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喜亦忧集-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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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产阶级唯心论”正是最好的题目;在这个题目上也最容易与教条主义、
宗派主义的同仁取得协调,弥合隔阂。由于这三点原因,他在香港赤膊上阵
绝非偶然。
如果再往深挖一挖,则中国传统的才子其“怀才不遇”感的别一面是竭
力以才能报知遇之恩,有道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乔冠华不能说
是坏人,他后来和“四人帮”的说不清楚的关系,就各方面看,说投靠大概
是不很合于事实的,关键大概是“以国士遇我,则以国士报之”的心态为主
宰。近年来有不少人写文章为之洗刷,其实愈洗刷反而愈糟,本来是明摆着
的,不论往好处或往坏处曲予解释,都不会得要领。例如梅志《编后说明》
所引述的《乔冠华临终前身世自述》中关于“到处有生活”这一观点的辩解,
以及他以《文学创作与主观》一文中“胡风案”发生之后被收入批判胡风的
文集为荣,说明他至死还自满于那篇连言之成理也还做不到的文章,思想境
界仍停留在“怀才不遇”时期,对乔冠华来说,应是很悲哀的了。以此为他
粉刷,岂非恰得其反?
也应该公平地说一句,这情况也不仅乔冠华独然。一伙儿批判胡风文艺
思想的整个领导圈子几十年后也没有多少长进。原因也很简单,“背诵文件
上的词句敷衍过日子,防止有什么他们不能控制不能理解的问题出现”,究
竟省力得多,而且也正是此辈人的天职。
胡风从乔冠华对茅盾、郭沫若、姚雪垠等人的态度上看出,他在文学问
题上“基本上是凭人事关系决定态度的”。也即对人不对事,以人画线。这
是行帮宗派风习的根源之一,也是不仅以乔冠华一人为然的。本此出发,自
然不可能从文学理论实践上分清是非,更不能从中国“五四”以来新文学历
史中正确和错误倾向的斗争中选择道路。20 年代以来一些先后敌视和对鲁迅
怀有嫌隙(表面上装得比谁都尊崇鲁迅)的人物那时构成了文学领导圈子,
或主流集团。乔冠华以其身份和地位,只能向他们靠拢,从政治前程的好处
上打算也只能如此。如果乔冠华真正懂得中国文学运动和文艺思想倾向中的
是非的症结,更明智一点是不插手,如胡风交代中所描叙的陈家康那样不在
文学问题发表指手画脚的文章,当然也因为陈家康老实谨厚。乔的性格做不
到,于是在香港闹剧中暴露了他对文学和哲学上的无知。今天重新读一下那
篇批判胡风的文章,稍有水平的人都不得不同意被批判者胡风的论断:“连
言之成理都做不到”。
1995 年6 月1 日
今年是胡风逝世十周年,本想写点胡风文艺思想的文字以作纪念。但现
在据说是“后现代”当道,以往人们认为应予以认真对待的理想、理论之类,
都已统统被“解构”掉了。现在来谈胡风的文艺思想和现代文学运动史的问
题,可说不合时宜。再说,在这种空气下,谈谈问题的感兴也营造不起来。
可是纪念文字仍是想写的,于是就新发表的胡风的材料写了如上的感受。
又:有兴趣的读者不妨找《新文学史料》1995 年第二期一读。
写后记于6 月4 日
行会和“百一级”
要发些议论,当然是对事不对人的。麻烦的是,凡事都和人粘着。我心
术好,不愿提名道姓。读者若想知道下述的某人是谁,请阅上海《探索与争
鸣》杂志1995 年第10 期24 页。
话说某人以公开信致美籍华裔著名科学家杨振宁、李政道、丁肇中、李
远哲等教授。信的内容与这回要议论的事情无关,按下不表。单引信开头的
一段自报家门:
我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
想必,这是显示某人响当当的身份的。咱们就来谈谈这两个头衔,某人
或不少人也许以为这两个头衔颇光彩,细辨一下其实不怎么的。
作家协会,说穿了是个职业性的行会。如果不带行业歧视和偏见,则它
和修鞋业工人协会、补伞工人协会并无差别。再说,作家协会会员未必就是
作家,作家也未必都加入作家协会。这个头衔未必有什么可炫耀的。
第一个头衔是次之,第二个头衔:一级作家,追究起来颇有点滑稽。倘
若为了发工资,要定个级别,内部控制,倒也罢了。倘要拿出去,事情就没
法说通。托尔斯泰算几级作家?巴尔扎克算几级作家?不知一级作家之上,
有没有特级作家、超级作家、天空级作家之类的头衔?如果一级作家已是极
品,那么传到国外去,人家倘拿一级作家的作品一核对,原来不过是这么回
事,反而很尴尬。某人本人身价如何,倒是小事;中国的极品作家不过如此,
恐怕只会贻世界之羞。
记得萧军在东北解放后回乡,熟人问他是哪一级,他答道:“百一级。”
何谓“百一级”?萧军答道:“老百姓一级。”妙!作家和作品的等级很难
分高低,没有一把秤可以称量,作家如果不自外于人民,我看还是自称“百
一级”为好。
1996 年
天人合一演义
据说中国文化的精髓,最高成就和终极指归是“天人合一”。天人既然
合一,自然我以宇宙为主,宇宙以我为主,融合无间,“万物静观皆自得,
四时佳兴与人同”了。这大概就是所谓“外国物质文明好,我国精神文明高”
的一种表现或者根据吧。然而,“合一”的事是要双方面一起来,我合过去,
也要它合过来才行;否则就如俗谚所说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单相思而已。
圣人说“天何言哉”?俗人也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就只有人
去制服它,强迫它来和人合一,有如王老五抢亲,把对方搂过来,这才能卿
卿我我,合成一体。它要不驯服,就得如贝多芬所说的对待命运一样,“要
扼住它的喉咙”,否则它就不会买账。
有两个天,一个是形而下的天。即中国老百姓口头禅“靠天吃饭”的天,
用时行话可称为“硬件”的天。也就是日月星辰,风云雷雨,山川草木,鸟
兽虫鱼等等滋养人也苛虐人的天。另一个是形而上的天,即中国圣哲们称之
为天道、天命的那个天,相对于“硬件”而可以称之为“软件”的天。硬件
是硬绷绷的,全人类都同样受其惠或受其害,都得改造或适应自然,趋吉避
凶;都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地向自然索取,天上掉下面包来的事情是没有的。
软件的天却有个不同的自然观的问题。以基本倾向来说,有普罗米修斯式的
对神(天)取抗争的态度和中国古谣谚所说的“不识不知,顺帝(天)之则”
式的顺天安命的态度之分。后一种态度大抵就是中国先民开步走一路走下来
而形成的文化性格,“天人合一”即由此而得。
人是万物之灵,即使在委屈奴服的活法中,也要求得慰藉和解脱之道。
阿Q 精神人人有之。哪怕赵太爷打了他,他依然自认为姓赵,彼此是一家子。
这种Q 赵合一法不妨视作“天人合一”观的模本。天这个玩艺是如此厉害,
“日月星辰系焉”,“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与它抗
争只有吃亏。君不见笨瓜夸父妄想追日,只落得焦灼而死;精卫妄想填海,
剩下声声哀鸣,毕竟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妇道人家的蠢举。你也得想想它老人
家的好处,不但养我育我,就是春风秋月,也尽够自然派诗人唱一辈子赞美
诗的。天毕竟是友好的,它不会掉下来压死人,杞人忧天徒成千古笑柄。最
聪明的办法还是老老实实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所以,像欧几里得式
的假设有一个理想的支点就可以把地球用杠杆撬起来的荒诞的怪念头,中国
古人是绝对不会萌生的。
中国人称人与自然的关系曰“天人之际”,“际”也者,在距离上是接
壤的;也就是说,并无此岸与彼岸。人们因此说中国人是没有宗教信仰的民
族,天堂炼狱是耶教传来的,轮回往生是释教输入的。土生土长的道教就是
天人合一教,无所谓此岸彼岸,那天人合一的况趣被表述得最鲜明的,我看
要算道教徒陆西星作的小说《封神演义》。太上老君、元始天尊、玉虚门下
弟子和十洲三岛的神仙和武王、姜尚等凡人并无仙凡之隔,来去自由,连身
份证和护照都免了。由人到神的变化无须由此岸飞跃至彼岸,可以方便地“肉
身成圣”。这真正是天人合一的形象的写照。
天人合一的天道观或天命观对尘世的治理是大有好处的,可以免去愚民
们胡思乱想,乱说乱动。只有规范得百姓乐于做天的顺民,才能规规矩矩地
做天派在尘世的代理人天子的顺民,因此天人合一又是天下太平臻于郅治的
绝妙方剂。
天人合一开头是神权政治随后是君权政治的护符。莫说中国没有界定此
岸世界和彼岸世界的宗教,准宗教迷信却更深入人心。不像西方世界的上帝
那样,身边只有几个长着翅膀的安琪儿陪护着;中国是,泯灭了此岸与彼岸,
将地上的一套统治秩序,朝廷和文武百官衙司连同三宫六院统统地搬到了天
上,这又是天人合一的另一种景观和奥妙。别以为这仅仅是愚民政治,它正
是驯服于天又驯服于权力统治的应天顺人的也即天人合一的标准心态。老百
姓从“顺帝之则”里适应着“顺天之则”,更正确地说是从“顺帝”恭行着
“顺天”的铁则。
天子代表着他的父亲天,做天子是很有味道的。只要想想“替天行道”
的强盗尚且能大碗吃肉,大秤分金;“奉天承运”的天子自然要千万倍地惬
意。人一惬意就想长生不老,赖在世上不走。俗谚道:“有了千钱想万钱,
做了皇帝想登仙”。麻烦的是,与天一体即天人合一的头号象征的天子,虽
是万金之躯也是血肉之躯,纵使按照天人合一的阴阳生化之道大搞其采阴补
阳战法,也无济于事。结果仍然天禄永终,龙驭上宾,翘辫子了。这回倒是
埋进黄土,与草木同腐,真的和自然化合亦即天人合一了。可惜这个合一里
失去了人。天人合一之际,即“天命殛之”之时。
天人合一而缺了人的一方是煞风景的。于是道家来想办法了。既然眼看
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又没其他的办法,奈何它不得,就只得
从自己身上打主意。老子于是发明了“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然
而又有麻烦,外其身者,置其身于度外,灵魂出窍,我已非我,人亦非其人,
恍兮忽兮,仍然是唯我主义的幻想的天人合一,虽然冲淡柔静得可爱,仍是
一种精神胜利法。道家的末流方士、术士、道士之流眼看着摆脱臭皮囊搞合
一这条路走不通,或曰这种天人合一有名无实,于是仍然从采补(据说原自
古老的黄帝与采女)的老法子找出路。不过这回倒更加像煞是天人合一了,
其诀窍是采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光华,其遗泽今尚存于神秘的气功和走火
入魔的特异功能里。求助于天地日月之外,免不了也要青龙白虎,离坎震兑,
求助于人的采补。内丹外丹,据说有助于后世的化学和生命科学,但炼气士
们的本意却只是为了与天地同寿,长生久视地天人合一下去。无奈除了神仙
故事里说得热闹以外,正如道士们所攀附的老祖宗老子所言:“其人与骨皆
已朽矣”。管你用羽化或者“尸解”来胡弄,还是只能到地底下去天人合一。
最聪明最实惠的毕竟是儒家,不但撇开了此岸与彼岸,而且连凡要联想
到这类问题上去的概念也避而不谈,只谈现世的天人合一,即将天人合一圈
定在心造的幻影的范围里。因此,子不言性命,不语怪力乱神,只因一涉及
性命神鬼,势必要追究人之外的自然,人和自然的关系,自然的本体规律之
类滑出“靠天吃饭”的界限的问题,与“民可使由之”的宗旨不合。那就是
说不定会有杠杆撬地球之类的荒唐念头来自扰扰人,随之便会有奇技淫巧一
一孳生,老百姓就很难对付,那是很不合于先王“顺帝之则”的原则的。天
人合一又是顺帝之则的命根子,万万不能丢,一丢就无异给顺帝之则的顺民
哲学挖了墙脚。于是以顺帝之则为纲,想出了反求诸己的内圣外王之道。也
就是说,“天生德于予”,只要我有天人合一的自我感觉,天自然会来同我
合一。阐述这一使人变成今语所说的“大写的人”的道理的卓论,最有代表
性的是《礼记·中庸》中的一段话。那要义是只要人有“至诚”,也就是常
言道的“诚则灵”,就能尽己之性,进而尽人之性,再进而尽物之性;“能
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云云。
怎么来“尽物之性”,亦即格物致知呢?性与命、怪力乱神这些势必要
追究到人在自然中的地位,人与自然的关系,乃至人如何战胜自然的学问是
不宜谈的,一追究就要不顺帝之则,亦即天人不合一了。于是“天道远,人
道迩”,从人道,从自己来尽其性最为便捷。“圣人,人伦之至也”,所以
“推己及人”就从夫妇父子兄弟朋友君臣推出去,推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就是“尽人之性”的现世实用伦理哲学。“尽物之
性”呢,“天理即人心”,所以“推己及天”也以伦常为本的人事察天象(天
意);或倒过来说,以天象拟人事。谁当上了皇帝,就是“天命攸归”,“天
之历数在尔躬”;这个王朝垮台了,就是“天之所废”。帝王卿相乃上应列
宿,旱涝灾变是上天示惩。臣下可援天象吓唬过分放肆的君主,上头也可以
将亲手酿成的人祸诿过于天灾。一切世上解释不清也解决不了的麻烦事都可
以天意天命为遁词。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儒家君子就专干这
类稀里胡涂的“知命”的买卖。《书》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
宠之四方,天下易敢有越厥志?”于是,内圣外王一口气完成。
形而下的天是硬邦邦的,用“心造的幻影”作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