,而且它在林徽因笔下更近乎民族的欣赏习惯。这一点多为研究者忽略。小说中可贵的艺术探索作了它内容的陪葬。    
    相隔三年发表的《九十九度中》,显然走出了“客厅”题材,加之较《窘》更为显眼的意识流手法,因而反响强烈,是她最负盛名的小说。艺术鉴赏品位很高的李健吾曾对它赞叹备至:“在这样溽暑的一个北平,作者把一天的形形色色披露在我们眼前,没有组织,却有组织;没有条理,却有条理;没有故事,却有故事,而且那样多的故事;没有技巧,却处处透露匠心。”不过就林徽因此前的创作来说,此篇尤其值得强调的是它强烈的是非观、道德感。这位名门小姐不囿于门第,而是作为一个有良知的知识分子,真切关注着下层人民的苦难岁月。    
    后四篇以主人公名字命题的小说,冠以“模影零篇”的总题,人物都来自生活中原型。我尤为看重的是《吉公》和《文珍》两篇。《吉公》的篇幅仅是《九十九度中》的一半,其内容的厚重并不亚于后者,渗透着深沉的历史感。小说借一个小人物命运反射时代侧影,给读者诸多方面的启悟、思考,人才压抑的感慨至今未必失去现实意义。若说《吉公》的色彩略显灰暗的话,那么《文珍》本该仍是灰暗的色彩却代之以明亮。大户人家的吉公最终未能挣脱为时代所左右的悲剧命运,而出身卑贱的女佣文珍则是把命运紧紧地攥在自己手中。作者不再满足表同情于穷困者,进而挖掘他们身上至美的精神品格。作品没有点明文珍出走之后的结局,不排斥她或许将更惨,可单是这灿烂的人生一搏,足够振奋人心,有文珍们在,社会才有望。至于《钟绿》中的钟绿,《绣绣》中的绣绣,皆是令人难忘的艺术形象。特别是《钟绿》,写美的幻灭,凄艳动人,诗意浓郁,不妨谓之小说诗,算得中国现代小说中不可多得的精品。    
    林徽因小说虽仅有六篇,却已具有鲜明艺术特色:审视题材的深刻,结构的周密,表现时的理智而隽永,文体上的纯正、雅致,乃至语言简洁,描写精细,均现出所受中国古典小说和西方现代小说的双重影响,形成一种兼有古典意味的现实主义风格,放置京派诸多名家之中,既反映京派的一般风貌,又卓然自成一家。那柔曼、温婉自是男性作家如杨振声、沈从文、萧乾、师陀所不备,即使与京派中同为女性的凌叔华比较亦大异其趣。论林徽因小说艺术的精湛当在不少颇具盛名的女作家之上。    
    本集附录了林徽因散文,这不能说没有出于她小说篇幅不足的考虑,但决非凑数。林徽因是位个性异常突出的女性。从小说可以窥探她的人生态度,从诗里可以感受她的情感波澜,而最能见其气质、性格者莫过于散文。她的睿智、爽朗,还有幽默,均在散文中毕露无遗。今日读者从林徽因同辈人回忆中得知她的性格魅力无限神往,然而想见其人已不可得,所幸读其散文或能补缺一二。其中《窗子以外》乃传颂甚广的名篇,曾入选朱自清编辑的《西南联大语体文示范》。林徽因散文的篇数较小说略多而总体篇幅却不及,更难单独结集付梓,那么附录于小说该是受欢迎的“合璧”吧。还需说明,《闲谈关于古代建筑的一点消息》和译作《夜鹰与玫瑰》都至今从未入集,它们借本集重新与读者见面,本集也赖之锦上添花,称得上是相得益彰。


第三部分林徽因的人格和才华

    林徽因(1904—1955),这位中国现代史上数度灿烂的建筑学家、文学家,20世纪80年代中期才印出她的第一本文学作品《林徽因诗集》,其时知道她名字的读者寥寥无几,即使从事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与教学的专业人员对她往往也所知甚少,林徽因尚未纳入文学史家的视野。不久因着徐志摩,林徽因名字频频出现于媒体,到电视剧《人间四月天》播出,差不多她已是家喻户晓的佳丽。然而,历史人物林徽因与现今媒体宣传的那个沉湎情爱的闺秀相去实在太远!林徽因生前很不喜欢称她梁太太,如今她却凭藉另外一个并非丈夫的男性为后世所熟知,九泉之下该是如何的无奈。    
    今年是林徽因百年诞辰,此时编一部力求囊括她全部著作及片断文字的“文存”,既意在纪念先贤,亦是为正误纠谬,让世人从“文存”里认识一个极富人格魅力和文学才华的杰出女性。    
    当人们称誉林徽因建筑业绩时(她本职是位建筑学家),很少有人了解,作为女性,又可能被人想象成娇弱的太太,她曾为此付出过怎样的辛劳(这辛劳正是她当年留学不得入读建筑系的原因,那时美国大学顾虑到建筑学需野外作业而拒收女生)。为寻找考察遗存的古代建筑,她无数回奔波于穷乡僻壤,或黄沙扑面或跋涉泥浆,还难免住鸡毛小店惹一身跳蚤;她测量高塔爬上数十米塔顶,随时有坠落危险,有时站在了死亡门槛;考察回来则抱重病之躯不分昼夜地描图、撰稿,著述连连。她完成国徽设计竟是在医生宣告她不久人世的日子里;直到离开世界的前几日,她还念念叮嘱学生:“景泰蓝是国宝,不要在新中国失传。”林徽因于事业当得起一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在经济萧条、科学落后的旧中国,在远不算漫长的人生历程里,她得以取得建筑设计和研究的光辉成就,非怀有崇高的敬业献身精神不能为之。这精神,不仅表现在艰辛劳动,而且有时须冒着恼人而可怕的精神压力并政治风险。建国初苏联“老大哥”的影响渗透到中国各个方面,一切惟“老大哥”为是。受此影响,主持中南海建筑修缮设计的工程设计者曾与担任顾问的梁思成意见相左,这位工程师写了《民族形式和“国粹”》等一组文章,不点名地批评梁思成“想尽方法把中国的旧形式揉到现在的新作品里”,主张远离民族传统的创新,其实是“苏化”。林徽因在他文章上写下批语:“如果我们没有看见这次中南海宿舍楼的设计,一定会认为作者对‘中国民族形式’实有把握了,但是,事实证明作者所拟的草图是建筑在西洋民族系统上的特殊形式,太悲惨了的一个形象,无法令人接受是中国的民族形式。”“假使许多中国建筑师都只是从西洋建筑系统的教育里培养出来的,而且在鄙视中国文化的时代中成长,他一定反映西洋建筑的性格基础。而缺乏中国文化的培养,他的创造太可能是半殖民地式的第二代,西洋杂志里现代建筑外表的摹仿者而不自觉。”这里不能把林徽因、梁思成和这位作者的分歧看作纯粹个人之间的学术争辩,显然它关系到背后敏感的“老大哥”态度问题。同样,不久发生保护故都古建筑的争论,梁、林的真正对手是没有露面的中央领导。林徽因竟然在一个公众场合,当面指责一位北京市副市长,忠告他拆除城墙“将来要后悔的”。事后知道,国家最高领导人听说梁思成目睹城门不复存在而痛心落泪,就把话说透了:“北京拆牌楼,城门打洞也哭鼻子,这是政治问题。”林徽因面对当政者无疑是个弱者,无疑要失败。但历史证明了,她的建筑贡献,不仅在于成功的业绩,还包含着失败的努力。    
    林徽因所以经受住物质和精神双重磨练,完全出于忠诚祖国的赤子之心。她受过正宗的欧美教育,说流利的英语,写漂亮的英文,按英国人习惯喝下午茶,好像十分的洋气,但相知者说她“从不崇洋,更不媚外”(卞之琳语)。她自己早就宣称“洋鬼子们的浅薄千万学不得”(《窗子以外》),发扬祖国建筑传统乃是她毕生追求。这赤诚在外敌入侵之际表现得尤为感人。她很早警觉到日寇的亡我之心,而亲友中有人民族意识淡薄,她对此义愤不已。卢沟桥炮响,她立即写信勉励才七八岁的不在身边的女儿:“如果日本人要来占北平,我们都愿意打仗,那时候你就跟着大姑姑那边,我们就守着北平,等到打胜了仗再说。我觉得现在我们做中国人应该要顶勇敢,什么都不怕,什么都顶有决心才好。”(《致梁再冰》)北平陷落后,梁家一接到日寇请帖,她和梁思成连夜扔下家产,扶老携幼,躲过封锁,匆匆离开了故都——这是面临物质生活巨大落差而毫不犹豫的抉择。以后她在昆明街头提着瓶子打油买醋,李健吾对此十分感叹:“她是林长民的女公子,梁启超的儿媳!”李健吾不知,以后林徽因竟穷到买不起鞋的地步,儿子只得赤脚穿草鞋上学,而且是最便宜的草鞋。颠沛流离的长长岁月里,有些知识分子经不住煎熬,渐渐变得平庸、颓唐,林徽因要么哀怨自己病弱成抗战累赘,要么亢奋、昂扬,和儿女一起唱《义勇军进行曲》,教他们朗读《唐雎不辱使命》、背诵“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她和儿子有过一次动人的对话。儿子问,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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