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恍然-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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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夏一婷。”爽然本想告诉面前这个小姐姐“我是四年级四班的林爽然”,可是突然打消了这个念头——有什么意义呢?告诉这个姐姐这些信息有什么用呢?难道是期待辞水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个林爽然吗?
可是谁想到那天晚上,就在那天晚上爽然遇到辞水。这么多年后回头看过去,觉得一切都像是冥冥之中安排好了的。
那个晚上爽然觉得自己应该一辈子都记得吧,她站在学校的机房旁边,等着顺路的女孩放学同自己一道回家。四月的天气已经开始明显转暖,空气是那种明朗的干燥,不时有风吹过,那样轻那样平静的风,夹带着栀子花的香气。一切的温润好像发了酵,这种感觉让爽然觉得有点微微的头晕,但那是一种令人愉快的舒服的头晕,爽然宁可就这样一直站着一直头晕下去。这时候有个男生从机房出来,抱着一摞计算机方面的书。1995年的小学校园里计算机还是相对陌生的事物,懂得计算机的通常也只是学校里面的老师们。于是爽然本能地向那个男生投去好奇的一瞥,那一瞥犹如她生命中最初的一次惊醒,给了爽然此后许多年都无法忘却的初次的心动。
那个男生正是樊辞水。
第二部分七 夕(2)
1995年的樊辞水只能算是个男孩,踏实认真喜欢钻在计算机里的一个孩子。每一个下午他都会在学校的机房学习编程,十年前他们学的还是最陈旧的DOS系统,可他依然对这样并不简单的东西乐此不疲。但是辞水他是多么好看的一个男孩啊。他清瘦,谦和,挺拔,干净,他对每一个老师鞠躬,对每一个女孩微笑。他是能让身边所有人都喜欢的男孩子。此刻的他,站在林爽然面前的他,穿着天蓝色的衬衫,扣子系得整整齐齐,米色的裤子一尘不染,没有一丝褶皱。他抱着那么多的书,一看就是个认真的男孩。脸上带着温和的表情,步子平稳地走过爽然。经过的时候他居然微笑着对爽然有礼貌地打招呼说:“你好,林爽然。”
他原来是知道有林爽然这个人的。爽然惊喜地想。她感觉自己的脸有一点发烫,好像快要窒息一样。但是正是因了这样的一想,她忘记了回应辞水的招呼,她连一句“你好”都来不及说。可是那时爽然并不知道,为了那一秒钟的迟疑,她付出了十年的代价。
那天晚上爽然写了她生命中第一篇日记,在那个有着淡粉色封面的漂亮本子上,她用娟秀的字体工整地写下:
我要记得今天,记得那声问候和那个笑容。它让我知道了这头长发应该为谁而留。
1998年11月22日
北风呼啸的晚上,爽然的手被冻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七年后回望那段逝去了的岁月时,爽然才蓦然惊觉,1998年原来是自己生命中最快乐最幸福的一段时光。13岁的林爽然彼时已经出落成颀长俏丽的女孩,眉宇间有娇俏灵动的可爱,反应机敏,伶牙俐齿,依然是瘦,但那个时候瘦已经成为多少女孩求之不得的上天的恩赐,立在那里时会有无数人感叹这女孩真是条顺。那个时候林爽然的长发已经剪去许多,束成马尾,清清爽爽挽在脑后,走起路时马尾一摆一颤,有着锐不可当的美丽。更难得的是,那个时候的林爽然成绩非常之好,永远是高居年级第一的位置,英语和历史尤其突出,是老师们最钟爱的学生。
最让爽然未曾意料到的是会有这么一天,自己可以和夏一婷站在同样的位置上。那个时候她们依然是同校,均是年级里出色的学生,但是已经开始有人拿两个人来比较。“林爽然和夏一婷谁更漂亮”是男生中盛传不衰的话题。这是三年前的爽然想都不曾想过的。她从不知道,有一天自己可以处在和夏一婷同样的高度,接受同样的赞美。还有那么多的男孩子,他们会对自己好,无微不至地好。
颐和跟时箫就是其中的两个。
颐和,时箫……让爽然怎么评价这样的两个男生呢?同班同学,两个人,加上爽然,是班里的前三名,排座位的时候老师也许是用了心的,颐和,时箫,两个人一个在爽然左边,一个在爽然右边,于是上课的时候是三个人高谈阔论,下课的时候是三个人插科打诨,三个人是年级里面的传奇。可是两个人性格真的有太大差别,颐和就像他的名字那样,温和宽厚,从来不见有太大的感情起伏;时箫是聪明绝顶的孩子,能轻易地看穿人的心事,他的跳脱和机变是爽然从未见过的。
11月22日的夜晚在爽然记忆里是前所未有的寒冷,却也是前所未有的温暖。
那个时候他们已经上初二,每个晚上要上自习。11月末的北方城市有着刺入骨髓的寒冷,爽然总是害怕这样的天气,她一向是出奇地怕冷的孩子,单薄一点的女孩大抵如此,没有足够的脂肪储备自然缺乏抵御寒冷的资本。最要命的是,每年的这个时候她还会生冻疮。爽然最讨厌那些紫红色的冻疮,那些狰狞的口子每到这个时候就会过来啃啮爽然的双手,让原本纤细的手指肿得粗大,难看地在她的指间张牙舞爪。
晚上的时候他们坐在教室里做数学题,是非常难的全国联考题目,老师发给尖子生的特别作业。爽然有时候会皱一皱眉头,间或转一下手中的钢笔,想到答案时就啪地把笔一拍,然后开始奋笔疾书。但是有的时候会感觉到手指的疼痛,那些裂开来的口子像是难以甩掉的魔鬼,得意地折磨着爽然。爽然终于支持不住,发出轻声的哎哟声。
最先注意到的是颐和,他很快地转过脸来:“你怎么了爽然?”
爽然无所谓地一笑:“手冻裂了个口子,有点疼。不过也还好,没什么大关系的。”
颐和像是发现什么惊人的东西似的马上凑过来捧起爽然的手检查。爽然本能地把手一缩,你知道在那个年代的孩子们还是非常拘谨的,对男女生之间的交往始终保持着小心翼翼的态度。但是颐和似乎根本没有顾及到这样一个细节,他只是认真地攥着爽然的手仔细地审视,神情里面没有搀杂一丝的邪念。末了他表情严肃地问:“应该会很痛吧?你的手一直这样吗?”
爽然淡淡一笑:“一直这样,好多年了。疼是疼,好在都习惯了。”
“怎会经常冻手?”颐和问。
“大约指尖常年冰冷的缘故吧。医生说我末梢循环很差,所以一双手四季没有热过。”爽然回答。
第二部分七 夕(3)
这时候颐和做了一个令爽然多少年来都念念不忘的动作——他一把抓过爽然的手,把他那双大大的手覆盖在上面。“你的手这么凉,应该有人给你捂捂手。你太瘦了,很容易冷的,难怪会长冻疮。”颐和的双手是滚烫的,它们的温度一丝一缕地传递过来,很快让爽然冰凉的双手变得温暖。可是那个时候爽然还不知道颐和的手何以那样温热,她只是天真地以为男生的手都是常年滚烫的。还有,那个时候爽然忽略了很快跟着投来的时箫注视的目光,那目光很快便缩回了。
那一瞬间窗外有呼啸而过的北风,凌厉迅疾的样子,挟带来刺骨的寒冷。但是林爽然周身是暖的,不只是指尖,不只是双手。皮肤有一点轻微的震颤,心房亦然。
那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一个男生把双手这样自然地覆盖在爽然的手上,肌肤相触的瞬间是那种别样的感觉。时隔多年林爽然回忆那一幕旧事,耳边似乎还有那夜的风声,指尖似乎还有那夜的温暖。
2000年5月31日
星光灿烂的晚上,时箫签的同学录是星空下更灿烂的钻石。
2000年的夏天来到的时候林爽然即将初中毕业,中考安排在那年的6月,于是5月成了对爽然而言分外繁忙的一个月份——忙着告别许多人,因为这场考试后许多原本熟悉的人都将不得见——成绩优异如林爽然、颐和跟时箫将毫无疑问地升入全市最好的高中,但是很多人,他们也许会进入一所普通的高中,或是职业学校,甚至不再继续念下去。爽然想及此,会有一些伤感,但也能安然地接受——每个人有他自己的命运,有他要走的路,这命运和道路都是不尽相同的。但是,谁又能说清楚哪一种更好呢?那些最终进不了重点中学的孩子们,他们也许现在看来是失败的,但是真正的幸福,谁又能说只是单单决定于这一点呢?他们也许会很早就为人夫,为人妻,为人父,为人母,有他们平淡而温馨的小幸福,有他们安静而甜蜜的家庭。
这个时候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大家忙着交换彼此的同学录,一本一本的,厚的薄的木制封面的古典风格的卡通图案的统统交到别人手上。爽然手头已经积压了一大摞——她是人缘超好的女孩,许是因为她的美丽,许是因为她的出众,那么多人希望不要与她就那样单纯地擦肩而过,希望她能在他们生命里留下更多的印记。而爽然因为对待同学录的态度格外认真,每签一本总要斟酌思量许久,所以进度一直不快。
最难的是签颐和还有时箫的。这两个朋友现在已经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想到几个月后大家也许不会再同班,爽然会觉得格外地难过。于是对待他们二人的同学录分外地用心,字斟句酌地,小心翼翼地,忖度良久地,不能有一字的偏差,不能有一字的平凡——这二人又怎能等闲对待?终于签好两份同学录一一交到颐和和时箫手上时,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5月31号晚上是上课的最后一天,此后他们要进入为期一周的停课复习阶段。晚自习放学,爽然收拾好东西往外走,她的动作特别慢——就要离开这生活学习了三年的教室了,心里有深深的不舍,爽然想再最后多看几眼这个她有着深厚感情的地方。这个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爽然转过头来,是时箫,一只手抓着书包一只手举着一本东西急匆匆地朝自己跑过来。
顷刻间爽然觉得意识有点恍惚,奔跑中的时箫仿佛幻化成一个影子,离自己越来越近却觉得那么缥缈。爽然看着时箫,突然觉得他和自己初次见到时一样,还是那样瘦瘦的,机灵而锐气的,办事干脆利落的。可是又和三年前发生了太多的变化,身上的孩子气已经褪去,唇边有了淡淡的胡须,五官的棱角开始变得分明起来。是啊,时箫长大了。其实不只是时箫,一转眼三年过去了,大家都长大了。
这时候时箫已经跑到爽然面前,爽然才看清他手上拿着的原来是自己拿给他签的同学录。“给,我很笨的,签了这么久才签好。”时箫的额头已经满是大汗。爽然看着因为奔跑而气喘吁吁的他,突然觉得他很可爱。
“那,我先走了。记得同学录要回家以后才能打开来看哦!”时箫一面朝前走一面叮嘱说。爽然看着他一点点远去的背影,禁不住笑了。
临睡前爽然才想起来要看那本同学录的。她拉过一把椅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从书包里翻出自己的本子,翻到时箫那一页,一下子就怔住了——那是多么满满腾腾的一页啊,密密麻麻写着时箫所有的心语:
爽然,认识你以来发觉你是我最佩服的女孩,当然,也是我最看重的女孩。
你还记得吗,第一次,考试是我超过了你,你很伤心很伤心。那个时候我就发誓,今后的第一名一定要留给你。我不想再看你伤心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一种预感,高中我们不会再同班了。心里有一种莫名的难过。
如果许愿可以灵的话,我想许个愿,许愿我们能进同一所大学,我们一起考中国政法,然后去看香山的红叶,玉渊潭的樱花。
记忆中那晚的夜空是无比的灿烂,繁星点缀在天幕上,有一种坦荡荡的明亮,然而时箫的同学录是比繁星更灿烂的钻石,悦目地闪烁着,闪烁着。它这样地提醒着爽然过去的三年时光,那些点点滴滴的往事,那些丝丝缕缕的心情,它们或许可以被爽然铭记一辈子,可是,它们毕竟已经过去了。过去的就是过去了。
有时候觉得有些过往就像是打在心上的结,走一步,结一个,走着走着突然之间停下来回头看,蓦然发现那颗心竟然已被自己结得千疮百孔,摸一摸都扎手。可是终究是舍不得将它们解开的,又或者,根本就无法解开。
第二部分七 夕(4)
2001年10月10日
云淡风清的晚上,心底那个埋藏多年的名字重新被唤起。
2000年的时候林爽然果然如愿考进全市最好的高中,在这所学校里老天赐给她最大的礼物就是丛眉。
其实在高中的日子对林爽然而言是段很矛盾的时光——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如果说失意的话,她林爽然一进校门就因为中考成绩出众外貌出挑成了所有人关注的对象,一时间全校男生日日把“林爽然”三字挂在口头倒唤得她是风生水起;那个时候“林爽然”三个字于男生而言是无比尊贵无比清雅的字眼。可如果单凭这样就说林爽然万千得意的话,高中骤然变深的课程还是颇让爽然伤脑筋的。再加上班里复杂的人际关系——像林爽然这样的女生是天造地设的众矢之的,摆明要遭够女生白眼和嫉妒的,于是林爽然的高中生活成为一件难以评说的事物也是理所当然了。不过这三年的时光之所以还不那么苍白不那么单薄,全是因为有丛眉。
遇到丛眉以前,林爽然从不知道女孩子之间可以有那么亲密那么要好的感情。本来她们的接近只是班主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