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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曹雪芹传 作者:周汝昌-第10部分

小说: 曹雪芹传 作者:周汝昌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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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幅画,据镇江李氏后人说,保存到很近的年代,可惜目下怎么也找不见了。
  此番雪芹渡江何事?因何而来的呢?原来他因友人之荐,为两江总督尹继善礼聘,到江宁做他的西宾幕客。“两江”是指“江南”、“江西”两大省区,是全国重要的财赋之地,总督乃是本区的最高长官,友位甚重。
  尹继善初到南京,曹家正好刚已北返;不过他的总督衙院,就与曹家“老宅”相邻,自己又兼着两淮盐政,也是做着和楝亭一样的官。在南京一住,才日益体会到曹家祖孙数辈,历时六七十年之久,在江南一带的深得人心,远非一般俗常仕宦可比,而他家在文学事业方面的成就与影响深远,尤为大出原来的想象之外。尹继善对曹寅,本已入所心慕,至此,宦地相同,官职联属,自己也十分喜爱诗文书史,于是有意无意之间,都在学步楝亭,也作东南半壁的风雅主持。在这种心情之下,尹继善自然留意于访询曹家的现况,子孙的下落。
  中进士以前,尹继善曾在怡亲王府做过记室;后来曹钍怯赫挥脞酢罢湛础钡摹R躺圃缒昃鸵芽赡苡氩芗蚁嗍丁4笤嫉角∈拍暝偈鹆浇芏绞保俗潘崖奕瞬诺幕幔鲆馕褚伴さ暮笕恕�
  而雪芹此时,编述《石头记》一记,已经有了脂砚抄阅再评本。意在问世传奇的雪芹,正也想为书稿谋一个乐为出资刊版的东道主。两相凑泊,事不难成,尹继善爱才好士,礼聘情重,雪芹又可藉此重游童年故地,一举数得,就答应了前来请聘之人。
  雪芹前往江南,并非一次,乾隆二十一年(丙子,1756)南京已有他的足迹。所以二十二年敦诚寄怀诗句,正劝他不必远游——“劝群莫弹食客铗,劝群莫叩富儿门;残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书黄叶村”。这显然不是一种并无缘故的闲文琐语,而这一年,乾隆有意改变对待汉族旗人的政策,准许包衣人开户出旗,这是雪芹生平中的一次颇有关系的事件。但到了二十四年秋天,他由于生计的艰难,为了著作的传播,还是不得不下决心,再度前往。这时,有人对雪芹也加紧注意,在形势不利的考虑下,敦诚弟兄也同意了他南游的打算,如此可以暂避风波,保全书稿,因此反而赞助雪芹料理南行的一切准备。
  一到江南,雪芹的才华立即受到了尹继善的赏识,并以楝亭有此嗣孙引为欣慰。初时,宾主相得,情好甚笃。常在扬州的肖像画家云间陆厚信(字艮生)者,来游南京,曾入尹府,见到雪芹,十分倾慕,为他绘了一幅小照,并写下了五行题记,其辞云:雪芹先生洪才河泻,逸藻云翔,尹公望山时督两江,以通家之谊,罗致幕府,案牍之暇,诗酒赓和,铿锵隽永,余私忱钦慕,爱作小照,绘其风流儒雅之致,以志雪鸿之迹云尔。这就记录了一时的景况。
  可是,雪芹的处境到哪里也是复杂的。这次南来的遭遇,有几件事使他更叹命途之乖舛。正如敦敏赠雪芹所说的,“可知野鹤在鸡群”,他的才华出众,易为人知,也易为人妒,同事中间,小人之辈,谮毁之言,久而遂多。尹继善虽然爱才好士,扬风书雅,但全是正统派人物,眼见雪芹的一些言谈行径,渐渐心有不乐之意。尹继善是正人,倒出于一片好心,从他自己的正统观念出发,以为雪芹落到此等境地,是因无人“导之于正”,他就要设法挽救雪芹,而雪芹对于这种“挽救”,却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根本不能接受。这么一来,其本无恶意,皆本素怀,可是误会既多,彼此都无法谅解:别人本是一片热心为他好,而雪芹看来那是不能苟从的道路;雪芹如要自行我素,不肯污于流俗,就必然被人视为狂妄无行,负义忘恩。一个不能为世人所理解的伟大的哲士文豪,越是伟大,越是孤独,越是寂寞——“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正是雪芹的最巨大、最深刻的悲哀。
  当时南京住着一位声气极大的诗家名叫袁枚。有人介绍,想为曹袁二人牵丝引线,以为两诗人定能投契。而雪芹素知袁枚风格不高,看不入眼,拒而不往。这也得罪了南京的诗坛文苑。
  雪芹本是为《石头》一记而仆仆南游的,不想最后事情也就出在这部书上。
  这几年来,皇帝的主要精力是花费在武事军队的调度上,但是使他颇为心烦的也还有文字科场,——正因如此,乾隆有一次亲至某满人家,发现了《石头记》并挟其一册而去,以致某人大惧,急谋删改进呈云——显然,这是《石头记》未有刊本,流传未广时候的事情。
  当乾隆查出身有“内病”的永璇竟然偷看这种“邪书”,自然十分震惊恼怒,决心要弄清这部“淫词小说”的一切原委。这件事的风波很快传到了永璇家尹继善那里,不觉目瞪口呆——因为著书人就在他的幕席之间!由是,风声汹汹,人言啧啧,顿时大为紧张。尹继善毕竟还是厚道长者,不肯出卖楝亭的后人,就透消息给雪芹,让他赶紧托故离职,潜身他往,庶几多所株连,将关系的复杂程度尽量缩小。
  于是,无可回避的雪芹,收拾行装,决意北返。幸而永璇有力,多方弥缝遮掩,设法将事搪塞过去,一时未至酿成大案。这就无怪乎敦敏在重阳节后意外地与雪芹重遇时,立即写出了“秦淮旧梦人犹在,燕市悲歌酒易醺。忽漫相逢频把袂,年来聚散感浮云”这种万分感慨,无限悲怀的句子了。
  雪芹的江南之行,不过一载有余,却使他的好友异常想念。
  乾隆二十五年(庚辰,1760)的初秋,一个阴雨连绵的夜里,敦敏闭门闷坐,自斟自饮,感怀往事,便想起曹雪芹,不相见已一年多了。敦敏十分思念,因
  此在题诗时说:
  短檠独对酒频倾,积闷连宵百感生。
  近砌吟蛩侵夜语,隔邻崩雨堕垣声。
  故交一别经年阔,往事重提如梦惊!
  忆昨西风秋力健,看人鹏翮快云程。
  重阳以后不久,他偶然到友人明琳的养石轩中去,忽然听到隔着一道院子有人高声大谈,那声音直传到这边来;敦敏立时就听出这是雪芹的声音,除了他,别人是再没有这种意气风度的。他于是赶紧跑到那边院去,果然不出所料,雪芹竟然来了!相逢之下,彼此都又惊又喜,十分意外。他们便在明琳那里摆酒快叙,同话旧事。敦敏感而成诗一篇:
  可知野鹤在鸡群!隔院惊呼意倍殷。
  雅识我惭褚太傅,高谈君是孟参军。
  秦淮旧梦人犹在,燕市悲歌酒易醺。
  忽漫相逢频把袂,年来聚散感浮云!
  只要看一下敦敏的情词之切,惊喜之深,就可知这一年多的离别,乃是他们这些年来的一次少有的离别,也是一次非比寻常的离别。
  尤其引人思索的是,如此一番稀有阔别之后,意外重逢,又惊又喜之下,赶紧把袂快谈,那话题却不是别的,就是“呼酒话旧事”,并因此“感成长句”,而诗句也说明所话的内容就是和“燕市悲歌”为对的“秦淮旧梦”。这就十分清楚地透露出,曹雪芹的此次离别,是和他祖上在南京做织造时的往事有所关联的。
  不但如此,从这次重逢为始,直到次年的夏秋之际,敦敏、敦诚二人同访雪芹于其山村,赋诗纪事,那诗中的主要内容也还没有离开这一点,两人异口同声地写出“燕市哭歌悲遇合,秦淮风月忆繁华”,“衡门僻巷愁今雨,废馆颓楼梦旧家”的联语来。
  明琳大约就是著名的将领明瑞的弟兄,是大学士(宰相级)傅恒的侄辈。明瑞军功甚伟,后来本人战死于边疆,封为诚嘉毅勇公爵。他的府宅在安定门大街南兵马司路北。这个府第是三个大宅连在一起的,院子甚多,族中人众,各居一院。明琳的养石轩,也许就是这处大宅的一个院落,安定门者,是北京城北面两门中东边的一座大城门,与西边的德胜门遥遥对峙。
  在那时候,明瑞从事新疆伊犁地区的开发之后,召回京师,正做户部左侍郎(1758——1762),当时他袭着承恩公的爵位。他的一姐妹嫁与了豫良亲王修龄,生子裕瑞——就是著作《枣窗闲笔》传述雪芹形貌事迹的那位宗室了。
  看来,雪芹的足迹是常到安定门内这一带来的。非常有趣的是,尽管明家是那么富贵,而敦诚作诗却把他家人比作一群鸡——雪芹则翩然如云霄之仙鹤一般,高不可及!这是何等的推崇钦慕啊!
  在雪芹离京南下的这一载有余的时光里,脂砚也是最想念他的人了。她受雪芹重托,在二人不能相聚时,为书稿多下工夫收拾整顿。脂砚果然不负所托,到乾隆二十五年秋日,已经编整出一部四次评阅的本子。内中仍有短缺文字之处,空着等待雪芹回来。
  雪芹在江南,也不会空闲,从乾隆二十一年五月初七日对清了第七十五回之后,到二十五年秋日回京,历时又已四年多的光景了,应该是又写出了不少章回,也许已经接近于全书的尾部了吧。脂砚日夜盼望着雪芹的归来——捎回来的不是财物,却是一大包新的书稿!
  这里,请允许我运用一点点文学的手法,用推想来补充我们所无法尽知的情景——我们可以设想雪芹临行时是把脂砚寄托在一处尼姑庵中,这是为了地方幽静;也是为了她的安全和工作方便。
  下面是想象的“镜头”——一座尼庵的偏院,后层僻角上一间小屋。脂砚灯下独坐,心事重重,若有所念。忽有轻轻敲窗声,脂砚急问:“谁?”
  “我,荣儿。”
  脂砚惊喜,连忙迎他进来。一个小孩童,约十二三岁,村中衣饰,手提一包,神色紧张。
  “你怎么来了?你芹二叔从江南回来了吗?你没碰上坏人吧?……”一连串急切的问语。
  “芹二叔前儿才来的,来了就问起您。他吩咐我,背着人把这些写的字儿带给您……”
  脂砚赶紧接过包袱,打开一捆书稿。
  脂砚十分兴奋,即时把它放在厨柜里。忙找一块糕饼塞到孩子手上。
  “难为你这么黑夜奔了来,看你身上的土,跌了吧?”
  “嗯”。
  “可疼的孩子。”(给他掸土)“荣哥儿,那个坏东西还盯着你吗?”
  “可不是!他还打我……”孩子委屈,说不下去,哭了。脂砚气愤地抚慰他。
  “别伤心。等我给你出气。下次可多小心!”
  从脂砚的批语来推断,她与雪芹并不是能够经常聚居的。她的批书是在与雪芹不能会面时作的,那隔离着的情况,从批语口气中有明显的透露。这当然可以是因为雪芹出外南行了。但是这里面还有别的缘故,是被迫分开的。这也许是由于生计上的问题而不得不另作安排。但是也有可能是被迫而暂避,因为他们二人的重会在当时舆论的目光里是“不合法”的,是不光彩的事情,有人施加了压力,逼他们离开。
  敦家弟兄的诗所说的“燕市哭歌悲遇合”包含着这种难言的悲剧性事故。
  乾隆十年,皇帝再次晋封了一些妃、嫔,并定出新典制:皇贵妃、贵妃的仪仗之内原用红缎,现改用金黄色缎。其次一级的妃、嫔等原无制,今添用红缎。
  雪芹在他的小说第十八回中,写贾元妃归省,仪仗中正有“一把曲柄七凤金黄伞”。这足以说明:他写到这回书时,已在乾隆十年之后,因为本年以前是无法预想这种制度的。
  又如,乾隆二十年(1756),宣布将小公主在几岁时即指配与蒙古王公幼子。到二十四年,又申谕宗室王公之女儿皆须指配蒙古,不准私自婚配。这种满蒙“和亲”的规矩直接影响了雪芹小说原稿中后来写探春(宝玉的三妹,最有才干的少女)被指配与“外藩”去作王妃的情节事迹。
  乾隆十三年(1748)十一月,平郡王福彭病故了。雪芹的这一门最重要的至亲的家运,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皇帝悼念福彭是他自幼的同学密友,特例为之“辍朝”(不办公)二日,并派大阿哥(皇长子)去代祭二次。福彭原是可以成为军政上首席地位的人才,可惜由于政治原因,中途蹉跌,以后便消沉起来了。
  在他手下的记室(秘书)方观承,后来却成了十分重要的一位名臣能吏。福彭一死,平郡王府与雪芹家的关系自然就疏远了一步。
  约十年之后,与福彭最要好的慎郡王胤禧也亡故了。他是康熙帝的第二十一子,是一位著名的宗室诗人与高人,专门喜欢结交寒素的读书人,毫无富贵尘俗之分。他早年与福彭都是极推重御史谢济世,也赏识过少小时的雪芹。他也就是小说里的“北静王”(胤禧无子嗣,乾隆将自己的第六子永容过继给他,作为他孙辈的承嗣人。雪芹借了“永容”的字形,造了“水溶”二字,用以代指胤禧)。
  福彭的丧礼中,乾隆单单派遣大阿哥去代祭,也让人寻味。因为正是这一年,皇帝透露出他的诸皇子,特别是大阿哥、三阿哥异常“不孝”,行为不端——他们也正像他们的爷爷辈(康熙诸皇子)那样,已经在明争暗斗地图谋将来“继位”之事了。所以福彭生前与大阿哥的私人关系比别人密切。乾隆对福彭,后来有些变化,大约与此不无干系。
  乾隆十九年——脂砚重评《石头记》的这年,天下无数的怡亲王祠,都悄悄地变成了关帝庙。这是一场戏剧性的政治措施。在雍正时大得褒宠的怡亲王,这时早已成了乾隆的“敌对”,因为他的儿子们曾要推翻他的统治。
  同一年,继以前准许在京八旗汉军人出旗为民之后,又许各省驻防汉军人“自便”了。乾隆对汉姓人日益歧视的心理屡有表现。这年,他又惩治一个满洲人名叫世昌的,只因他喜欢作诗——效法汉人的风习,诗句内容时有牢骚之语,大加指责。因此,满洲人饮酒赋诗,都不敢公然显露,需要偷偷地避人而为之了。诗和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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