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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淮南子的玫瑰-第6部分

小说: 淮南子的玫瑰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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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有好几次,正上班时,想起我的某一个情人,就打电话给她,要她立即到我的房间,然后我骑着单车箭一般穿过小城赶到我的房间,与她做爱。完事后又箭一般回到办公室,已经有不少人等在那里,我就解释我是去摆平一件麻烦事,大家就说当然当然,什么事你都可以摆平的。这时,我就想吐。不久,我终于决定到北京去,终止我的颓废。在成都换乘时,我心有不甘地对成都说:“我现在不要你了!”北京是我的镀金之地。在那里,我享受到了郁达夫的秋天。我住在紫竹院,这是慈禧太后的行宫,一律的青砖瓦房和石径交叉的四合院,银杏洋槐箭竹苹果树梨树橘树,花香和飘絮终日氤氲在我的身边。还有一间很大的书房,是经理的办公室,四壁林立的都是最权威的港台外版翻译书,我如饥似渴地阅读。    
    除了读书和编辑工作,我的闲暇就是在紫竹院和北京这样那样的名胜古迹中散步徘徊。这应是生命中最寂寥的一年,也是最美的一年。黄昏的紫竹院因为计划经济式管理的闭院,而成为我一人独享的后院,感觉中京城变成了一个人的城市。两年后我以记者身份前往无锡采访水浒城,偷闲到了苏州信步虎丘园林。在精致与纤细的布局中竟感到局促不安,内心诸多感慨在一种压抑的宁静中悄悄地次第爆破。它没有紫竹院那样的粗放、清明、悠远!至此,我对景慕已久的江南情调突然有了异样的认识,它原来是北方文人偏安一隅的消遣作品。在王子的小城里回忆往事,与王子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鸣,更促使我去实现逃亡的阴谋。周作人说,“我居住过的地方都是我的故乡”。我没有故乡的概念,漂泊就是我的故乡。子玲或许会给我带来一个“故乡”。


第二部分第14节 难以为继

    18    
    子玲每天都渴望做爱,sy博士每天发来至少三封火辣辣的信件,我的精力和谎言都有点难以为继。王子说,擅长游泳的人最容易淹死,擅长骑马的人最容易摔死。“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喜欢撒谎,最终就会受困于谎言。多年来我就是这样。自从上网聊天,我就编了这样一段文字:这一生中,我喜欢过很多女孩,对她们说过“我喜欢你”;但是,我始终没有遇到这样一个女孩,让我脱口而出“我爱你”;最近,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在与我热恋两年后离开了我,就因为我始终对她说不出口那三个字;她临走时哭着骂我,“你没有机会再说那句美好的话了,你会把它带到地狱里去的!”    
    这段文字煽动了不少女孩和女人,子玲和sy博士就是其中之一。现在,她们所有的用心和用力,都是要压榨我说出这三个字。我这时才有点大梦方醒,才省悟被我视为贪婪无比的女性,原来是很容易得到满足的,之所以后来又变得贪婪无比,那是因为她们连那最容易得到满足的东西也没有得到。但是我又转念一想,为什么男人倾其所有金银财宝来讨女人欢心,却往往吝啬这区区三个字?我不是也千方百计不说这三个字吗?那些不愿轻易说出这三个字的男人跟我一样,原来活得还是比较认真。大家都清清醒醒明明白白,女人要你的这三个字,其实就是要索走你的一切。    
    这就使我想起昆明,这是一个回忆不愿触及的城市。从1987年开始到1993年,我几乎每年都要经过这里去南方闯荡,然后又经过这里落魄而归。我大伯和姨妈都在昆明,1975年夏天我曾在这里住过半年,和一个比我大三岁的姑娘难舍难分,被我母亲严词训斥。每次去南方经过昆明时,我都尽量不去大伯或姨妈家,不想被他们用狐疑的眼光看我。我一般都在火车站呆着,等待最近的一趟南下的车,有时就在车站的长椅上过夜,从不去城里走走。由这里开始南下,我一路风餐露宿。睡过大街、球场、公园、地下室,还借宿过风尘女郎和小偷的“营地”,得到他们的帮助。在云南和广西交界的大山中,赖住在鸡毛小店里的经历更是常令我每每忆及就不禁热泪盈眶。    
    1994年元月,我的云南系列小说开始发表,使我以作家的身份走到了成都。    
    2000年“五一”前夕,报社派我去昆明采访“昆明世博会”,我有种“荣归故里”的感觉,我决定去寻找二十五年前的那位姑娘。我记得姑娘的单位是在昆明黑林铺,就打电话到当地邮电所查询,结果是根本没有我记忆中的那个单位。我就要求有一位在当地常年做邮递员的人接听我的电话,那家邮电所的小姐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我立即再打过去,我说我将赴昆明采访“世博会”,到时候我会对挂断电话这事进行采访。那位小姐妥协了,答应帮我联系我要找的邮递员。    
    第二天,一位中年邮递员接听了我的电话,我向他陈述我记忆中二十五年前的那家单位,请求他帮我寻找,因为他应该熟悉那里的单位变迁的情况。邮递员沉默片刻后说:“如果是我工作范围内的事,我有责任帮你寻找。如果不属于我工作范围内,但你是我的朋友的话,我也会帮你。现在你说你是记者,还要来采访我们邮电所,我们欢迎你来!别的我就帮不上忙了。”我一下子垮了,这位义正词严的邮递员很简单地打垮了我。    
    我开始向他求情,越说越激动,竟全盘托出了我和那位昆明姑娘当年的纯情初恋。在我倾情讲述时,电话那边一直没有声音,我绝望地大喊起来:“我现在不是记者!我只是想来昆明时看到我的女朋友,我已经二十五年没有看到她了!”电话那边终于沉沉地说:“我找找试试看。”那位善良的邮递员迅速找到了早已破产而不复存在的那家单位。我失望已极。没想到那位邮递员又因为善良而帮我找到了兼并其单位的新单位电话号码。我欣喜若狂,立即找到了该单位档案科,坚持不懈地对一个管理档案的年轻女子讲述二十五年前的“爱情故事”(很多是虚构的,主要是为了煽情)。她终于感动了,答应为我查询档案。两天后,有了结果:从这个单位出去的我要寻找的同名同姓者有五个!年龄显然不符的排除一个,余下的四个我得一个一个地去核实。    
    这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期间,与我通过话的同名同姓者都听我讲一遍二十五年前的爱情故事,然后主动热情地为我提供线索,线索上的许多人又一一听我讲爱情故事,然后又不辞辛苦地和我打电话、跑路去挨个核实。一个情节大多为虚构的“爱情故事”,打乱了这么多人在那个春天的生活秩序。我开始珍惜自己的这种虚构,想把它写下来。    
    “五一”前两天,我终于惴惴不安地与我要找的“姑娘”通上了话,是她!她的声音已完全沧桑。李敖写过一个故事:一个台湾老兵几十年盼望回大陆与旧日情人相见,李敖劝他别去相见,那会很伤心的。后来老兵终于回到大陆,实现了与旧日情人相会的愿望。但他回到台湾后不再提这件事,李敖忍不住问了。老兵说,在约会地点远远地见到旧日情人时,自己差点想逃跑。情人已是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太太。李敖说,古人的“近乡情怯”就是这个意思。虽然如此,我还是要见我的少年情人。    
    “五一”前一天,我从成都飞到了昆明。这次是住进了堂皇气派的酒店。接下来就是紧张的采访,因为有国家重要领导人的到达,我们几个特派记者简直是玩命地干活。我觉得很刺激,国家大事竟然跟我个人的遭遇联系起来了!五天后,我见到了“姑娘”和她的丈夫。我们来到酒店咖啡间相叙,姑娘第一句话就说:“我在昆明几十年,从没有到过咖啡馆。”她丈夫尴尬地不说话,我连忙引开话题。随后请他们在酒店吃饭,姑娘一直在说从没有在酒店吃过饭之类的话,对每个菜都充满好奇。我几乎什么都没有吃,一直在听她说话,招呼他俩吃这样那样。我仿佛在急着结束一次失败的表演。这是惟一的一次爱情,它却只存在于虚构之中。我有点明白了,那些破烂拙劣的爱情肥皂剧,为什么能拴得住那么多人本应是自己去谈情说爱的夜晚。    
    我父亲是昆明人,我母亲是河南人。解放前夕河南开封一个大家族的残渣余孽企图逃亡台湾,在广州受阻,折回昆明。残渣受孽中的一个女子遇到了昆明本地的一个小职员,这就是我父母的爱情经历。只要走在昆明街头,听到与我父亲一样的口音,我就心情动荡。我父母最终死在了异乡,2000年“五一”的昆明之行成了我对这个城市的“终结”之旅。少年时代的朦胧爱情,成人后的漂泊寻根,从内陆到大海的换乘,随着这次采访的结束而永远结束了!爱默森说过,“人是时间的纲领。”我则看到,时间是爱情的双刃剑,所谓“永恒”其实是两败俱伤。


第二部分第15节 惊恐的产物

    19    
    我有一种没有根据的想法,撒谎其实是惊恐的产物。我经常撒谎,发展到后来简直成了生性使然。结果使是,自漂泊以来,可能就没有一个人知道过我的完全的真实生平。并且,如果不同地方(比如海口和北京)认识我的人碰到一起又恰恰谈起我,他们会惊讶地发现,“这个人”竟有两个版本!事实上,不止两个版本。    
    我在每一个地方都根据我的经历的大概框架,传播出我的生平的又一个新的版本。因为总会有人关心我从哪来曾经是怎样的生活,我虚拟的故事正好应付了这些好奇心。不过,到了成都,这种做法开始有了麻烦。以前呆过的所有地方,时间都不曾超过一年,那些听过我虚构版本的经历的人,尚无足够的时间和机会来质疑我。在成都一呆就是四年,已经有了好几个活动圈子,有各种各样的朋友,于是我自然就编造了各种各样关于我的故事的版本。    
    我搞过出版,又极喜欢收藏图书,我当然知道,一个文本在同一范围同时以几个版本出现,必然会引起“阅读混乱”。更何况,我做的工作是新闻传播,接触的都是极力需要传播的人和事,这些传播不会永远平行,总有一天要出现交叉。那时,各种版本就会相撞。还有更危险的事。“新闻”开始将全国各地各种各样的人和事“集中”起来,我在京、沪、穗和成都都越来越多地有机会与过去的人事相重逢,常常令我防不胜防。混乱中,我一向自豪的记忆地开始捉弄我了。我时常记不住我对某人或者另一个人曾经讲过的究竟是哪种版本,以至于他或她问及我的某事现在怎么样了,我茫然而不知该怎么回答。    
    比如关于我在成都住的房子,就有好几种版本:1。一家人挤着住在借来的房子里,环境非常恶劣;2。两口子以微薄的积蓄办按揭买了一套一室一厅的经济适用房;3。北京一个老板无限期借给我几十万,交了这套一百五十平米商品房的前期款项,以后的只有我自己想办法了;4。我以前的女朋友抛下我去了美国,但将她在单位上买的福利房送给了我;5。我为人做“枪手”,炮制了几本畅销书,发了一笔小财,买了一套房子。等等等等。  而且,更糟糕的是,类似关于一件事有多个版本的不少事情,弄到最后连我也分辨不清哪个是正版。即便是关于我的房子,随着在成都的经历越深,因应更多新的情况的出现,后来又出现了更多的版本。搞到后来,连我也禁不住怀疑,我的房子到底是怎么来的?我在江湖上漂泊,也在谎言的网络中漂泊。我有一种越陷越深的感觉,每每是为了补一个漏洞,我不得不创造出更多的谎言。事实是制造出更多的漏洞。    
    与子玲和sy博士的相遇,使我下定了“中断”过去的决心。我要“重新开始”做人。我知道这种“中断”实际上又是一个更大的谎言。    
    20    
    子玲从办公室打电话回来,说江苏的一个网友要来看她。我问是不是专门来的,子玲说:“你不也是专门来了吗?我提醒子玲,网友会面都是有目的的。子玲问我的目的是什么,我挂断了电话。子玲立即又打过来,小声问我是不是真的生气了。我说我经历过的事多了,都生气的话我早完蛋了。    
    但我还是说,如果要提前叫我走的话,最好提前通知我。子玲在电话里哭起来,她说一直就怕我找借口离开,现在她不见网友了。我说那怎么行,人家大老远的来,天这么热,无论如何都得见一见,请人家吃顿饭。不然的话,那小子有可能失望得中暑。子玲给我一个网址,叫我先了解了解那小子,晚上一块吃饭。我立即上网,原来是那小子为他和子玲做的专门的网页。子玲住在一个庄园似的别墅里,有宽敞的客厅,有博学的书房,有温馨的卧室,还有卡通式的厨房;而那小子,隔着一条小河,住在子玲别墅对面的一间小木房里。他每天日出而做,夜晚就望着小河对岸,等待子玲房间的灯光亮起来,然后与子玲聊天。真他妈高尚!在网上虚构也一定要让女孩住别墅,自己住小破房子。想像得出来,自从我来到子玲这里,子玲别墅的灯光就没有再亮过,那小子每天夜晚等待得不知道有多么坚韧。我盯住网页上那些童话般的风景,久久发呆。    
    兰波在19世纪末巴黎的春天里感到绝望,写出了“生活在别处”的诗句。米兰•;昆德拉在20世纪70年代的巴黎,想起把自己驱逐出境的故乡布拉格,写作了小说《生活在别处》。今天,是什么使得那小子和很多很多的小子要“生活在网上”呢?我给子玲打电话,说不去跟他们一道吃饭。子玲急了。我说我如果搀和在这件事里,实际上就是加重了人家要承受的负担,这对那小子不公平。而且,这不是显得我很他妈的吗?我有一种预感,子玲还有不少网友,还会有人来见她。如果他们知道了我的存在,会出现什么情形呢?网络的可能性太多,什么离奇的事都有可能发生。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惊惶。我是否应该阻止子玲跟网友来往?不行。现在能够阻止,半年后我离开,她又会回到网上,我担心的事仍然可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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