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喜亦忧集-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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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而下的天是硬邦邦的,用“心造的幻影”作软件是运作不灵的。能做
到的只是祭圆丘、封禅之类的向天献媚,希望地上要出事情,上天就会垂象
通报,敦促人应顺,预防,修省,早早地趋吉避凶,永垂无疆之庥。要而言
之,天人合一就靠天人感应来实现,天人感应就成了中国古来自然观乃至自
然知识的基础。无极、太极、两仪、四象诚然很玄妙,涵盖起来也概率极大,
乃至各种科学发明,都可以追溯到某经某子之某说。人也真像能“与天地参”,
“与天地比德而为三”,人与天是脚碰脚的哥们儿,于是天人合一,万物皆
备于我了。
这美妙的天人合一的构架是烙上宗法印记的。最高统治者称“天子”,
就是向天认亲,天和人构成宗法关系,人和天是一家人。神话学家论定,西
方如希腊罗马的神话以自然崇拜为核心,中国神话则以祖宗崇拜为核心。前
者如大神宙斯、朱庇特是人以外或以上的异己力量;中国则伏羲、女娲都是
祖先,有割不断的血缘关系。这就引发出两种不同的自然观,脐带连在祖宗
的即天的肚脐眼上的中国人就乖乖地顺服着天,儿子得听老子的。天人合一,
并用地上宗法统治的伦理保证着天人合一。中国文化的精髓之秘密大概就在
这里。
但自然毕竟是人的异己力量,人一厢情愿地和它拉近乎,向它认亲,同
它合一,即使天是个人格神的话,也要看他的高兴,你合一他不合一也没有
别的办法。不管你忘物我也好,人心即天理也好,道家的无为不争也好,儒
家的修省以俟天命也好,所拟想的天人合一都是关起门来称大王的精神胜利
法,其实质与Q 赵认宗无异。
天人合一是需要的,而且是可能实现的,但必须经过不打不相识的过程。
具体点说,先要人扼住天的喉咙,强迫它与人合一,然后人将就它些,和它
合一。这和俯伏在地却大唱天人合一的幻想曲根本不是一码事。
1995 年10 月
宽容骑士
在市场经济发展中,近年出现了一些宽容骑士。人数不多,却是有能量
的识时务之俊杰。舌端花生,笔底澜翻,颇能吸人驻目停耳。言谈十分“辩
证”,“两点论”。如议论某人某事某现象,其公式大抵是:有好的一面,
也有不好的一面;要肯定其积极面,也不能忽视其消极面。由此主张对万事
万物要大度能容,说起来娓娓动人。初视之,仿佛在主张老黑格尔的“凡是
存在的都是合理的”这一命题;细辩之,则是在鼓吹均衡论,亦即“此亦一
是非,彼亦一是非”的相对主义。而其所开的药方则是:请君稍安毋躁,随
着市场经济的发展,一切新秩序、新关系、新伦理都会自然形成,急什么!
因此,骑士们十分宽容,指点江山,笑傲众生,讽嘲他人为短视、狭隘、
偏激、红卫兵心态,等等。骑士们是站在云端里静观世变的哲士,不食人间
烟火。
世上的万事万物,当然也很难判定清一色的绝对的好坏利弊,此所以无
可无不可的庄生哲学也有其市场。对万事不加评价,连称好好的司马徽之类
的人物也确实能招人喜欢,八面玲珑,今语称之曰到处摆得平。但是,常人
要修炼到宽容骑士那样的道行是很不容易的。我还怀疑,宽容骑士自身是否
真能心平气和地宽容大度到底;当别人触犯了他们,对他们的“宽容论”表
示非议时,是否真能沉得住气。如果也会气急败坏,暴跳如雷,那就证明骑
士们宣扬对一切要有宽容气度,而他本人却并不对一切都逆来顺受,维持其
宽容的矜持;则即使不便说骑士的“宽容论”是虚伪的,只是一种唱得令众
人欣悦、带有怀柔或绥靖味儿的高调,至少也说明“宽容论”有点什么破绽。
人也不能和不该对万事都一律包容,想做彻底的犬儒主义者,也不是那么容
易的。
诚然,事物的是非利弊,其价值判断不宜绝对化,但人们凭常识、凭经
验、凭理性的思考,是得以定出应有的标准来的。鸦片烟能镇痛安神,作麻
醉剂入药,但它毕竟是毒品,上了瘾是要把人报废的。当然,鸦片烟的例子
太极端,太彰明昭著,即使宽容骑士,也不会向禁鸦片烟一事说教,说应该
对毒品宽容,那不至于。倘若弊害不那么明显,效验不那么迅疾的事物,例
如近年来迅速膨胀的市场大众文化中的庸俗趣味之泛滥,有人如果提点意
见,向社会提点警告,宽容骑士就要出来说教了:不要太偏激呀,要尊重不
同群体的精神文化的追求呀,其公允宽大之态可掬,而且动辄还以莫非还想
回到“文革”时期的文化沙漠相恐吓;似乎要多样化就得让人吞咽一切污泥
浊水,容忍一切乌七八糟的垃圾,连人们皱了眉吭个气的权利也应被剥夺。
骑士们是提倡宽容的,怎么对别人的不合他们心意的言谈就没有宽容的雅量
呢?
文化特别是大众文化,确实要受市场规律的摆布,除非恶劣到“黄”“非”
的范围,再肉麻的慢性毒药似的东西也只能任其存在。但这不等于必须提倡
鼓吹,不等于放弃选择和舆论导向,听任荧屏上乳臭未干的男孩女孩跳唱着
“恩恩爱爱,荡悠悠”之类的乌七八糟的肉麻小调而一声不吭;否则就是偏
激,就是文化清教徒,就是红卫兵心态。这样不辨好恶一律接纳的宽容,确
实是要修炼到一定的道行的人才能办到,但却令人想起鲁迅的一段话:“所
以你无论遇见谁,应该赶紧打拱作揖,让坐献茶,连称‘久仰久仰’才是。
这自然也许未必全无好处,但做文人做到这地步,不是很有些近乎婊子了
么?”(《且介亭杂文二集·再论“文人相轻”》)
又如,有一种脏话连篇、耍嘴皮子调侃人生、将严肃的问题化为一笑的
所谓“玩个梦”的文学,有人要写,有人要印,有人要读,也只好由它,舞
台上有个把小丑,算不得什么,也算是多样化吧。可是有人对这类无聊的嬉
皮笑脸表示不满,也该算是多样化的声音之一种吧?宽容骑士却又出来干预
了,说这种人生调侃有重大贡献,它摧毁了往昔虚假的神圣、崇高、英雄观
众,云云;却丝毫不提它在摧毁虚假的同时,把人生应有的庄严、神圣、崇
高也连根摧毁了,它所呼唤的是一种否定一切的着地打滚的人生。
总而言之,骑士们所提倡的是一种泯灭是非、无爱无憎的宽容。那么,
社会文化、社会道德等等的是非利弊靠什么来解决呢?骑士们的回答是,人
是无能为力的,正确的途径是大家躺着,静候社会的自我调节来解决。谜底
就是市场规律“万能论”。
19 世纪和20 世纪之交有一派社会主义认为,资本主义的市场规律能使
资本主义自动成长为社会主义。排除了人在历史创造中的能动作用,是一种
扩大了的商品拜物教。这种将一切都托付给市场经济来自我调节的高论,是
否也和商品拜物教的教旨极其相像呢?
1996 年3 月13 日
呼吁出一本杂文文体论
不久前,我的杂文集《绿色呐喊》出版后,即蒙黄裳在《文汇读书周报》,
邵燕祥在《羊城晚报》评介,给了远超过此书应得的好评。两位都是当今文
章高手,他们的溢美使我十分惭愧。他们的文字读者极多,因此又招来了不
少相识的或素昧平生的人的来信,颇多好语,更令我十分脸红。其实,我在
拙作《前言》中所说的“我的文字与杂文艺术相距甚远”,绝不是一句客套
话。我也多次在别处提到我对杂文艺术的美学机制迄今尚朦朦胧胧,不得要
领。别人的杂文我多少能判断优劣,但也常出于直感,讲不出个“说法”来。
本事不大的人如我,常不免有眼高手低的毛病;这种所谓“眼高”,其实也
是虚拟一个极境,这个极境究竟是怎么回事,合于什么标准算好,也说不出
一个名堂来。反思一下,是有惭愧的理由的。
今年夏天在外地参加了一个十来人促膝谈心式的讨论会,其中涉及杂文
和抒情散文、随笔、小品文的划界问题。这几种文体的界线当然很难截然划
分,散文、随笔、小品里头也可以注入评讦时弊的杂感式的内容;现在颇流
行的小小说,倘若是讽刺人生而滋味辛辣的,也和杂文无异。有些短文(可
举黄裳的许多杂文为例)貌似悠闲,毫无剑拔弩张之气,却是极具所谓“内
出血效应”的杂文隽品。反之,有些以杂文形式出现,诛伐时弊也有棱有角,
虽与杂文虎贲貌似,但不论就其文心或文采,均难以首肯其为杂文艺术。其
中有些颇多机智的语言,警策的冷讽,但又骨力不称,遂似浮饰;下焉者则
近于插科打诨,正如《水浒传》中潘金莲所说的“花木瓜,空好看”,花拳
绣腿而非过硬工夫。散文、随笔、小品似乎可以闲适,当然也可以不闲适;
但杂文则与闲情逸致不相容,即使娓娓道来,看似温文尔雅,但咀嚼一下,
总是要令一些人呛喉,一些人吁出一口闷气的。这就不是靠词藻华茂或别的
作文技巧所能达到。
因为年轻时倾赏鲁迅的杂文,我从40 年代初起就学写过这类文字,但写
出来的不是流于浅薄无力,就是青筋暴露,顶多也只是写成时评的样子,不
要说讨人喜欢,连自己也看不顺眼。所以剪存的旧文在“文革”时失去也毫
不可惜。70 年代后期起,想写杂文的情结仍在,这些年都陆续写着。大概是
经过了迅捷的世变,阅历稍多了一点,有时感兴来了,写出一篇来自己还算
满意,很可能也是自我感觉良好,其实并不怎么样。不料竟有人称我为“杂
文家”了,真叫我羞惭无地。我的专业是文学理论,后来又转向古代小说的
研究,也带治点历史,特别是思想风俗史。虽也称不上什么成就,但别人如
在这些方面称我为家,虽也受之有愧,却还不至耳根发烧。杂文家则不敢当,
还差得远呢!
杂文是战斗的文体,是秉持公心,指摘时弊的艺术。这些鲁迅早已作过
精到的论述,无庸赘说。战斗就要克敌,使敌方无法还手。鲁迅的杂文正是
如此,纵使对方还手,也正如打排球一记猛击下去的“打手出界”,对方还
是输球。那还不过是义正词严,好的论辩文也能做到,杂文还必须是美文,
事过境迁之后仍然耐读,那就须在意象和形象两方面都和时评或一般论辩文
有不同之处。从意象方面谈,杂文在切入时弊时,还须切到历史的神经,用
鲁迅的形象的说法是“刨祖坟”。就事论事当然会缺乏历史性的生命力,辐
照面广也未必是艺术强度的来源;而且,广度也须由深度求得。这里就必须
作者不仅有对时弊的敏锐的抓得住要害的洞察力,还需要有对现实和历史的
观照力。鲁迅杂文的魅力正在于他对现实和历史的深刻理解和两者之间的隐
蔽关系的把握。这是我们这代人很难企及,更是低能如我所不敢想望的。
从形象方面说,即从艺术表述上的特点来说,我反复诵读鲁迅杂文的结
果,只得到这样一点认识:杂文的美学效应得之于逻辑布置上的扣杀力之强,
这正和杂文是战斗的艺术这一特点相应的。所有的艺术文体,其作品都必须
构成一个独立自足的形象世界,杂文亦然。杂文的形象世界藉一种别有理趣
的逻辑构架营造而成,一个论点撑持着另一个论点,或左右曲护,或正反相
成,这些论点都是用妙语隽思构成的意象直接体现为形象。这之外不需要外
加的浮文褥节,一些都是附骨之肉,它的华彩乐段都是逻辑自身的旋律生发
而出。读鲁迅的杂文,绝无额外添加的“文采”,要说文采,全体都是文采,
这真是有心“做文章”的人所做不出来的。他晚年的杂文如《题未定草》的
诸篇,真是将杂文艺术发挥到极致了。
我,当然万万学不到,但依稀能体会到这大概已经接近杂文艺术的机制
了。不知道我已经把道理说明白了没有?但即使知道了,说明白了,要做到
也很难很难。大师如鲁迅,当然是不能重复的现象,然而美学机理是共同的。
中国至今还没有一本关于杂文文体论的规律性的著作,这是很可憾的。虽然
有了也并不能让人揣摩之后就会写出好杂文来,正如熟读了小说作法并不能
变成小说家一样;可是有一本或多本这样的书毕竟是好事,它可以使有志于
写杂文的人作参考,也可使读者能判断什么样的文字才是杂文艺术。这是我
受到不虞之誉后的心里话和衷心祝祷:希望有学者能写出一本杂文文体论的
著作,填补文论里的空白。
1996 年3 月
谈汲汲于将文学输出
不久前读到一篇议论中国作家在国外的知识产权问题的文章。其大意
是,现今的中国作家尚不必汲汲于计较国外版权收益,更要紧的是将作品推
到国外去,求得外国人的赏识。要有货送出去,才能再计较收益云云。
这意思当然是不错的,没有货出去怎么能谈到收钱?别说赚老外的钱,
国内也得有作品出版,抢手,挤上畅销榜,才能稿费、版税滚滚而来。这种
议论也正如嘴里有食物吃下去肚子才会饱那样,其实不说也罢。
然而,这里头却有值得思考的问题。汲汲于拿货出去和汲汲于计较知识
产权的收益,恐怕同样出于一种急功近利的不健康心理。任何作家大概无一
例外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唤起愈多愈好的读者的共鸣,也就是巴望畅销国内,
风行海外。古时候也许有将著作“藏之名山,传之后世”的文士;现今也还
有少量自己掏钱,将作品少数印行,赠送亲友和同道看看的现象,大抵是因
为找不到肯赔钱出书的出版社。要而言之,只为了给自己看或稍稍扩大点,
只为自己和自己的老婆孩子看而写书的人是没有的。
创作的人都希望自己的作品成功,是杰作,动人。既然要动人,自然会
有意或无意地考虑读者。严肃认真的作者恪守自己的理想和艺术,怀着一种
“但问耕耘,不求收获”的态度写作,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