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命向西-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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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安堡建筑结构中“当”字是按繁体字的“”设计的。前墙和东墙围成了“冖”,门楼、文楼与武楼构成“小”,前院变成了“口”,中院和后院的“品”字变成了“田”字,这样“”就构成了。“朝”的右半边就是前面所说的“月”字形院子,而左边的“”,并不十分明显。因此,我怀疑这是后人有所发现,附会而已。
在前院有一过堂门庭,屋内可通左右,在屏风式的墙上有一山水壁画,而天窗开在屋中,自然光十分强烈,与天窗对应的下边有一圈泄水池,这明显的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之意。
瑞安堡的梁檐雕饰简朴而又讲究,简朴是刀法粗犷,甚至有的地方也不上色,保留原木色彩,与大漠背景相同;而讲究是在这贫瘠的地方,任何雕工都是奢侈之作,砖雕也是如此。走在瑞安堡边墙的回廊上,看到院落中的阴影十分幽深,有几棵樗树探出头来,据说早年总有猫头鹰栖于院中,很是恐怖。但阳光下的屋顶十分平缓,一点也不挺立,线条曲柔,呈现一种轻描淡写的情调。
第一部分皮匠的生涯
民勤属于农牧业交叉地带,古时有“凉州畜牧甲天下”之说。伴随着畜牧业的发达,从事皮毛加工的皮匠历史学家盛行。据考证,秦时武威一带已有了皮革、毡裘等手工业制品,皮革远销西域诸国,可见皮匠的遗风很深远!
来到民勤采访时,正值大年初二,人们都在屋里喝酒待客,我想皮匠是拍不上了。恰巧我朋友在乡下的母亲家,有一家邻居,便是一位很有名的皮匠,名叫马继光。可见皮匠在当地随处可见。
来到马继光家时,家人亲戚正围坐火炉,喝茶、吃酒、嗑着瓜子,地桌上摆着一盘盘糖块和花生,此情此景一下让我想起了我的童年。由于客人的来到,他们纷纷让出座位,闪到了一边。
53岁的马继光身穿蓝色的中山装,从外形气质上看,更像是一个退休工人。他家祖上在河北遵化,还是位武官。明朝由于边塞吃紧,祖上迁移此地并落户下来,马继光祖上多是皮匠,到他这辈已是第五代了。他自小帮父亲做活儿,慢慢也学会了皮匠的手艺,小学毕业后,从事农活儿劳动,后来成了模范,并成了村里第一个拖拉机手,这和他的心灵手巧是分不开的。
80年代初期,土地承包后,父子二人在家开始做皮匠活儿,由于主要加工车马农具的皮活儿,故不用上税,收入还可以。
民勤地少人多,光靠种地解决不了肚子问题,从事手工也是谋求生存的手段。而民勤人生活简朴,皮匠也多为粗皮匠,那些好皮子被外边的人收走,卖到外边,从事皮鞋皮衣加工。这里的皮匠多是使用剩下的次皮加工成一些农具和牲畜的围脖(辔头)、鞍子、鞭子、皮绳及社火用的鼓等。而这里又把专制羊皮袄的皮匠称为“白皮匠”;把从事牛皮、骆驼皮、马皮、驴皮加工的皮匠称为“大皮匠”。分工很细。
随现代农业机械的提高,牲畜的使用量在下降,皮货的生意远不如从前。我问马继光,为何不适应时代需求,开发一些新品种?他告诉我:一生都为农业服务。现在有的印刷厂以及汽车所需的皮件活儿,做不来。而发展成皮革加工厂,资金又不允许。
多少年来一直就是这样,谁家有活儿,找上门来订作,并不是有意识地去成批生产销售,偶尔有多余产品,也就是拿到市场上的地摊去出售。
马继光说:“现在根本谈不上竞争,因为干这活儿的人越来越少了,这个村也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打我父亲起,从事皮匠便很有名,人们都称他为‘马皮匠’或简称‘马皮’,到我这儿,人们也都这么叫着。我儿子并不爱干我这活儿,他觉得干皮匠比干农活还麻烦,还脏,所以还在村里种地。”
我看见从他后院拿出的皮匠工具,大多已陈旧,而且案上也落满了灰尘,一看便知好久没干了。马继光告诉我:2002年一共做了50个左右的围脖。今年开春时,由于春种时节农活忙,还会有些活计。但也无所谓,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
马继光院里停着一辆手扶拖拉车,而他家的门楼两侧也都镶上了瓷砖壁画,这在村里是比较新潮的。马继光拿着陈旧的斗,对我介绍说:这可有一百多年了。我注意到他身后门上贴的对联,上有金色的大字:“创千秋业,造万代福。”
第一部分纷纷的毛毛,温温的日子
看见唐培玉的时候,他正身披羊皮大袄,坐在家中烤火,冬日的阳光从宽大的窗户上照射到屋子里,如舞台的射灯一样,强烈有序,炉子上的铁壶里冒出几缕蒸气,这种感觉特好,一下子就有了摄影画面的感觉。
63岁的唐培玉介绍说,他小学毕业后,便在农田里干活,17岁时和三爷学做擀毡,从此就再没有放下。唐培玉的爷爷曾对他说:“光会干农活,饥荒来了就会被饿死。而学会一门手艺,就不怕了。”
以至于后来唐培玉又和父亲学做了棉花匠,并又先后学做了白皮匠、编织匠。因此民勤又有了另一种说法:“匠人占三行,裤子也穿不上。”意思是一个人会干的太多了,就什么也不行(精)了。但唐培玉依然很行。
由于地理历史原因,民勤的人们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形成畜毛加工产业。那时毡是每家每户必不可少的用具之一,人们铺的是毡,盖的是毡,穿的是毡(用来遮雨的毡衣,御寒的毡裤、毡靴),戴的是毡帽,在冬天连门帘都是毡,可以说无处不有毡。
从事擀毡的匠人一般都扛着简单的工具(说是简单,那巨大的木弓子也够分量),走街串巷,谁家要做活,就在谁家吃住上一两天,原材料由东家提供,擀毡一般都是两个或更多的人在一起干。而在本村干活时,便吃在东家,住在自己家。我问唐培玉老人,为何不在自己家吃饭,那样不可以多挣点饭钱吗?他说吃不吃都拿那些钱,这是老习惯,自古人们外出做工都是为了讨口饭吃。
早年时唐培玉在队里干,算是副业,计工分,而且还要带徒弟。现在周边地区仅剩下的七个擀毡匠也都是他的徒弟。
年轻时唐培玉也经常出远门,他最远到过西藏,也跑过青海的海西,内蒙古的阿拉善。他说出远门就怕干活太少,还挣不出来路费。唐培玉介绍说:“最后一次出远门,是五十多岁在内蒙古临河市及阿拉善左旗。现在年岁大了,跑不动了,就偶尔在邻村作点活计。”唐培玉的绝活儿是手套和毡靴,但当我提出要找出样品来见识见识时,向左右的邻人寻了半天,才找来一副毛毡手套,可见现在人们很少做这个了,而毛毡衣更是少见。唐培玉介绍说:“以前的人光着身子在炕上睡觉,炕上铺一层毡就行了,现在人们讲究干净漂亮,在毡子上又铺了一层褥子,因此毡子使用的寿命就长了,用量也就少了。而年轻人睡木床也不铺毡子。”
虽然现在又有了手扶拖拉机的车坐垫及护膝等新产品,但也不多。因此,他的许多徒弟也都不干这行了,有的改作经营塑料大棚或经营蔬菜,什么来钱就做什么。
唐培玉24岁结婚,有两个子女,儿子虽然学会了手艺,可觉得太脏太累,现还是在地里干农活。同样我提出了机械加工、扩大生产的问题,老人说机械可以洗毡弹毛,但不如手工结实,所以凡用毡的人还是要用手工做的。如果毡要绝迹了,这个行当也就停了。
我问唐培玉外出奔波,有什么不平凡的故事或经历,老人一挥手:没有,没有。他只是强调了一句:一生来,从没有因为价格或质量问题与东家发生过纠纷。老人把生活的平淡,落实到了待人接物的平和与价格公正合理的问题上。
在唐培玉老人院门的门楣上,钉有两个鸡头,老人说这是取吉祥如意之意。从民勤出来,我在山丹高速公路下边的草场上,看见有一位牧羊人披着毡衣在古长城下放羊,构成了一幅典型的画面。回到北京后,我的朋友看见这张照片说:“这就与摆拍的一样。”
第一部分民以食为天
走进刘玉莲老人家的时候,我立刻感到这是个有年头的院落,从正屋的柱廊等木质构件上的雕饰就可看出。而对面一排屋子的窗棂也很考究,原来这也是一座所谓地主的院落。虽然它比附近非常有名的大地主院瑞安堡的规模差远了,但据说当年这座院落也是仅排其后的,只是50年代后,大部分院落都拆了,所以已风光不再。
说起来还有一段故事。1947年,这里土匪横行,这个张姓的地主宅院因为没有建成像瑞安堡那样的防御碉堡,只得弃家南逃,留下一位亲戚本家姨夫看家。土匪来了以后,对姨夫进行吊打,用烧红的铁锹烙其后背,逼供财宝下落,开始他还挺着,但土匪又欲烙其生殖器,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地方,姨夫终于招了,土匪将挖出的财宝一抢而空。解放后,张家成了“恶霸地主”,宅院被分,许多院落被拆。今天看到的这个不伦不类的院落仅是留存的一角,而离院门很远的空场上有一棵老槐树,据说当年是种在院中的。
老张头在60年代去世,其二房媳妇生的大儿子解放前就投奔了革命,在县政府工作。但在“文化大革命”时,张家又遭厄运,全家人有家不能回,财产归公,仅存这一院房子又被没收,只得转住亲戚的院子,几个孩子也四处逃荒。
80年代落实政策后,一家人才又回到这个院落。如今在张家看到一两件带雕饰的老家具也都不是什么太好的,大都为了见新,而涂上了厚厚的油漆。古旧的摆设没有几件能留存下来,大都是新购置的物件。
在张家的厨房中,我看到了一个厚重的面柜,柜面是厚厚的独板,两边立面带有装饰的寿桃,从这并不常见的物件可以想像张家当年的辉煌。可能正因为这个柜子对一般人家并不实用,才没被抢走,所以留存了下来。
从这张老面柜里也可以看出,张家是一个非常重视面食的人家。其实在整个贫困的民勤,家家都是很讲究吃面食。
张家的大儿媳妇刘玉莲,如今已经75岁了,她是当年村中有名的做面馍能手。当我问起老太太什么时候结的婚时,孙女抢先说15岁,老太太争辩说:是16岁。大家都笑了,因为都知道:这位天真的老人,如果承认早婚,还有一点不好意思。
刘玉莲是附近的羊路人,家庭条件也不错,祖上是骆驼客,嫁到张家后,可以说没有享一天的福,早年除了吃苦受累,还要挨批斗。但她觉得,只要有口馍吃,人就能活。她乐观地生活着,顽强地生存着,并琢磨出一手做花馍的技巧,在村里很有名气,许多人家过年都向她来讨教,她也时常将花馍送给村里的邻居、乡人。
刘玉莲的老伴九七年去世了。而她的三儿媳妇彭瑞莲也是羊路人,婆媳之间关系相处的特别好,如今三儿媳也是一个花馍能手了。
彭瑞莲九岁时,父母双双去世,由姐姐抚养大,从小自己做饭,因此生活能力特别强,而且心灵手巧。如今过年一大家子的饭全由她操持,她要事先蒸出一大缸的花馍,存起来,每次来客人时,再加热端上来。
看着那些制造工艺精良,手续繁杂,造型巨大的花馍,我心里想:多麻烦呀!我这个习惯消费的城里人,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个繁重的活儿,为什么没有专业人士来专门经营呢,就像木匠、铁匠一样,你可以专做花馍,在村子开个铺子。这样大家都可以省事了。
但彭瑞莲并不这样看:做花馍是民勤女人的特点,如果谁不会做花馍,像城里人一样去买馍,是让人笑话的,这不仅仅是花不花钱的事。正因如此,家家都会自己做花馍,也就没有经营的可能性。其实,我认为这还是一种生活态度的使然,并不是由生活水平提高而改变的问题。花馍不只是解决饥饿,它还带来了许多精神上的安慰。
我问除了过节,平时的馒头也这样吗?她们告诉我,婚事、丧事、祝寿、抱娃娃都需要,不过一般红事用花卷,白事用馒头,而且办事时一般讲究18个花卷算一盘。除了这些日子,日常食用的馒头,也是这样制作的,并没有太大的差异。
我问彭瑞莲,你的女儿会做花馍吗?她告诉我:会做。站在一边的漂亮女儿,透着一脸城里人的气质。原来,她在金昌市打工,为人家做饭。我问她,你现在还做花馍吗?她说:我平时主要是炒菜,馒头去街上商店买,我都快一年没动过面了。你别听老人们为我吹唬。我看见在说话时,她脸上洋溢着一种轻快。
家中的客人们玩完牌,喝完酒,又要喝面条汤了。三儿媳妇彭瑞莲开始忙碌上了,我注意到她手上有九个蓝点的刺青,与花馍上那点缀的九个红点正好相像。
冬日的阳光照进屋里,话并不多的刘玉莲老人静静地坐在炕头,侧过身去,看着孙女们在一旁玩扑克,她一点也看不明白她们出牌的奥妙。其实她看不懂的还有很多,如墙上贴的大美人挂历,电视里正在播演的韩国电视剧《蓝色生死恋》。但她看得懂正睡在炕里的小重孙子,红红的脸蛋,像放在一旁的花馍一样,鼓鼓的,洋溢着一种香气。
女儿高天行云刚刚学会坐着
哥伦比亚号航天飞机升空前的七名宇航员
雷台汉墓外观
只有新鲜的羊触动历史
第一部分对影子的迷恋
我们的车子一直开到了永昌县的城门楼下,抬头望去,这个城门和以往我所见的城门并不相同,底座虽仍是方形,但三层屋檐,越来越向上收缩,在最顶层终于耸起一个塔尖。形成一个塔状的城门。
城门楼四周路边,摆布着一排排红色的水果箱,呈现出过节的气氛,许多出租车等在路边。过节其实就是一种运动,将水果搬运到别处,而人也随之走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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