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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我们无处安放的青春-第4部分

小说: 我们无处安放的青春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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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蒙和哥哥从小跟着妈妈,感情上是跟妈亲,但是长大了他们都更喜欢爸爸,跟爸爸什么都好商量,他又特别好欺负,口袋里只要有钱,让买什么就买什么,回家还是他挨妈妈训。周蒙刚发育的时候,妈妈总是要她扣着吃,怕她长得太胖,爸爸就不管,一直说女儿漂亮,说一白遮三丑,也不嫌她思想早熟,给她买过《包法利夫人》。他们家,是标准的慈父严母。

  转眼就到6月了,如果把李然比作一页书,无论如何应该翻过了吧?

  《恋曲1990》依然一唱三叹地在校园上空回荡,有时候,在匆匆的步行中周蒙还是忍不住回首,他在哪里呢?她不知道,可是她知道,她还会见到他。

  李然从东部山区回到江城时已经八点多了,他这次是编在报社的要闻组,跟着新任省委书记去的东部山区几个贫困地市县。大部队在五月底就回来了,他一个人在当地一个偏远山沟里多待了几天,拍了不少山区小孩和瘦成一把骨头的老头老太太,可惜那里的水土不养女人,姑娘们没几个水灵的。李然上大学的时候,有一年冬天在四川嘉陵江边拍过不少美丽的农村女孩,女孩的眼睛都是碧清碧清的。一对乌溜溜的黑眼睛在眼前悠来悠去,他可能比自己意识到的更想念那双眼睛,想念得多。她在等他回来吗?无边的夜色里李然找不出一丝线索。

  李然洗完澡直接回了宿舍,离老远他就听见李越在他们宿舍嚷嚷,李然知道同屋的张讯正追李越。张讯是转业军人,党员,在报社管后勤。

  李然一进门,看到男男女女站了一屋子,李越看到他特高兴:“嗬,大功臣回来了,跟我们蹦迪去吧,送的票,你一个穷山沟回来的人还不去开开洋荤?”李然说:“好啊,不去白不去。送饮料吗?我兜里可就十块钱了。”

  一屋子人哄着一边走出宿舍一边笑他穷,问他是不是都大公无私支援山区扶贫去了。张讯说:“扶是扶了,扶的都是姑娘。”众人又笑。

  李然警告他不许造谣。

  李越半真半假地说:“说起姑娘,李然,要不要把你那个小朋友一块儿找来啊?”张讯来劲儿了,说:“他哪儿又来个小朋友?李然,你广州那女朋友前两天可又来电话了,追着问你小子什么时候回来呢。”

  李然否认道:“不是我女朋友,是同学。”

  当然没一个人信,有人小声提起市台那个女的,姚姿。

  李越瞅着他乐:“看看你,名声和交际花一样坏。”李越今天一身短打扮,很帅。李然笑了笑,明智地放弃了自我辩护。

  这是个新开不久的迪厅,号称都是照着上海的迪厅装修的,在省城正时髦。今天不是周末,人不是很多。如果周末人家迪厅老板也不肯送他们这么多票,他们这票就是除了周末哪天都能去。

  李然他们这帮人数刚到报社来实习的一个女孩跳得投入,眯着眼甩着头发陶醉得不得了的样子,可以跟T形台上领跳的两位小姐媲美。

  跳了一会儿李然才适应迪厅里的昏暗,逐渐看清周围晃动着的人脸。在他的右侧,隔两三个人,他看到了周蒙、戴妍,戴妍向他挤了挤眼。

  周蒙看起来有点儿心不在焉,跳得有气无力的,李然拿不定她是没有看见他还是故意不看他。可是看到她,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向她走过去。她跳着跳着停了下来,她的眼睛,又是那么要命地看着他。李然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出了人群。

  “我口渴。”她像孩子那样对他抱怨。

  “想喝点儿什么?”

  “粒粒橙。”

  李然把粒粒橙买回来了,周蒙一边喝一边坐在那儿摁脑袋。

  “头疼?”

  她点点头。

  “我送你回家吧,这里太吵了。”

  他说着去牵她的手。他凭什么老是那么理所当然的?周蒙恨的就是这一点。“不用了,等会儿我跟戴妍她们一块儿回去,今天是她男朋友葛俊的生日。”周蒙抽回手。不怪人家女孩子不乐意,谁让他一声招呼不打就消失一个多月呢?李然解释:“想去找你的,出差了,第二天就走了,今天晚上刚回来。”“你出差,关我什么事?”

  “是啊,不关你的事。”他附和着,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调开脸,好像跟另外一个人说什么不相干的事儿似的,“可是,在回来的路上我想到了你,不知道你会不会想着我,”他顿住了,转过脸,望着她说,“像我想着你一样。”她的眼睛一下亮了,“我累了。”

  她站起来,嘴角漾着一丝甜甜的笑,李然有充分理由相信这个笑容是为他绽放的。而他们都没有察觉,在迪厅的另一头,李越一直默默地看着他俩。

  走到迪厅外头,李然刚要伸手打车,想起兜里只有4块钱了。迪厅里一罐粒粒橙是6块钱,本城面的起价5块,已经很便宜了,可他还差着1块。

  周蒙说想走回去,怕坐车犯恶心。李然说好啊,正好我今天穷,刚回来还没领工资呢。他一点儿没看错,蒙蒙骨子里还是实心眼的北方姑娘,她立刻掏出她的小钱包问他,那你还有钱吃饭吗,我借你点钱吧。李然笑着摇头,说我哪能要你的钱。他看她一眼:“不过像我这么穷,以后可娶不起你。”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李然缓缓地说:“你不是说要嫁个有钱的老公吗?”

  他离她是这么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目光已经表白了一切。

  她的目光啊,像火又像灰,从一开始就打动了他,是什么呢?那是只能感知而无以诉说的。他伸出手臂温和地挽过她。

  一碰触到他的身体,她就控制不住地颤抖。

  “天哪,”李然拥着她低叫,“从来没有人抱过你吗?”

  微妙的是,她不是不委屈的,也不是不快乐的。

  他靠在墙壁上她靠在他的身上,挺晚了,偶尔路过的行人匆匆地瞟他们一眼。“蒙蒙,刚才跳舞的时候你没看见我?”

  “看见了,你一进来我就看见了。”

  “不想理我?”

  他在她耳边问,热乎乎痒丝丝的气息让她觉得无力,紧接着,她感觉他的嘴唇细致地含住了她发烫的耳垂,那感觉,挺怪异的。

  她还是轻微战栗着,这让他有点儿心疼,可他太想吻她了,今晚一见到她就想。他轻轻贴住她柔软的嘴唇,吸吮她的舌尖,水果一样清甜。他更深一点……

  她先是小小地叫了一声,然后猛地转开头用力推开他,弯下腰抚着胸口喘不过气来。“心脏不舒服?吻一下就会这样?”一分钟前,李然都不能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敏感的女孩。他问,声音更低了:“第一次?”

  “不。”她受了伤害似的否认,隔了会儿,又泄气地点点头,好像这是件很没面子的事儿。抚着她的胸口他说:“都不敢再吻你了。”

  “我会好的,今天本来就不舒服。”她居然如此单纯地向他保证。

  他们靠得是这么近,李然能清楚地听见两个人的心跳。

  周蒙磨蹭着不肯上楼。

  “……这不公平,至少你可以给我写信啊,你知道我是90届中文的,你肯定没怎么想过我。”她小心眼地说。“我每天都要工作啊,我不可能一天到晚想着你一个人。”讲老实话,不是不想她,是犹豫不决地想着她。“可我就是一天到晚想着你一个人——起码,头两个星期是这样。”

  她一天到晚想着他一个人。

  李然不得不提出警告:“别说了,再说我又想吻你了。”

  “你吻吧,我现在好多了。”她喜欢看他细长的眼皮,有一点点斜。

  李然谨慎地碰了碰她娇嫩的唇瓣,连哄带劝:“蒙蒙,太晚了,回家吧,明天中午我到宿舍找你。”她往楼道里走又回过头,问:“你真的会来吗?”

  李然举起手:“我保证。”

  一旦她轻盈的身影完全消失,李然立刻后悔了,留给他的夜晚至为空虚、无比漫长。周蒙蹑手蹑脚地走进她八平方米的小北屋,妈妈早就睡了。夜静得透明,她没有开灯却拉开了窗帘,今天晚上月亮好大啊!她忘了看看,窗外,月下,还有一个人等待着她的身影。

  她看到的是在她的身畔,在透明的夜色中,晶莹的花朵摇曳盛开,丁丁东东的乐声由远至近,当她扬起手臂轻轻一转,就像在一场舞会后,卸下华服的公主。

  这是她初次盛开的夜晚——哪怕明天就枯萎都是值得的,哪怕他骗她都是值得的。

  他居然吻了她,在丢开她一个多月之后。男人怎么会是这样?周蒙以前认为懂他才会爱他,此刻,她突然聪明起来,爱他又怎能懂他呢?人家讲爱情是盲目的,也就是说,爱情是瞎的,当你真的爱上一个人你就看不清他了。

  令她稍感遗憾的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可是,爱,还需要用语言来表达吗?爱如果有语言的话也是身体语言。

  这个夜晚对李然来讲更为躁动不安。他该有小半年没亲近过女孩子了,禁忌之后再度打开异常的刺激。蒙蒙是不解风情的,她不知道她的过分敏感会令男人发狂。可是李然知道,他知道她会非常美好的,柔软得水一样化开。

  比受不了她的敏感更甚的是他受不了她的目光,从最初,他掂着球杆缓缓转过身去的瞬间,她的目光,单纯而强烈。她为什么那么深情地看着他?又为什么好像带着一点绝望?

  他爱她吗?不如说,他能不爱她吗?

  周蒙夜不成寐,当晨曦刚刚打开第一层夜的面纱,两只早起的小鸟就在树上吵闹,一朵淡紫的牵牛花颤悠悠地开在窗前,它原有一个更美丽的名字:朝颜。

  很久没有这样早起了,周蒙做好早餐,才叫母亲起床。

  她母亲的反应直截了当: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们家的人都不习惯身体接触,周蒙就不记得母亲抱过自己,但今天早上,她热情地拥抱了一下母亲,简直把她母亲吓坏了。许是刺激过度,像方德明女士那样精明的人也要等洗漱完毕,喝下半杯茶才醒悟过来,一连串地发问:周蒙,你昨天晚上几点回来的?又是那个高中同学吗?几时约他到家吃顿饭?他学什么?家里是不是部队的……

  幸亏周蒙已打扮好了,她冲母亲笑笑:“妈,今天晚上回来告诉你,我上学去了。”打开门她就往楼下跑。走出楼道一抬头,周蒙看见一个人,因为不能置信她愣在了当地。——真的是他呀,嘴里衔着根烟,斜靠在楼前那棵玉兰树上,看着她笑。

  李然还是第一次看她穿长裙,裙子很耀眼,天空才有的那种柔蓝色,腰身细细的,裙摆宽阔垂感良好。可是,更耀眼的是她脸上青春的美色,眉目清秀,嘴唇花瓣一样鲜艳。说实在的,昨晚他还没意识到她有这么好看呢。而且今天,她的目光出奇的宁静,啊,因为他已在掌握中,她不紧张他了。李然也放心了,她要老那么要死要活地看着他,他可有点儿受不了,他们是恋爱,又不是上演什么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两个人很自然地手拉手,蒙蒙并且开始挑剔了:“你有多久没理发了?”

  “三个月,半年,忘了。”好嘛,这就管头管脚了。

  “对了,你有多大?”

  “二十四。”

  明显失望:“可我的理想是男朋友至少大我八岁。”

  “我看起来显老。”

  她斜睨一眼,算是放他一马,接着问:“血型?”

  “AB。”

  “啊,性格模糊摇摆不定。——星座是哪个?”

  “不知道。”

  “生日呢?”

  “10月21日。”

  莫大遗憾似的,周蒙说:“记住,你是天秤座,也是我最不喜欢的一个星座。”“为什么?”

  乌溜溜的黑眼珠在他脸上悠来悠去:“甜言蜜语,冷酷心肠。”

  “真的?那你还跟我好?”

  她好像没听见一样,松了手,跟他拉开一步远,文静地向对面走过来的一位中年妇女问好,那中年妇女一对火眼金睛只管在李然身上忙。周蒙心中暗笑,管保不到中午她妈妈就能得到准确情报。精仪所是个大所,可是,所里这些人,好像都是彼此的近亲。

  李然把周蒙送到学校,自己回报社点了个卯。他去会计室领了当月工资,加上各种补贴、奖金一共是1032元,尾数照例存在会计那儿。李然这段比较穷,他刚买了个8000多元钱的镜头。当记者的都有外快,不过他拿到的红包不能跟李越比,李越是摇笔杆子的。李然,按他自己的话说还是凭手艺吃饭,他可以揽到各种私活,包括广告和淹了街的艺术摄影,还有为各种文艺团体里渴望一夜成名的小姑娘拍照。没银子的时候李然干过,来钱也快。可挣这些碎银子有什么意义?太琐碎了。

  琐碎比穷更可怕,琐碎会毁掉一个男人的尊严。

  从报社出来李然去邮局取两笔稿酬,结果有一笔还因时间拖得太长被邮局退了回去。稿酬不无小补,但和投入是不成比例的。张讯劝过他:你就拍点儿静物,要不大美人也能发,满世界的乱跑什么?劳民伤财。可对李然来讲,最享受的正是满世界乱跑的过程,有一部电影他没看过,可他记住了电影的名字——《边走边唱》。边走边唱,意思挺好。

  并不是天真,总有一天,生活会逼人而来,不过逃得一时是一时。

  看看时间还早,李然决定回宿舍补一觉,昨天晚上他根本没睡着。因为心情太愉快,李然暂时忘掉了男性尊严的问题,他现在得好好挣钱了,不管大钱还是小钱。如果他想娶老婆,如果他的老婆是个漂亮女孩,如果那个漂亮女孩是蒙蒙。

  十一点半,李然准时来到女生宿舍门口,站在指定的那棵紫藤树下。正是下课时间,一拨一拨的女学生回宿舍,现在这些女大学生都不背书包,每人捧一摞书和笔记,上身笔直,眼睛只看天空。然后,他看到蒙蒙。

  她从一个大下坡姗姗走来,有风吹过她浅蓝色的裙摆。她也看到他,宁静如水,那瞬间的动与静,在李然心中留下清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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