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命向西-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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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到一个平房人家,家里的主人姓钟,五十来岁,是个红脸庞,宽身段的人,明显地带有少数民族的模样。他的夫人也脸色通红可能是由于刚喝完酒的缘故,原来他们一家人也是刚刚走完亲戚回来。
说来很巧,老钟原就在县上的人寿保险公司工作,与同行的朋友属于一个系统,而他的夫人在家从事制作民族服装的生意,当然有的是民族服饰了。
老钟及夫人换上艳丽的民族服装,为我们摆开造型拍照。他们知道,我们喜好这种快餐式的拍照纪念。而老钟的夫人已有点醉意,一边轻歌曼舞,一边频频搂着同行的小伙子合影留念,老钟只是在一边说,她喝多了。而小伙子们可全乐坏了,脸上闪动的颜色似乎并不比钟夫人身上的颜色少,钟夫人还风趣地说道:这样照相,我丈夫会很开心,但你们的夫人知道了会很伤心。
热闹完了,我们被请上老钟家的沙发,茶几上摆上来羊肉、牛肉,女主人端着盘子出来了,不用问,下一节目又开始了。老钟、夫人及带我们来的亲戚分别向我们每人敬上两碗酒,盘子里放着一个银碗、一个金碗。屋里的歌声响起来了,我没有注意去听唱的什么内容,但同行的一个哥们儿拉着老钟在酒桌上抄录起歌词了。老钟家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在每一次敬酒时,也随着大人一起唱歌,看来她已很“大人”化了。
老钟介绍说:这是他的养女,我们不明白。老钟解释说,他前一个老伴几年前去世了,有两个孩子,一个在兰州市工作,一个在西安上大学。他后来找了现在这个夫人,眼前的小女孩是夫人带过来的。我们纠正老钟,那这小孩也不该称为养女,这不是一个概念。
我注意到老钟家的书柜里放着一张知青模样的照片,可能是老钟的前妻。墙上挂着一张班禅大师的彩色像,但家中并没有见到其他有关藏传佛教的佛龛、唐卡一类的东西。书桌上放着老钟刚刚写好的工作总结,字体很漂亮,比一般汉人还要强,而钟夫人做的服装在镇上也是有名的,全国人大代表中惟一的裕固族代表的服装就是她做的。我挑选了几件饰品买了下来,但有一条镶珊瑚珠的带子没有买,要一千多块钱,太贵了。
老钟其实姓的是汉姓,但裕固族钟姓来源于西部的钟鄂勒户族,而汉族只是1958年以后的事了。以前裕固族人大多以“藏名”为名,发音也是蒙古语、柯尔克孜语、突厥语等的音译。
这种语音的混杂正好说明裕固族来源与变更的复杂。族民经历过回纥、回鹘、黄头回纥、撒里畏吾、锡拉伟古尔、尧熬尔蒙古、黄番等等,1953年取自“尧乎尔”的近音,才成了“裕固族”的称号。而且在1959年还搞过肃南迁徙未果的行动。
这些也许正是使裕固族不易保存自己独特的鲜明特色的。芬兰最早的总统曼内海姆1906年随俄国旅行家考察到甘肃裕固族地区,并写出了《在撒里尧乎尔人中间》一书,他在书中比较客观地写道:“甘州以南的山中居住着黄番族,他们讲另一种与蒙古语相似的语言,而东海子、马庄子一带的撒里尧乎尔人的语言与柯尔克孜、土耳其的语言相似,没有听说他们有书面语言。他们也不能讲出自己早期的历史,部落酋长的名字,我也没有收集到任何古老的歌曲和传说故事”;“衣服按汉族风格剪裁”;“在生活中没有我在中西亚等地看到的突厥语民族的那种马背上的运动,他们连赛马运动都没有。在许多人家中能看见典型的中亚式的枪,但从未听到有人放枪。他们主动性差的原因也许和恶劣的环境有关,也许是其他原因,我说不清楚”;“在我和他分手道别的瞬间,我清楚地感觉到,这个迷失的突厥语部落,这个男人靠织袜子为生的部落,正在一步步趋于消亡。”
曼内海姆一百年前看到的问题,今天依然存在着。
第二部分寻找裕固族的固字
1959年由于甘肃省肃南县与青海省祁连县争牧场,导致肃南县政府策划肃南迁徙的行动,有大批裕固族牧民及牲畜死在异乡的途中,其中大部分为儿童,中央闻之后,立即命令停止了此次行动。
名不正 言不顺
人挪活 树挪死
——民间谚语
家园在很远的地方断开
彩虹架在湿润的牧场之上
没有歌声 没有史诗
也没有马背上的枪手
回纥是否像鹤一样轻飞
罗布泊干涸的盐床
雪花扑打着滞留的脚印 拖泥带水
眺望西藏高原的经幡
在格尔克孜撤里畏吾与黄番尧乎尔之间
命运同样不在蒙古的疆土之内
就像不属于土尔扈特和布力亚特的谱系
收起黄昏中的帐篷
羊群咬住彩色的衣裳
饮烟把风干的牛肉拉长
雪花扑打着张口结舌的嘴巴
在路上一身轻松如水土流失一般
心放在身外 用自己的手抱着
第二部分张掖武威两种风情
张掖和武威同属汉代西北郡县,与酒泉、敦煌组成河西四郡。我这次河西之行主要是从武威到张掖走一个来回。
我虽然在这两个城市停留的时间并不长,但它们之间的差异给我留下了明显的印象。
张掖的历史,文物古迹、知名度可以说和武威是不分上下的,从城市规模来说,张掖要大于武威,现代景观上也要比武威大气许多。张掖由于水资源较丰富,农产品质量高,因此制酒工业发达,使之GDP高于武威,在河西仅排在酒泉之后。武威是多山区,有沙漠化的民勤,国民经济产值当然不高。
但这只是表面上的东西。我在张掖的街上看到的人气远不如武威,甚至不如张掖下面的山丹县,在春节期间,饭店商场开张的很少,连硕大的新华书店也不开门。
但武威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书店虽不如张掖大,却一直在开张营业。据说年三十晚上,各大饭店订餐的桌子全满了。当地人给我解释,武威市区的人口要比张掖的市区人口多,购买力强。
但还不止这些,武威一家饭店年轻的老板向我介绍,武威的游泳馆、保龄球馆,虽不太多,但也维持着,说不定什么时候“麦当劳”、“肯德基”也会走进来。像国产的连锁餐饮店“小白羊”也是火得不得了。我问他,情人节有什么好戏唱?
我以为武威离着省城兰州近,离着中原大都市近,所以它的力量是向外的,特别是向东南的,兰州有什么,第二天,武威可能就会也有什么。
而张掖相对来说,更靠近内陆边陲,它的力量更显内敛收缩,何况它又离酒泉、嘉峪关近,光芒似乎被夺去了不少。人们旅游也会一下就赶到酒泉住宿,而放弃了张掖,这影响了它的消费水平和质量。
武威与张掖之间的金昌就像一个大的厂区,整齐的宿舍小区与单调的社会结构,使它一点也没有历史的底蕴,金昌人的孤傲是有名的,因为他们的人均消费是河西最高的。
我觉得,如果因为水好,所以张掖的姑娘长得漂亮这个说法能够成立的话,那民勤因为穷,所以才有文化这个说法同样可以成立。
第二部分黑水城也是城中之城
我家住在京城西直门,离元大都城墙遗址不远,说是城墙,现在不过也就是一道土坡而已。我还曾游历过新疆吐鲁番的交河故城、塔什库尔干的公主堡废墟、内蒙古宁城的辽中京城遗址、陕西靖边的统万城遗址。统万城因白城垣而俗称白城子,黑水城因地处黑色戈壁而俗称黑城子,它俩曾同属于西夏王朝的州府和监军司。
额济纳汉时称居延,居延为匈奴语弱水之意,额济纳河古称羌谷水、弱水或黑水;额济纳为西夏党项语黑水的意思,无代译作亦集乃,清代改译为额济纳,黑水城又叫哈拉浩特,蒙语的意思为黑色的城,也有说因为纪念守城而死的黑将军,因为该城的神秘恐怖而叫黑城。从如此变幻的地名便可看出此地古时政权频繁更迭、民族相互变迁的历史。
我们驱车前往黑城的路上,满是荒芜的黑色戈壁上,如飞机场一般平平坦坦,反射着灼人的银光,偶尔路面上有个石块、沙碛,才能找到一片黑色的阴影。而在靠近城边的地方,逐渐出现干枯的树木,在低低的地平线上,越发显得狰狞,远远望去,一片狼藉,如丢盔弃甲后的战场,仿佛战争就发生在昨天,一下就把人与历史的距离缩短了。
当黑水城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时,我们仿佛看见了海市蜃楼的景色,充满神秘的气息。城外的驼圈马厩依稀可辨,但眼前的道路却万分难寻,只得按新压的车辙走,城池近在眼前,就是难以跨越走到跟前。
我们来到城墙下,不如说是来到了沙丘下。由于戈壁滩上惟有黑城子是高大屏障,经数百年风沙侵袭,城址及周围被沙河淤盖面积很大,城北的沙丘与城墙等高,只见残垣颓壁即将湮没在流沙之中,在城墙的凹处,不时有流沙卷滚飞扬,似乎要带走什么亡灵似的,让人眩目。
城外的清真寺与城内的几座佛塔遥相呼应,城内瓦砾遍地、石磨横卧。似乎随手一揽,便可有佛经涌现;脚下一响,便惊醒一段历史故事,不觉让人格外紧张,难怪当地人说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似乎在我游历过的古城遗址上,随处都有破碎的瓦片让我捡拾,但惟有黑城让我从颓废的塔基处捡拾到了几个小泥佛像,据说是当年由有功德的老和尚死后沐浴的水,和泥捏制而成,放入佛塔内的。
想当年,城里城外,邻里相望,店铺林立、沟渠纵横、阡陌交错,远行的人在这里备足物品,下马在小店喝上一碗酒,农田里开渠放水的水依锄而立。踩在城外依然清晰的河渠遗迹上,我一下觉得离古代的人那么近,仿佛脚印可寻,但在繁华拥挤的城市里,却没有这种切深的亲近感。
小小的额济纳,霍去病、公孙敖、李广从这里去攻打匈奴;成吉思汗、忽必烈从这里去攻打西夏;马可·波罗、科兹洛夫、斯坦因、斯文·赫定都曾在这里探险寻宝,我们现如今步历史后尘的人只剩下了感觉,更觉得在这片土地上,一种身不由己的状态迫使着我们匆匆离去。
在黑城外的不远处,我们看到了一座叫红城的汉代障城孤独地耸立在大戈壁上,这座由黄土坯垒砌而成的方形堡子,保存得极为完好。汉代时为防御匈奴、加强边防设备,扩建了秦代长城,并把烽燧、亭障从酒泉伸展至玉门、敦煌、罗布泊,将“城障列亭”一直修筑到今蒙古国境内。现额济纳共有城、障、塞、燧等遗址170处,城障16座,烽燧150余处,站在高处望,城台连绵不断,亭燧鳞次栉比、星星点点,连接起绵延的万里长城。仿佛我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异乡客顺着长城又回到了北京,我猛地感到,原来我是在一个更大的城墙之内转悠。整个中国不就是一个更大的故城吗?像黑城子这些故城只不过是它的城中之城罢了。
第二部分对于生命的水与对于历史的水
当我们赶了一天的路程,经过八道桥来到额济纳时,已是夜里10点了。路旁的胡杨树林,在夜幕中黑黢黢伸展着浓密的树影,星星如逐花的蜜蜂簇拥在它的身旁,神秘幽远。经过一天干渴枯燥的戈壁荒漠,此时我感到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尽管我看不见绿色,但我却感受到了绿色,如同进入一种生命的实体之内,令人开怀畅饮。
在西北一带,总能听见当地人说“我们什么都不缺,就是缺水”的口头禅。在西北大漠中偶然存活的一片片绿洲,如同眼睛一样放着媚人的目光,让人珍惜。凡是有水的地方,就有绿树,就有人,就有城镇。人们就这样像草木一样紧紧地依恋着水流,寸步不离,哪怕它只是一眼泉、一口井。
额济纳旗同样来源于额济纳河,额济纳河发源于祁连山的北坡,自南向北,古代额济纳河水量充沛,注入居延海湖泊。河水下游是一片扇形冲积平地,洪水季节常有大量河水滞留,所以称居延泽。当年水草丰美、宜农宜牧,因此汉代在此兴筑城、障、塞、燧,驻有屯兵。这里是从河西走廊通往漠北的必经之地。沿着额济纳河北行既可避开巴丹吉林大沙漠,又可解决人畜饮水。西行的人在这里备足食物,才能空越戈壁。西夏王朝的统军司便设置于此,并建有黑水城,当年这里城内车水马龙,城外沟渠纵横,人们过着耕作放牧的生活。
但明军在攻打黑水城时,切断了额济纳河,让经过城里的河改道北流,黑水城水源断绝,城垣不攻自破,从此变成一片废墟。由于河水改道,此地成为一条干涸的河床,沿岸的绿洲变成一片荒漠。如今沙丘湮没着厚厚的城墙,而城外耕地的地表黄土整个一层全被风刮走,露出黑色的沙砾,成为寸草不生的戈壁。偶见一个全黄土包屹立在戈壁上,原有的一棵大树,深深的树根抓着一堆土,枯死的树身已不见踪影,只见暴露在外的树根如长虫一般,苍白地盘卧在阳光下。
而黑水城旁原来一大片密密的胡杨林,现今已全部枯死,由于气候干燥,地处低矮的河床,几百年来枯树林依然存在。看着面目狰狞、张牙舞爪的枯树林,真让人不寒而栗。粗大的枯树有的倾倒在地上,深深地扎入沙丘之中,似乎寻找着水源;有的依然高高地指向蓝天,似乎呼唤着往日的生灵;有的能看见巨大的鸟巢依然盘在树间,上面被泥沙所覆盖。城废了,人跑了,林毁了,鸟散了。
我小时是在一种“人定胜天”、“改造河山”、“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向荒山要粮”等等雄心大志中成长起来的。回想那时的新闻纪录片镜头,大多是人山人海会战工地、改造农田、修渠筑坝、引水开山……好像大自然欠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