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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部分

子胥出奔-第19部分

小说: 子胥出奔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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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虫声和风声细细地传来,这个夜就特别安静。我好像从来没有过这样安静的夜。空气里飘动着一种雾,洇在我的皮肤上,清凉潮湿。头发上结起了露珠,手一摸就是一片小小的水迹。
  风和月光漏进林子里来,空间向不同的方向在不断延伸开去,延伸开去的地方,也是一片安静,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人。
  我心里感到非常奇怪,一种虚假的感觉从我的两耳散发出来。我用拇指重重地掐了一下食指,也毫无痛感。我想我可能是进入另一个世界了,在这个世界,虫子是发出声音给听的,不是让人一脚踏死的,树丛是在月光中发亮的,不是躲藏禽兽的。这想法有点像申包胥那小子,他是不是常常深更半夜到野地里遛达,才弄得这样酸不拉叽的?
  穿过树叶的月光,非常琐碎地落在芈胜的脸上。他缩了缩身子。我打开包裹,想给他裹上一件衣服,没想到反弄醒了他。
  “他们会不会杀了我妈妈?”他懵懵懂懂地问。
  “不知道,我想他们肯定不会放过她的。”我说。
  “原来郑国人都是坏人,连女人也不放过。”他突然这么说了一句,让我无言以对。
  他没有听到我的回答,脑袋往左边轻轻一歪,又沉沉地睡过去了,呼吸均匀。我看着他的脸,觉得这样搂着一个熟睡的孩子,姿势非常古怪,充满了父爱似的,心里就很不舒服。我想,以后的逃亡岁月还长,是不是该减轻些负担?
  右手按在他的脖子上方。我的手慢慢地张开来,它看上去非常大,几乎像一把蒲扇,相形之下,芈胜小得像一只黄毛小鸡,甚至可以听到他叽、叽、叽的叫声,每一声都间隔一段时间,特别孤单。
  手上的肌肉开始绷紧,虎口滑过他的下巴,拇指和食指首先触及他的脖子。他的皮肤非常嫩,手感不错,我对他甚至有点疼爱了。他在我粗大的手掌底下,非常脆弱,似乎不用我花力气,只要我的手搁在那里,轻轻地呼吸一下,就可以致他死命。我的手心迅速热起来,像握了一团火,我在月光中似乎能看到手在快乐地颤抖,简直有一种狂喜。他放心地躺在我的怀里,脸已在树荫之中。
  “你真可怜,”我笑着轻声对他说,“你跟着我会吃尽苦头的。”
  我笑的时候,脸上的皮肤像裂开了无数的细缝,隐隐有些疼痛。我抹了一把脸,再去掐他的脖子时,突然改变了主意。
  如果我在逃亡中带着他出现在别人面前,人们只会把我当成赤胆忠心的义士,谁也不会相信我曾向游吉告密,出卖这个孩子的父亲、我的主子世子芈建。这样,我的形象将更完美,成为典范,我将更容易得到别人的同情和尊重。我知道我已闻名天下,这个孩子将使我光彩照人,遮盖我所有的污点。
  我相信我会成为典范,即使到处宣扬要找楚王熊居复仇,别人也不会说我不忠,其中有一个原因是楚国的特殊地位。楚国虽然立国比大周王朝还要早得多,但周朝和周天子分封的各诸侯国,并不承认楚国能独立于周朝之外,当年楚国称王,就遭到了众多诸侯国的忌恨,至今还不服气。所以楚国臣子的叛逃和扬言报复,那些诸侯国都拍手称快,并把楚王定性为无道昏君,在道义上给予支持。因而天下舆论对我极为有利。
  但如果一旦我背叛世子芈建的事情被揭发,或者杀死芈胜被人知道,那我就变成彻底的不忠了。原因是,不管是大周天子还是各诸侯国,都要求臣下忠诚,我如果没有忠诚的一面,他们也就不便推崇我了,可能还要反对我追杀我,把我当作反面教材。这样,我就失道寡助,走投无路。
  杀不杀芈胜,对我来说如此重要,关系到我日后能不能找到地方安身立命。我不能光顾了自己的眼前利益,不作长远打算。
  想通了这一节,我就有些安心,轻轻拍拍芈胜的脸。芈胜不耐烦地说:“别碰我。”我被他吓了一跳,看他并没有醒来,不知道在做什么梦。我挪了一下屁股,仰起头靠在树杆上打瞌睡。一片树叶落下来,从我的鼻尖擦过,托的一下落在芈胜的胸口。
  马蹄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鼓点般密集。他们突然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围着我转圈子,马跑得飞快,像风卷残叶一样绕着我们和大树盘旋着,只有马蹄声,马上的人,都一声不响,只能看见他们发亮的眼睛,晃来晃去。他们的眼光冰凉地灌入我的脖子,惊得我跳了起来。
  好大的雨啊,我睡得太沉,醒来时全身都已湿透了。微光之中,芈胜睁着眼睛看雨,一动不动。我摸摸他的额头,幸好还没有发烧。我说:“我们走吧。”
  “我们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他叹了一口气说,“我们到哪里去呢?”
  我焦躁起来,心里蓦地冒起一股无名火,对着天开口痛骂,雨水灌进我的嘴里,也不能让我停下来:“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一堆臭狗屎,靠着你几两臭猪脑髓,就想整垮人家一个国家?靠着你那帮子小瘪三,就想谋夺人家的位置?一堆粪蛆。你真要办事情,没有我伍子胥能成?没有我伍子胥,你就是一条狗,就是一堆狗杂碎!”
  芈胜在我怀里看着我骂了半天,等我稍作停顿,说:“骂够了吗?我父亲既然已经死了,你也不必恨他了。”
  我吃惊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觉得他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大人,而且比大人还要阴沉些,心里就有点儿发毛,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说:“没有骂够!可是我忽然不想骂了,我们走。”
  我认了认方向,抱着他跌跌撞撞地走着,心里想,这孩子,长大了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31、消息
  多年以后,我和孙武率吴兵伐楚,攻破郢都,痛快淋漓地为我报仇雪恨。后来因为申包胥站在秦庭哭了七日七夜,求得秦国援兵来救楚。那时候吴王阖闾的弟弟夫概又乘机作乱,要夺位称王,阖闾急忙派使者叫我和孙武领兵回国。我对孙武说:“楚秦两国还不知道吴国内乱,你自己说过,‘见可而进,知难而退’,所以此时撤兵,机会正合适。”
  孙武说:“这样平白无故地撤兵,他们一定很奇怪,只道我们怕了秦国,会被人嘲笑。”
  我问:“那怎样才能体面地撤兵呢?”
  孙武说:“你忘了芈胜吗?拿他作借口就是了。”
  这倒真是个好台阶,对我来说,芈胜这个人真是用在刀口上了。正好申包胥写了一封威胁我的信来,说我曾发誓要灭楚,也差不多做到了,他曾发誓要存楚,如今该让他来履行诺言了。
  我写了这样一封回信:
  那时你放我逃走,还为我保守秘密,我心里一直非常感谢。如今你有这个志向,我当然要成全你。可是楚国弄到如今这个模样,是因为平王杀我的父亲和兄长,还要杀世子和我,我只是报仇雪恨,不是想夺取土地自己称王,这个你也知道,而且我也已经全部做到。但有一个人还没有摆平,我始终不能放心,那就是已故世子的儿子芈胜,作为平王的后代,至今还在吴国寄人篱下,没有寸土可以安身。如果楚国能够隆重地接他回去,使已故世子的香火不绝,那我还留在郢都作什么?
  孙武称赞我这封信写得好,有理有节不亢不卑。我派人送信去后没多久,就得到楚昭王的同意,派人来告诉我,愿意封给芈胜一块大地盘。这样,我和孙武带兵回吴,楚国使者到吴国迎接芈胜。
  后来我才听人说,迎接芈胜回国的事,楚国群臣曾有过激烈的争论。令尹子西说:“已故世子客死异国,非常令人难过,分封他的儿子,也是很要紧的。”
  但大臣沈诸梁强烈反对,说:“那个世子早就已经废掉了的,他后来一心想进攻楚国报仇,在郑国搞小动作,这样才被郑国杀了,也就是说,他实际上早已成了楚国的仇人,也就是说,他的儿子实际上早已是楚国的仇人。我们把仇人接来干什么?再封他一块地盘,只会有一个结果,就是养虎贻患。”
  子西说:“像芈胜这样的人,能有什么花头?根本用不着担心。”
  就这样,子西用楚王的名义同意迎接芈胜归国。也就是说,楚王本人并不知情。
  不过芈胜后来真的被封为白公,住在白公城。我年纪大了,不能总是看着他,希望他能够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不要像他的父亲那样野心勃勃,那样轻举妄动。被离给芈胜看过相,说像他那样的才能和人缘,治理个把白公城是绰绰有余,但如果像他父亲那样不知天高地厚,要想谋夺王位,只怕会死得比他父亲更惨。被离说,从他的鼻子看,他有豺狼之性,从他的额头看,他不得善终。不知道芈胜的命运会不会给被离说中了,在我的晚年,有时梦里我也替他紧张。
  日子过得可真快,我时常想起在吴市吹箫乞食时的光景。随着官越做越大,行人、大夫、相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心里也越来越不满足,总是怪大王不肯听我的话。自古以来总有许多聪明的臣子抱怨君王不肯听话,这样抱怨其实有很复杂的心理,一方面想流芳百世,让自己的名字编进诗歌里面,传唱万代;一方面又恨不得将君王踢到一边,自己坐在那个位子上,实现自己的治国理想;还有一方面是不敢轻举妄动,害怕破坏了传统秩序,惹动众怒,招来杀身之祸。
  我的府邸总是箫声不断,不过大多数时候已不是我在吹箫,而是我的侍女。我将我的歌教给她们,练熟了,就让她们在院子里吹箫唱歌,我听着心里感慨万千,可也对自己越来越满意。当年我孤身一人从楚国的城父逃出来,如今已威震天下,日子过得豪华富贵,比我的祖上显赫多了。
  可我还是经常想起吴市乞食时的那段短暂时光。那时前景一片迷茫,梦想着各种各样的奇遇。奇遇果然降临了,我从一个逃亡的传奇走向一个统帅的传奇,可是令人颤栗的血腥,对传奇来说是重要组成部分,对我这个传奇主角的生活来说,却不过是偶尔的点缀。我喜欢这样的点缀,我内心深处更喜欢这种平常日子,可那样奇丽的梦想却也失去了,有过那样的奇遇,以后的任何遭遇都不再有意思,因为往日的所有期待,都已经不必期待。
  在少年时代,我还有过披着白袍驰骋沙场的梦想。带着吴兵在沙场上身经百战,我却从来没有穿过白袍。可是每想起这个梦想,我都会露出温柔的微笑,让侍女吹箫给我听,还会让我的儿子和着箫声唱歌:
  伍子胥,
  伍子胥,
  轻车赴敌,
  风梳白衣,
  日暮途穷,
  倒行逆施,
  斩关略地,
  鞭尸雪耻!
  孙武回山隐居时,曾邀请我一起去。他说楚国是吴国的世仇,已经被我们糟蹋成这模样,只要不去招惹越国,吴国的仗也就已经打完了。既然到了全盛时期,已没有必要再留下来了。孙武是个澹泊的人,在人世间留下一个光彩照人的名字,就回山中去了。我却不想走,正因为仗打完了,我们也该过好日子了。这不是我一直盼着的吗?
  在苦难的日子里,我总是盼着锦衣玉食的生活,甚至害怕乱世,害怕报仇。在太平时期,我却又怀念起那种富有悬念的生活,怀念浴血枕戈的日子。
  当初刚刚到吴国,当了几天大夫,对我来说是一次奇怪的遭遇。人们常说,大隐隐于市,我本来想的是大隐隐于朝,可是吴国王室内部的争权夺利让我无法隐于朝,只好退而辞职,隐于山野耕田。但这一次亮相,已惊动了楚国,实际上也惊动了天下,到处流传的是我将借吴国军队踏平楚国郢都,以应验我父亲临死的预言:“子胥逃走了,楚国君臣从此多灾多难,不得善终。”
  流言又从各处传回我的耳朵,我的压力越来越重。我不想多事,只想找到能睡个好觉的地方。可是我不能把这样的打算说出来,让天下人笑话,只好经常吹着箫,唱着复仇之歌,逢人抹泪诉冤,发誓报复。这种言不由衷的表演,让我感到心力交悴,有苦无处说。有时真想抛弃富贵梦,抛弃我的贵族身份,变成一个平民,杀猪屠狗。
  没有人能明白,报仇其实不过是我想过安稳富足日子的一件外衣罢了,让当道者以为可以利用我心中的冤气,替他们办事。这件外衣在郑国时我曾穿过,如果不是世子芈建的荒唐打算,可能我会一直穿下去,至今还穿着。可是在吴国穿这件衣服,却这样沉重!
  我确实穿错了衣服。因为郑国与楚国力量相差太远,人们不会对我有太多奢望,而吴国跟楚国力量相当,人们就指望着我能借助吴国伐楚。
  更让我痛苦的是,公子姬光把我要向楚国报仇这个假象牢牢握在手里,作为要挟我控制我的手段,让我替他流血卖命,牺牲我在吴国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专诸,弄得我骑虎难下。我殚精竭虑地为他谋划夺权,做的种种事情,跟世子芈建在郑国做的事有多大的区别?可是我必须一直做下去。这样的后果是把为我报仇的压力同时施加到公子姬光身上,让他以后反过来压迫我带兵伐楚。
  这样一环扣一环,让我理不清头绪,晚上恶梦交织,白天神思恍惚,那段时间,我比当初扮疯子时更像疯子,常常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箫怔怔地出神。
  要不是那天九月下旬一个惊人的消息突然传来,我很可能就这样痴痴傻傻地下去,然后在悒郁中死去。别人会以为我为报仇无路而死,会在宽宏大量地同情我之后,尖刻地评价我是一个窝囊废。不过那时我已经死了,何必计较别人的评价?
  这个惊人的消息是:楚平王熊居得暴病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半晌说不出话来。
  天下若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我愿意拿头来换。
  如今,那种种逼迫我报仇的流言,那千千万万双想看热闹的眼睛,都可以像抹布似的从我面前抹去了。我本不是为报仇而生存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我为报仇而生存着?我只想做一个看似非凡的平凡人,为什么非得做一个真正非凡的人不可?如今,你们总不能再自说自话,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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