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为自己快乐-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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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静的目光在我和晓林之间来回游荡了几圈后停在我身上,感叹道:“后妈难做啊。深不是浅不是,左不是右不是,遇上个通情达理,知冷知热的男人还好点,遇上个犯混的可不就——”
吴静的话使晓林原来在眼中转动的泪水一下冲了出来。我把餐巾纸盒推过去,吴静赶紧抽出几张,递给晓林,嘴里还说:“算啦晓林,别哭了,反正是这样了。我不说嘛,干脆分手拉倒,受那罪呢。”又转头问我:“你说是不是?这样凑合着受憋屈,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过舒坦。又不是没有工资,又不吃谁的,谁离了谁不能过呀。”
在吴静亮晶晶的小眼睛的逼视下,我忽然感到了一股压力,我要说不是,会显得我这个老同学没有一点同情心,看着老同学难过自己却袖手旁观。我要说是呢,又觉得自己是让这个薄嘴唇、单眼皮、眼珠子亮晶晶的女人给逼着说的。我最不喜欢人家逼我或指使我做什么事。我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姐姐要把我的被子掀开逼我起床,我就恨她。妈知道我的脾气,从来不大声小气使唤我洗碗刷锅什么的。可我要看见她一声不响的自己去洗呀涮呀的,准赶紧起身替她去做。本来嘛,谁也不是谁的奴仆,凭什么要听你的使唤呢?哎哟哟,这个吴静可不是个等闲之辈,三下两下的把局势全掌握在自己手里了,连我都不得不围着她的指挥棒转了,何况孙晓林。晓林如果不跟她做邻居婚姻会不会到这个地步?女人啊,在没有外力推动的时候总是特别能忍耐,以不变应万变,以为在忍耐中也许一切就好转了,毕竟婚姻的和谐很大成分靠磨合和慢慢习惯,好比溪流中的石头,磨成圆的即相安无事了。尤其是遭遇过婚姻失败的女人,对第二次婚姻的一些不尽人意之处更能忍耐,因为面子的重要已经超过了自尊。但如果有了外力推动,这婚姻之船要往哪里航行可就很难说了。
晓林仿佛猜透了我的心思一样,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说:“这几年要不是有吴静劝着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还不想让我妈知道,怕她担心。你说这好不容易又走一家,却过成这样。杜鹃,你也知道我是个好强的人。”
吴静拍拍晓林的肩膀像对一个孩子似的柔声说:“看你说的,咱不是邻居嘛,又都是女人。女人不帮女人谁来帮?”
晓林情绪逐渐平静下来,她感激地看了吴静一眼,又转眼对我说:“杜鹃,说真的,幸亏有一个吴静做邻居,要不,这几年还不定怎么煎熬呢。”
我点头,微笑,心里却想,没她做邻居,说不定闹不到这份上,瞧那两片嘴唇,那么薄,眼皮,那么单。薄嘴唇单眼皮,不厚道。
吴静说:“好啦好啦,别尽说这些个没用的了,你不是要跟你同学商量的嘛——”
晓林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些年,脑子也不管用了,想说点什么转眼就忘,真是年纪大了。杜鹃,今天我找你,就是想让你给我拿个主意,我离还是不离?”
吴静和晓林的眼光又一起看向我。犹如处在探照灯下的新兵,我心里忽然就发起毛来。这是什么事,让我拿主意?一言兴国一言灭邦,我杜鹃哪能担当起这个重任。不错,人家只要请教我,我总是喜欢给人家指点几句,你总不能听人家说的声泪俱下,自己倒像老和尚坐禅似的一言不发吧?但那些话并不是定邦之计,也是随便人家听不听的,最终还得人家自己决定到底如何。成年人了嘛,对人家再好的主意也得参考着听。可如果逼着我拿主意,我心里就非常不舒服了。
大学时班里的老大姐丁宏远,因为阅历丰富,不仅下过乡而且扛过枪,在部队里还当过班长,所以大家有了什么事都喜欢请她出个主意什么的,可她都是只听却很少说。有一回我说她狡猾,本以为她会生气,我已经作好了准备,不怕她生气。人家诚心诚意的向你求教,哪能总是王顾左右而言它呀。谁知她不仅没生气,反而说,杜鹃,每当人家请教我时我就觉得惶恐啊。我问,为什么?又不是你自己主动要跟人家说,是人家主动跟你说。她摇头,说,一句话可能会对人家的生活道路产生极大的影响,你又怎么知道是对是错?对人家合适不合适?万一错了岂不是误人前程嘛,这个责任我可担当不起。当时我虽没再说什么,但心里仍然觉得她有点孬种。你可以说,备不住人家还根本不听呢,干吗把自己的一句话看得那么金贵?再说,哪那么容易就对人家产生什么极大的影响?也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吧?并非人人都具有领袖魅力的。
现在,此时此刻,我才真正理解了丁宏远的心情。原来我们都是凡夫俗子成不得大气候,一旦人家把命运交到自己手上,这心里就开始忐忑不安地闹腾,生怕对不住人家。不像那些大人物,平生的爱好就是把他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看着他人的命运因为自己的缘故或大张大合,或由喜转悲,就有种做上帝的快感。
我正犹豫的当儿,晓林不耐烦了:“哎呀,杜鹃,你怎么也不爽快了?就我这情况你看怎么办?”
这个孙晓林,这叫什么事你说,非逼着你说话。我只知道你们让我知道的又不知道全部情况,能决定让你离婚还是不离婚?再说我让你离或不离你当真就听我的?我又不是你妈。就是你妈你也未必听她的呢。
第三部分此时此刻(4)
我笑笑,先让她们喝水,喝水吧,我说,都凉了吧?要不再续点热的?
晓林摆手:“没事没事,天热正好喝凉的。”
吴静看我的眼光转向她,也笑着:“正好正好。”
我又把她们带来的橘子袋打开,拿出几个橘子,说:“来吧,借花献佛。”
吴静接过橘子放在茶几上,说:“快别忙活了。也不知道带什么,晓林说,橘子正是季节,你儿子也爱吃,就买了几个。真是不好意思。”
她这一说我反而不好再让她们吃了,只好讪讪的笑笑,又看向晓林。晓林却正定定的看着我,像上了电门似的问:“杜鹃,你说——”
我不能不说了,只好吧嗒下嘴,说:“就你们说的这些,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
我还没说完,晓林就抢过去:“你看你看,全都告诉你了,就这些。当初只想着找个死老婆的男人会比较重情意。陈强弄的那出事让我伤透了心。如果也是离婚的,那前妻还在,就怕再有什么妖蛾子出来家里又过不好。我是让吓怕了。谁知道——”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怎么那么倒霉呀!”
我岔开话题:“提起陈强我倒想起来了,你现在见过他吗?”
她点头:“见过。因为抚养费的事经常见面。”
我好奇地问:“抚养费按时给吗?”
她笑了,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人啊说不清咋个回事。那会儿恨的我咬他一口都不解气,时间长了恨也慢慢冲淡了。他来送抚养费的时候我们也聊聊天什么的。听说儿子学校里要交什么钱,他也拿过来,还总给的多。打我们离婚后,他就离职下了海,想不到扑腾几年还真弄的不错,办了自家的公司。我们同事说,要是不离婚这些不都是你的了?我说我才不想。我宁愿不要那些。钱算什么?有钱日子就幸福了?知道你跟那骚女人共享一个男人,就是钱没着脚脖子我也不干!我可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不过有时想想,那会儿也确实太冲动了,要说陈强对我不错。要跟现在,说什么也不会——”她又长叹一声。
我跟着点头,心想,人啊,总是吃一堑才长一智,既然不愿意离婚,为什么要用那么激烈的手段呢,那不等于把人推到对方怀里嘛。你可以不跟某些人做朋友,但至少不能让他们成为你的敌人。有些女人你跟她说这个她总是听不进去,她总觉得非得出了这口恶气才舒服,不管不顾的。现在怎么样?后悔了吧?可天下没有卖后悔药的呀。
晓林还在说着:“就是蒙蒙,不知咋的就是不原谅他老子。送抚养费的时候,陈强跟蒙蒙说话,蒙蒙不理他,眼皮都不抬。当时觉得孩子小,慢慢长大就明白了。可这几年还那样。有一回放学,陈强到学校看蒙蒙,蒙蒙看见他装不认识。陈强让蒙蒙坐他的车,蒙蒙跟没听见似的仰着头往家走。一直走到家,蒙蒙也不上陈强的车,陈强呢,就那么跟在后边慢慢开。这俩人,一样倔。”晓林说着声音发颤,眼圈又红了。
吴静又抽出纸巾递给她。
晓林擦擦眼睛,红着眼圈对我说:“陈强后来找我,问我是不是跟蒙蒙说他的坏话了。我说,无论你做了什么你到底是他爹,我再傻也不会让蒙蒙恨他爹吧?只能说你做的事对他的影响太大了。陈强那天还掉了泪。我的心里也是酸哪,强忍着强忍着泪就是不听话。你说我当时怎么那么傻呀,我要是咽下那口气不也罢了?男人,还不都是那德行,见腥那有不上的,跟他们认得了真嘛?还不是自己吃亏。自己吃亏也罢了,还连带着孩子吃挂落。我婆婆当时说我不愿意听,现在想想——我也说儿子,别傻了蒙蒙,他到底是你爹,你为啥不理他?他先是不吱声,说得我心里的火都要上来了,他才来一句,我恨他,谁叫他不要我们,让同学笑我没有爸。你看看,这孩子,伤害有多大吧。这个该死的。”
我一时没理解她这是骂谁,后来才明白是骂陈强。可怜的孩子,这阴影说不定要伴随他的终生,对他的婚姻也不能没有影响。明明还说什么父母的事对孩子没什么影响,说什么他们同学怎么怎么样。哼,混小子,等回头非得把这事跟他说说不行,你同学乐呵呵的只是表面现象罢了,他们心里的苦楚只有埋在心里,埋在心里不等于说不苦,更不等于说没影响。手指头割破个小口子还得留个疤呢,那么大的伤痕还能没影响?
吴静亮晶晶的小眼睛盯着我说:“晓林那蒙蒙真叫懂事。晓林难受了,人家那蒙蒙就悄不言声的给妈妈倒水,陪妈妈坐着。学习又好,一点不让大人操心。”
晓林吸吸鼻子,说:“看蒙蒙那样,我就觉得对不住孩子,小小的年龄受那么多委屈。他那个姐姐欺负他,他一声不吭,怕我生气。我想我孙晓林再怎么着没本事也不能让孩子跟我受这种罪!前天我问他,蒙蒙,你说妈该怎么办?他先是不吱声,一只手就那么在腿上抠啊抠啊的,抠的我心里起急,不问他了。这孩子,一点不像我的脾气跟他爹一样!等我站起身走了,他在后面嘟哝了一句,妈,我会养活你。你瞧瞧,你瞧瞧,这孩子是心疼我又没法说啊。当时我的泪就掉下来了。”说着眼泪亮晶晶地又滚出眼眶,她用手指抹了一把,抽出纸巾沾了沾鼻子。
吴静的单眼皮眨巴眨巴的,眼珠子似一颗弹子般在我和晓林间来回骨碌:“我就劝她,有啥大不了的,一个人带着孩子备不住比这样过得还好,让孩子跟你遭罪心里落忍不落忍呀?无论大人受什么委屈,不能让孩子跟着受。像我,不一样过来了。”
大概是看出了我眼中的惊奇,她解释说:“我早就离了,那会儿我闺女才三岁。这不,我一个人照样把闺女养大。闺女这会儿都工作了。我跟晓林说,你怕什么,孩子都这么大了。我那会儿那么小,不也一个人过来了?过不下去就不过,谁离了谁都行。离了张屠户,还非得吃带毛猪啊!”说完她的眼光又从我转向晓林,眉头皱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晓林恨恨地说:“原来我不也是带着蒙蒙自己过的?可这个说哪个说的,不是办法呀,一个女人带着个小孩子。加上蒙蒙又病过几次。有一回,半夜还下着雨,蒙蒙出水痘,发高烧,浑身热的烫手,小脸蛋通红通红。我哪个怕呀,赶紧爬起来抱着孩子去看病,又没有车,又怕孩子被雨淋着了,抱着孩子泥一脚水一脚的,到医院我的衣服全湿透了。唉——”她摇摇头,“从医院回来我就想,还得结婚,总得有人帮我把孩子带大呀。再说,我还跟陈强守着是怎么着?所以就——谁知道是这么个人呢!有时想想,我还真不能不恨陈强,要不是他,我哪能到现在这个地步!”
第三部分此时此刻(5)
吴静拍拍晓林的胳膊,把水杯递给她,说:“看你又提这些。早就跟你说,过去的事就别再想了,想了也没用。眼下的事还一团乱麻理不清呢。再说,也不能因为是第二次就打掉牙往肚里吞哪。胃酸喝醋,谁难受谁知道,你管人家怎么想!你说是不是?”说着她单眼皮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只好点头,心里却老大不舒服,这个吴静也是的,瞎搅和。人家晓林还没下定决心呢她倒可着劲地怂恿,惟恐天下不乱。难道人人都跟你一样你就高兴了?这个晓林也是,那么大个人了分不出个好坏来,只会听人家的。怎么跟柳紫玉一个德行。总听人家的你自己长脑子干吗?都结交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呐。我忽然心烦起来,也不愿多说什么了,既然你能说会道,好呀,你自己处理去吧,别再跟我叨叨了。
晓林定睛看着我又提起那个话题:“那我现在呢?杜鹃,你说我是不是还是离了好?”
我不耐烦,话说的也有点冲:“晓林,这事得看你自己。婚姻这事谁也不能代你做主,鞋子舒不舒服脚指头最清楚!”
听了我的话,俩人对视一眼,吴静细细的眉毛向晓林抬了一下,嘴也撇了撇做了个走的暗示,晓林转向我,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把心都叹出来一样:“唉,算啦,回去再说吧——”
看她失望的表情,我心里又不落忍了,人家巴巴结结的找我来还不是因为信任我,请我帮忙出出主意的嘛,这么生硬多不合适。将自心比人心,谁也不乐意拿个热脸碰人家的冷屁股。再说了,吴静也是个热心人嘛,要不谁愿意管人家家长里短的?正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语气,电话铃响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