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传 作者:周汝昌-第9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不敢想象的厚待。在这回书的前后,各有诗句:
“朝叩富儿门,富儿犹未足。
虽无千金酬,嗟彼胜骨肉!”
“得意浓时易接济,受恩深处胜亲朋。”
这无疑是直接间接地反映了作者在这方面的切身体会。“炎凉世态”,乃是他书中的主题之一大方面。
曹雪芹在北京城居住、游荡、播迁、流浪,所结识各样朋友中有两位宗室弟兄,是雪芹的至交。此二人名叫敦敏(1729…1796)、敦诚(1734…1791)。一次,曹雪芹因到宗学串门,结识了一些朋友,其中最重要的要数敦敏、敦诚兄弟二人。
在敦敏、敦诚和曹雪芹结识之初,首先引起他们注意的是曹雪芹的才华风度。凡是有机会和他接近的人,最容易发现的是,他善谈、会讲“故事”,只要他高兴起来,愿意给你说,那他可以说上一天,说者不知倦,也更能使聆者忘倦。
而且,他的能谈是有特色的。第一,是他那放达不拘的性格和潇洒开朗的胸襟,能使他的谈话挥挥霍霍,嘻笑怒骂,意气风生。第二,是他的素喜诙谐,信口而谈,不假思索,便能充满幽默和风趣,每设一喻,说一理,讲一事,无不使人为之捧腹绝倒,笑断肚肠。第三,是他的不同流俗,别有识见,如鲠在喉,凡是他所不能同意的,他就和你开谈设难,绝不唯唯诺诺,加以他的辩才无碍,口似悬河,对垒者无不高竖降旗,心悦诚服。第四,是他的傲骨狂形,疾俗愤世,凡是他看不入眼的人物事情,他就要加以说穿揭露,冷讽热嘲,军形尽相,使聆者为之叫绝称快!
相处熟悉了一些,慢慢地发现曹雪芹的可爱绝不止这些,他“嘴”上的妙处固然过人,“肚子”里的妙处更是不一而足,同时“手”头也不绝活。越是和他相处,越是发现这个人的更多的了不起。渐渐地他们成了“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的好朋友。
爱诗的敦诚,一旦发现曹雪芹有着惊人的诗才的时候,他的惊喜佩服,使他们之间的友情越来越密切亲近,于是乎,敦诚在课余无事之时,就爱和雪芹交谈。他们每逢日里事毕,教师退憩,晚间多暇,便聚在一起,剪烛快谈。尤其当每年金风乍起,暑气日消,夕事渐长,秋灯有味,他们的夜话是多么大的享受!
这恐怕也就是少年敦诚学校生活中最大的快乐,所以他在若干年后,还总忘不了这种真正的乐趣,见于吟咏,印象永难磨灭。
在当时,小说这种文学形式还远远没有取得它在今天所享有的地位,大家不过是把它当作为“闲书”,最多也只是看了欣赏,思想上绝不以为它是可登“大雅之堂”的东西;朋友们爱重曹雪芹,也不会把他这一方面的才能摆在第一位。换言之,曹雪芹在敦氏弟兄等人心目中,首先是诗人,然后才是别的文学艺术家。
敦敏在雪芹生时的诗句说他:“寻诗人去留僧舍,卖画钱来付酒家”;在他死后的诗句说他:“逝水不留诗客杳,登空忆酒徒非”。敦诚就更强调了,他后来回忆和雪芹在宗学相会相交的原由之一就是“爱君诗笔有奇气”;雪芹卒后,敦诚有一次和人联句,追怀所有的亡友,一一加以列举,在说明“诸君皆可述,我辈漫相评;宴集思畴昔,联吟忆晦明”之后,其第一位列举的就是“诗追李昌谷”的“曹芹圃”(按即雪芹);又有一次谈到他自己写作一折《琵琶行》传奇剧本,说明:“诸君题跋不下数十家”之后,那首先列举为便的又就是曹雪芹的诗句。
为什么敦诚这样推许曹雪芹的诗呢?第一,因为敦诚本人是诗人,懂得诗,所以能赏识曹雪芹的诗;第二,因为曹雪芹的诗实在好,比敦诚自己的诗要高得多,所以不容敦诚不欢喜赞叹,佩服倾倒。正因如此,敦诚才特别赏爱、佩服曹雪芹的诗。一则雪芹的性格和他更相近,诗路也相似,所以惺惺惜惺惺。二则雪芹诗才器局,比他大得多:己之所短,人之所长,相形之下,所以愈加钦佩。
曹雪芹的诗,主要是师承他的祖父。他虽然没有赶上他爷爷的晚年,但那部丰富多彩的《楝亭遗集》他却下功夫读过。这样,不论是他主动自觉地要向祖父的诗学习,还是时常披读而熏陶浸染,他作诗颇受祖父诗格的影响是没有疑问的。
当然,这只是曹雪芹诗格所以形成的一个因素,由于环境条件,生活经历,性格才情之不可能尽同于祖父,曹雪芹自然又有他自己的风格特点:第一,他的诗绝不轻作。第二,他的诗,格意新奇,特有奇气。第三,曹雪芹的“诗胆”。雪芹的诗胆如铁一样刚硬,而且如刀一样锋利。
在北京城里只能住马厩和“水窝子”的雪芹,终于不得不离开京城,到郊外去另谋生路。香山后街的小酒馆,不过是他经历中的一个小小的插曲。他出了西城门而远至香山脚下,中间还应有很多曲折。那时候,西郊是皇帝常到的地方,有几处著名的“御园”,即畅春园,圆明园和以西的“三园”:瓮山(万寿山)的清漪园(今颐和园),玉泉山的静明园,香山的静宜园。这些宏伟巨丽的名园,庚子(1900)之变八国联军进入北京后都破坏了。围绕这些御园,各有众多的护军驻卫,还有名色繁多的为园子服役的大量内务府属下的旗人和杂役。雪芹此来,大约也还是为了投奔这些人当中的亲友和相识,为觅求一个寄身之地。西郊很多地方都有过他的足迹。最后才来到了西山的近旁。
所谓西山,广义的范围大极了,北京的西北是望不尽的层层峰峦,乃是太行山的余脉。狭义的,人们常说的西山,则指北京西郊离城最近的这一小层小山,也有数不清的小山峰,各有一个美好的名称。香山不过是其中之一,还有万华山、寿安山一带,大约就是雪芹最后落居的一个幽僻的地点。
他这个住处,早不可确指,我们只知道:他的友人称之为山村,秋天则成为“黄叶村”。一条小“巷”——或者竟是指的一条小山径曲曲弯弯,很费力才找到他的小房子,四周围长满了蓬蒿野草,高得像要把房屋掩起来。门前是一片野水,出门一望,就是近在眉睫的碧水青山。环境是美的,可是那小房的破陋,让来访的友人为之叹息难过。雪芹自己也说是“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屋子是用草木对对付付搭架的,起码的家具也没有,那种贫困的情境,城里的人难以想象。虽然环境清苦,有一段时间的生活倒是颇为平静适意的。
那时候,西郊的寺庙多极了,号称“七百寺”或者还多,雪芹自小与庙有缘,喜欢寺院中的艺术境界,也有高僧奇士,借了佛门而隐遁在寂寞的山林深处。他闲来常常到这种地方去寻找画境诗材与玄谈哲理的禅侣。
这一带有一个地方是他最喜欢的去处:樱桃沟。这只是距离香山不远的一条小峡谷,就是著名的唐代古刹卧佛寺的西侧,然而却是人踪罕到的一处奇境。这地方有一处泉眼,潺潺不绝,土人俗话叫它做“水紧头儿”,即泉水的最初发源处,后来文人则写作“水源头”了。谷的俗称就叫“山沟”,因谷内有数百株樱树,花开时灿若明霞一般美丽,所以就名为“樱桃沟”,谷中成片的竹林和各种古树,地上则布满了无数的奇岩怪石,以致那路径极为难走——竟有“跌死猫”这种有趣而诙谐的俗名。所以肯来玩赏的人极少。入谷以后,浓荫翠覆,百鸟交鸣,真是一种人间的仙境。
这个地方的美,可以引用明末刘侗所著《帝京景物略》卷六(西山,上)《水尽头》条说:观音石阁而西,皆溪,溪皆泉之委;皆石,石皆壁之馀。其南岸:皆竹,竹皆溪周而石倚之。燕(北京地区)故难竹;至此,林林亩亩;竹,丈始枝;笋,又犹箨;竹粉生于节,笋梢出于林,根鞭出于篱,孙大于母(按竹根横行,为鞭,鞭末端又派生小竹,名为孙竹)。
过隆教寺而又西,闻泉声;泉流长而声短焉:下流平也。花者,渠泉而役乎花;竹渠泉而役乎竹:不暇声也。花竹未役,泉矣;石隙乱流,众声澌澌,人踏石过,水珠渐衣,小鱼折折石缝,单间跫音则伏于苴,于沙。杂花水藻,山僧园叟不能名之……。
这一地方的风景,竹林和泉溪乃是两大特色。接着写春花之盛,秋叶(柿叶)之美,明朝诗人的题咏,如黄耳鼎:“鳞鳞柿辉光,实叶丹相属……每泉分一枝,为竹万竿绿。”如第学曾:“柿林影,竹圃声琅轩。”如李元弘:“得水竹光争日好,矜秋柿粉饱霜红。”皆可作为真实写照。
雪芹是喜欢这种山村的幽美之境的,但是贫苦之况,却也是不易忍受的,正如他自己所说“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他对自己原是个“浑身矛盾”的人,非常清楚。他的好友敦家弟兄了解他,说他是“举家食粥酒常赊”,“日望西山餐暮霞”。这前一句用的是唐代大书法家颜真卿(709…785)的典故,他穷得没米,全家已经多日只喝稀粥了——中国南方一般是以米为主食,米够吃时是蒸干饭,只有穷极了才喝“稀的”。后一句是借用道爱炼气功的用语,比喻雪芹常常没有饭吃,只好眼望着西山“吸”那云霞之气——这说得极文雅有趣,实际却是苦得很的景况。
雪芹这时以何为生?开小酒店已经是成为过去的事了,此时他的收入有两个来源:一个卖画,一个是当村塾的老师,教一些村童们念书认字。做塾师通常叫做“教馆”。雪芹在城内做西宾,大约也与此有关,是做先生教书,而不是管案牍的相公。还有传说他在外县教过馆——那么他到山村里,仍然借教馆勉维生活,是极有可能的。村塾的先生待遇极低,民间常常流传着一些名人未“发迹”时做馆师的那种可怜的寒酸境况,人们常拿这题材当启发的材料。
雪芹之友说他是“司业青钱留客醉”,意思是借诗圣杜甫的诗句来比喻雪芹留客人吃饭时,只有借苏司业(苏涣)那样的可怜几个铜钱来待客。这“司业”原是国子监的官名,在此也许就是馆师的借抄了。雪芹画得一笔好画,因此画几张画卖些钱。友人又说他“卖画钱来会酒家”,就是指他没钱时向酒铺赊酒喝,等卖了画,再一起还一笔积下的酒债。
穷困窘迫,一直紧紧跟随着雪芹,困扰他的神思才智。
有一部模仿《红楼梦》的续书,写到了雪芹早先作书时的情景,竟然是他坐在炕上(炕是中国北方居室内砌成的一种土坯床,其下可通煤炭或烧柴的暖气),地下几个“小厮”(年轻的仆役或“助手”之类)围坐,耳听他口讲,手用笔录。
这种“作书”的方式,听起来很离奇,似不合理,但在雪芹说来,有了人请他南酒烧鸭等美食,他兴致来了,就用口讲,像市井“说书”的艺人那样,是完全可能的。所以要用几个人记录,然后整理统一“定稿”——因此现存的抄本《石头记》中时常出现音讹的字,即汉字发音相同而实为另一个字的误写。这种情况如非由于听音记字,就很难解释了。当然,我们并不是说《石头记》全体或大部分是这样写成的,而是有若干部分、片段,确曾是这么记录成文的结果,它与作者本人亲自书写撰作的文字,有些差异的痕迹。
这应该还算是他在“顺境”中的作品,至于他在逆境困境中,那种执笔为文的艰难与坎坷,那就更非今日所能想象。这会造成他书中的残缺、断落、文字风格微显不同、情节偶失平衡照应等细小遗憾。对这些,以往的评者不止一次“质疑”、“摘误”,那正是他们丝毫不了解雪芹的书,是在怎样的境况下写出的,不能体会雪芹写作时一身所承担的沉重的负荷与多层的矛盾,有些地方甚至是在贫病焦愁,饥寒交迫下写出的。
乾隆二十四年(1759)的秋冬之际,雪芹与脂砚的生活中发生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变化:二人远离了。雪芹有事要往江南去。雪芹既走之后,脂砚独自经营家和书稿的事,倍感任重而力孤。但她以很大的毅力,开始了第四次整抄《石头记》的工作,并且从这次为始,在她的朱色的批语字迹中,出现了年月记录和署名的创例。在这次工作中,她连带也整理她历年写下的批语,有的删省了,有的文字上作了细小的润色,有些旧年的批语,她也在修改后附记了年月与署名。她借着批点书稿的形式,有时与读者讲话,有时与书中人物(她所熟悉的故人们)“叙旧”,有时与作者“交谈”;有时兴致很高,诙谐幽默;但更多的时候是悲感思念,她的许多批语与书稿一样,是“滴泪为墨,研血成字”的。寒闺冬夜孤独寂寞的脂砚,克服着重重的困难,辛苦不倦地为《石头记》尽她的一切心力。可还没有一个画家肯为她画一幅“冬夜批《石头记》真图”:一支红烛,一位中年的八旗装束的妇女,端坐窗前,执笔而沉思,而悲喜交织……窗外的朔风正摇撼着老树的高枝……。
乾隆十四年的冬天,横贯中国大地的扬子江,水从数千里外而来,日日夜夜不息地流向东海。江上帆樯无数,都是来往的舟船,载着流落远行的诗人游子和追名逐利的俗吏卑商。在江北岸的瓜洲古渡头,忽然有人发现了雪芹的身影。
雪芹从五岁上离开江宁,渡江北上,这是他三十年后重来了。面对着长江的逝水,不禁又想起大诗人苏东坡的名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不错,大江的碧涛,正在淘荡着古今的俊才奇士——包括雪芹自己,也包括着他书中的那些非凡的少女。
不巧,冬来得早,一场风雪,冻封了江,这是不多见的天气,渡船停摆了。雪芹正感无奈何,岸边一家李姓老人见他徘徊愁闷之色,便很热情地邀他到家暂息。老人一家的宽厚慷慨,使雪芹非常感动。叨扰了二三日,相处得越发亲密起来。不久,气暖江南,雪芹要走了,转觉依依不舍。他问老人,有纸笔吗?老人捧出文房四宝,雪芹挽袖提笔在手,只听唰唰微响,不一时,一幅《天官图》展现纸上。老人惊呆了,半响说:“我见先生风骨不凡,定非俗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