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79-你无法阻止-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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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远不像个律师,倒像米丫雇佣的长期车夫。米丫唤他就像男人唤小姐,随传随到。
那晚的月亮很大,李远驾着佳美车把米丫母女和我从酒店拉到水手路一个机关大院内。院内月色溶溶,把老榕树落在地上的巨大阴影切得明一块暗一坨,黑与白格外地分明。
住宅楼有一把年纪了,呈阴郁的石褐色,抹着厚厚的灰泥,每栋窗口的灯光都十分黯淡。在楼底往上看,窗口的灯光似乎表明每户人家使用的都是节能灯管,估计都不会超过40W。楼道里的木制栏杆摇摇欲坠,墙壁上千疮百孔。
“哪儿也比不上家里好,”老房子没有电梯,米丫领先爬上七楼,大概是上上下下地习惯了,一点也不气喘,她掏出钥匙熟练地开了房门,说,“没有死鬼老公就更好!”
玲玲在车上一直将安德鲁斯搂在怀里,进了家门拖鞋也来不及换,弯下腰身轻轻地将小狗放在客厅的木地板上,然后到处找杨争仁送给她的那条库卡狗杰凯。米丫告诉她不要找了,肯定是那死鬼带走了。玲玲有些失望,对安德鲁斯柔柔地说:“安德鲁斯,快看,这就是我们的家。”她说话的逻辑重音先落在“我们”后落在“家”上。
安德鲁斯被带到了陌生的地方,不敢挪步,扭头看我,又端详着玲玲,得到了这里也是栖身之地的肯定,便在三室一厅的各个房间里撒起欢来。它这里闻闻,那里嗅嗅,认真寻找库卡狗杰凯留下的气味。
这个家,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膨胀。殷实的三口之家,所有的家具电器一应俱全,甚至达到泛滥的地步,长期缺乏人气支撑,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带点霉味的陌生气息。
《你无法阻止》 一严敏被骗的故事(3)
米丫将家中所有的灯都拧亮了,原先空荡荡的房间被白昼般的光亮撑满,还将光亮泄到窗外的空中。接下来,她不无得意地向我介绍自己的住房。我从没有见过塞了这么多东西却摆放得井井有条的房间。我相信只要我住上半天,这里一定全乱了套,就算请钟点工收拾至少也要两个小时。客厅里,一架德国丹玛斯钢琴,钢琴上方一个美人鱼手托着一只古铜色的钟。香炉。各种造型的陶瓷与玻璃的器皿。大大小小的绢花与干花。酒柜上方至少吊着二十多只德国产的鸡尾酒杯。这时候,她又拧开索尼音响,随意挑了一张CD放给我们听,是三拍子的舞曲,音乐迅速地渗透了我们全身,给人一种微醺的醉意。我从没有见过一个在读的初中女生会拥有这么多的公仔玩具,在玲玲的房间里算是看到了。儿童书橱里大部分都是稀奇古怪的公仔。墙上吊着,桌上放着,床头摆着各种小动物,叫得上名字的有“史努比”和“米奇”,还有“哈罗·凯蒂”,叫不上名字的还有一大串。我还佩服她积存小物件的耐心,衣橱第二层摆满了一大堆麦当劳与肯德基餐厅赠送的廉价小玩意。她告诉我,两家快餐店促销活动时推出的小礼品,她全收集齐了。这就是说,人家一搞礼品促销她都得花钱去吃,怪不得吃成一个圆圆的小胖胖。如果有可能,她真该被评为两家美式快餐连锁店的优秀顾客,聘请为形象代言人。
我和李远坐在米丫家绿白色相间的布艺沙发上,喝着玲玲买回来的可口可乐。我不知道如何开口,我曾经有许多个问题,现在却全部遗忘在一个陌生的岛屿上。我被眼前看到的富实的家庭弄糊涂了,不论我的目光落在何处,总有看不完的东西,全都称得上精致,豪华,时尚,富丽,会让刚踏进这个家的工薪一族自动把自己划入贫农圈子里去。至少,我坐在客厅里,就觉得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你来南都多久了?”米丫问我,拿起印花纯棉抹布擦抹音响与家具上的灰尘。从侧面看上去,她有一副俄罗斯人的高鼻梁,额头饱满而光洁。她年轻时一定很漂亮。如今,她略微收拾一番,还会有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我九三年底来的。”我答。
“我来得就太晚了,我是九六年毕业后来的。”李远插嘴说。
米丫重重地叹口气,端详着自己修剪得十分漂亮的手指,谈论着从酒店搬回家来住的感觉说:“没想到,生活就这样,从终点回到了起点。”
如今,我仍然记得米丫说的这句话,我想,这是她说得最具哲理性的一句话。通常她总是胡言乱语,似乎说什么都不着边际。那时,我还常想,也许是她的表达能力有什么问题。
我把目光从可以称得上富丽堂皇的陈设上收回来,扭头看着米丫,沉吟半晌后说:“我一直想问一句话,米丫,我希望听实话,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这是一个令我不太容易想明白的问题。我不知道她要什么。但是,不管她得到了什么,她都是在牺牲她的女儿。至少在玲玲的十四岁的花季人生里,要承受旁人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
“我要杨争仁得到惩罚。”她压低声音说,听上去刀光剑影,扬起阴阴冷风。为了不让玲玲听到大人的谈话,她关上玲玲的房门,继续说,“他包一个不够,还包第二个,我大吵大闹,提出离婚,他最终同意了。但是,他不同意给我更多的赔偿费,只愿意给四万七,他说这叫做——你死期到了。你说气不气愤哪?”她的声调突然高八度,靠我坐得更近一些后,又压低声调,“后来,玲玲告诉我那些事情,我才想起来,我几次发现他搂着玲玲睡,他只穿条小裤衩!当时责怪过他,却也没有多想。我知道他患有性病,赶紧带玲玲去检查,这不,事情就败露了。”
“一定要把杨争仁抓去坐牢,这样就可以得到房子,让玲玲继承遗产。”李远为米丫排兵布阵,官司还没有打,他就在念叨胜利果实了。“你不是说他有二三百万吗?等案子了结了,都是你的。”
“到时候,我分一半给你。”米丫笑嘻嘻的,开心得很,我还没看见她这么愉悦过。她从书房拿出一包东西,当着我的面递给李远说:“这都是我家财产的凭证和单据。杨争仁原
先买过洪湖大厦的一间铺头,后来被我退掉了。股票账户上,至少还有三百多万。”她还拿出两个车牌,是从小轿车上整个卸下的蓝牌,给我们看:“我和杨争仁原来是一人一部车,我把他赶出这个家,不久,那部车被他收走了,这个王八蛋。这都是钱哪!”
对米丫与杨争仁如何分割财产,她又怎样酬谢李律师,我都不感兴趣。我想得最多的是,米丫把丈夫告上刑事法庭,拿不出DNA证据,胜算究竟有几多呢?最重要的是证据,许大律师的话不无道理。假如女人们一口咬定什么,就可以认定对方有罪的话,那么,这个世缟喜恢烙卸嗌倌腥艘姑埂?/p》
这真是个好消息:城西公安分局局长就强奸继女案做了批示,分局组成专案组着手查处此案。随即,时报在头版推出有关米丫母女的连续报道,标题是:《城西公安分局组成专案组严肃查处——强奸继女法网难逃》。
这一天的报纸一出街,米丫在报摊上边翻报纸边喃喃自语:“老天有眼!老天有眼!”碰到前来买报的人就介绍:“今天的时报好看,有重大新闻。”人家翻了翻,没劲,不买,她就指着“强奸继女法网难逃”的题目说:“恶人有恶报哟!你买一份收藏吧!”她对报摊主响亮地说买二十份,摊主眉开眼笑,翻箱倒柜搜罗了半天才凑了七份。米丫跑了好几个报摊,一共买了五十份时报,颠颠地扛回家。
年前,米丫父亲乘飞机从北方飞来,照顾他的女儿与外孙女。到达南都的当天中午,老人就领着米丫与玲玲找到我父母的家里,拜个早年。他个头高大,五官鲜明,正宗的北方人长相,年轻时一定是个帅哥来着。他买了一些过年的糖果与海鲜产品,坐在我家藤制的沙发上说一些如何感谢我的话。“那个王八蛋,我让我女儿去把他叫来,我真想好好地揍他一顿。”老人激动时像屁股上点了一堆火,烧得他在我家的客厅里绕着步子转圈,“可是,那龟孙子压根不敢见我。”
当天夜晚,李远开着车,载着米丫来看望我。人是走亲的,勤走动善交友,老人们都这么说。他们在我新年新面孔的公寓里嬉笑,和我谈天说地,几乎没有什么隔膜和忌讳。
我是一个喜欢交友的人,与人打交道没有什么畏惧。在从事新闻工作的十多年中,我学会了一点交友秘诀,那就是,挑对方愿意听的,尽量迎合别人,再加上适当的夸奖。这一招,我百试不爽。
当他们感谢我侠肝义胆帮助孤弱母女的时候,我就恭维他们两位年轻开朗,前途广阔,互相吹捧了一番。相互之间吹喇叭抬轿子也有乏味和无聊的时候,这时候,李远拿起电视机遥控器,把十几个频道快速地浏览了一遍,便锁定了一个正在播放外国电影的频道。屏幕上,一个绅士模样的人正在高谈阔论,不远处,一位年轻人把他的椅子移近一位貌美如花的贵妇人,夜幕遮掩下,他大胆地把自己的手贴在贵妇裸露在衣服外面的美丽的胳膊上。
“什么电影?”我问。
李远说:“不晓得。”
当看到那青年把他的脸颊移近这只胳膊,双唇贴在上面,轻声呼唤“德·瑞那夫人”的时候,我看出来了,他叫于连,伐木工人的儿子,在市长德·瑞那先生家里当家庭教师,为了有朝一日飞黄腾达,不断引诱德·瑞那夫人。我告诉李远,这部电影是《红与黑》,我不喜欢那个青年人于连,还是换频道吧,说完继续和米丫谈论我新买的家具。许久之后,我才发现,李远一直沉浸在于连那段疯狂、邪恶的恋情故事之中,坐在那里动也不动。米丫喊他,他才回过神来,挪挪身子扭扭腰,用手掌遮住嘴唇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你无法阻止》 一严敏被骗的故事(4)
米丫立即注意到了李远的疲惫状态,转身问我:“出去消夜吧?”
李远迅速进入状态,微微一笑,反客为主地问我:“别亏待自己,这么晚了,想吃点什么?”
我哪儿也不愿意去。他们在我耳边聒噪了一个晚上,我感觉有点疲累。
“你们早点回去吧!”我委婉地下达逐客令。李远的太太即将临盆,米丫的父亲从北方飞来,他们都有理由待在家中,陪伴家人。
“去吧,去吧,还可以游车河。”米丫极力怂恿我。
我的确听到我的胃里发出的叽咕的声音,但是,我不愿轻移玉步去和寒风搏斗。窗外寒风劲吹,我何苦冲出去和它较劲?“你们两个去消夜,我只想在报社的食堂吃一点,十二点半开窗。”
“好哇,你请我们两个人吃好不好?”米丫嘴里喷出的热气频繁地射击在我的脸上。“要不,你帮我们买你食堂的饭票?”
“去死吧!”我对这两个怪人哭笑不得。
米丫排在报社消夜队伍的前面,橘红色毛衣像是跃动在食堂大厅内的火焰。“这儿太便宜了,简直令人难以想象。”她激动归激动,还是手下留情,只要了一碗瘦肉粥,替李远要了一碗霸王花煲猪骨。“男人嘛,要多补补。原先我家的王八蛋,就最喜欢喝这种汤。”好像李远是她家男人似的。
我刚喝上一口热乎乎的白粥,手提电话就在午夜引吭高歌起来,谁会这么晚来骚扰我呢?深蓝色的摩托罗拉V998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大串“00000000”的字样。国际长途。我迟疑着,仿佛那是一个炸弹。
李远老到地对米丫眨着眼睛。“有情况,我们的徐姐有情况。”
事实上,那个电话就是一个炸弹,或者说还未引爆我就已经粉碎。多年前就是这样了。他打来的问候电话,就像一个士兵结束鏖战后在审视战利品。
“你好,我是迈尔斯。”我知道。你还没有开口,我就知道。他的一句简单的越洋问候,穿透了我的身体,将我的魂魄炸飞。我感觉握着手机的手腕在颤抖。我牙关紧闭不知所措。
“你——还好吗?”他又问。现在来问?会不会太迟?台湾诗人涂静怡的那首诗飘落在耳边:有时候,关切是问/有时候,关切是不问/如沉船后静静的海面/其实也是静静的记得。
“你在哪里?”我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朔风吹过荒原。四年,1460个日日夜夜,他的心从来就不曾属于我。直到肟飧龉龋盐蚁窭媚ú家谎釉诎狄估铩?/p》
他迟疑了一下。“我还在美国的一个非常不著名的小镇上。我在写毕业论文。我刚刚结束了MBA课程。哈,我以为我坚持不下来的。我预计在六月份回国,当然,假如有好的工作,我五月份就可以走了……”
“你的意思是……”我揣测着,对我而言,他从来就是一团飘浮的云。
“我想回到南都。我喜欢那个城市,充满阳光。我……想和你在一起。”千万里之外,他的话语仍然灼痛了我的耳膜。有首歌怎么唱来着?千万里,我追寻着你/可是你却毫不在意/我以为我不再是我/可是你却依然是你。
“这话你说过了,但是没有用……”我从来就不是一个能够将性、爱与婚姻分开来的女人。我相信三者之间绝对的统一。我知道我的想法很烂。但是,我没有办法,它像深入骨髓中的血液,汩汩流动。他依然温暖地对我说着话,那个别人家的丈夫。像从前那样,不会因为我的情绪而影响他要说的话语。“最近,我的家中发生了一些大事,我受了很大的打击,我无法在电话中说给你听,你将信箱告诉我,我发邮件给你……”
他的话语使我感到眩晕,我曾经多么想牢牢地抓紧什么重物靠在上面,我以为他就是我的拯救者,我的彼岸。可是,我无法藏掖起他来,就像草原无法收藏清晨的露珠,天空无法珍藏不留足迹的风。我很奇怪,为什么多年过去,我依然无法对此人此事无动于衷?那个人带着我的心,收走我所有梦想,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