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克多尔城堡 作者:乔治·桑-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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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注目。但在这时候她已接受了为期不短的很认真的教育。她的聪明智慧,也具备了严肃庄重和热烈奔放的一面,只是其他人还没有意识到罢了。她在观看父亲工作的时候,也学会了一点用笔技巧,她已能绘出一些很不错的油画,只是她不再把她的习作拿出来给别人看,因为有一次医生评价她的一幅画相当不错,但父亲却说很糟糕。荻安娜觉得医生对她的评价很中肯,但可惜无法进行实践指导。是的,的确如此,医生虽培养了她对于美的感受和兴趣,但他却无法教给她捕捉美的瞬间的具体技能和方法。而父亲的那套办法又和医生的观点完全相悖,他容不得自己画法之外的东西,认为那就是谬误,因此自己也不知不觉地走入了死胡同。
荻安娜无法清楚地看到这一点。她急于想弄明白。医生对父亲的批评,显然是很有道理的,但医生不能动笔哪怕是画一条线。她该怎样对待他的批评?怎样决定取舍呢?这个问题苦苦地困扰着她,弄得她心神不宁,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但她毕竟已经长大许多,也不再那样羸弱。医生也并不特别着急,只是努力想找出她再发病的精神上与心理上的原因。惹弗锐特便告诉医生她的看法。她认为可能是由于荻安娜画得太多,太用功了。她说荻安娜为了不让别人看到她工作,常常天没亮就起来。乳娘在旁边观察她,看见她在素描时,有时满脸绯红,心中满怀不可言状的兴奋和冲动,有时又面色惨白,满眼是失望、忧郁的泪水。
医生打定主意要让她心爱的养女说出她的心事来,以决定如何来帮助她。小荻安娜虽想沉默不语,但终究没能拗过养父那充满期待和慈爱的问话。
她不得不对他说:“嗯,我想是因为我有一个很执拗的想法。我本应该找出一个面貌,但我没有做到!”
“什么面貌?难道你儿童时期幻觉中的那位戴面纱的太太的形象又出现在你心中了吗?”
“唉!是的,我的朋友,自从那戴面纱的太太对我说:‘我就是你妈妈,等到你把我的面貌找出来还给我时,你就会看见我了!’那幻觉就从未在我脑海中消失。我当时也许没能立刻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是我现在已逐渐领悟到,我必须去寻找,找出我那从没有看见过的母亲的像貌。有人告诉我,我的母亲很美!只可惜我还没有描绘美的东西的才能。我希望我具备这种能力,但这种能力并非与生俱来,也不能靠上帝赐予。我画了很多,但连我自己也没法满意。我不得不撕毁或涂抹掉我所画的东西,因为它们丑陋不堪,没有任何意义。我曾观察过我父亲是怎样美化他的模特儿的,他的确把她们画得美极了。直到现在我才明白,那就是我爸爸成功的秘诀。唉,在我眼里,那些模特儿并不都是美丽的。来请爸爸画像的人,有些太太已明显衰老,有些先生委实丑陋,可在我父亲的画布上,我该怎么说呢?我觉得最丑的都变做……都变做是值得称赞的肖像了。他们的长相,每个人有一些特点或说是缺点,我父亲以为那正是他应该在肖像中取消的,而那些模特也希望把自己的缺点、缺陷掩盖着。而我呢,在我的脑海里,我肯定会按照他们的真正情态去描绘。我很清楚,如果我学好了绘画,我将走和我父亲完全相反的路。但是我父亲有绘画的才能,我却没有,这正是我感到烦恼,感到愁苦不安的原因。”
费隆老医生接过话茬说道:“就目前而言,你不具备你爸爸的才能那是肯定无疑的,但你将来会有才能的,只是需要一个缓慢的过程,这也许会使你感到着急。我不敢肯定,也不愿意说你将来的才能会比你父亲现在的才能大。但当有了才能的时候,你所拥有的,肯定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才能。你用不同于你父亲的眼光去观察事物,这就是你父亲不能够教导你,只能由你自己去寻找的原因,只不过需要时间罢了。你如果急于求成的话,反而会适得其反。一个人健康状况不好的时候,正像你现在发烧一样,是很难做出有重大意义的事情来的。至于你要寻找的那个面貌,如果仅仅是为了忘掉始终不肯离你而去的戴面纱太太的幻影的话,那还是非常容易办到的。你父亲有你母亲的一个纤小逼真的精致画像。那是别人画的,因为和你父亲的画法完全不一样,你父亲认为画得不像你母亲,因此也就不喜欢这幅画像,没有把它给别人看过。我却认为完全像你的母亲,我可以向他要了来,让你看看。”
那一刻荻安娜想要见到母亲相貌的期望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急切。她情绪激动地向医生道谢,怀着无比喜悦的心情接受了医生的建议。费隆医生许诺她第二天便可让那个小画像摆放在她眼前,但她必须在此期间保持安静,并且保证以后工作时也别那样急躁,要学会忍耐。
他对她说道:“你起码还要学习10年,才能真正了解你所干的工作。你该多看看大文学艺术家的著名作品,等你长到足可以理解领会的年龄,我们就出去观光旅游,然后让你跟随更高明的画师继续深造。在这儿,人们都认为你父亲是世界一流画家,如果在他的眼皮底下让你跟随另外一位老师,是对他的一种不敬,只会让他伤心。”
荻安娜叫道:“啊!是的,我明白不可以那样做。我想我一向还是懂道理的,我发誓,我的好朋友,我会尽量忍耐的。”
她尽力去履行她的诺言。但当她一闭上眼睛,戴面纱太太的身影就浮现在跟前。她又请她到比克多尔城堡去游玩。她们刚刚走到那儿,一个漂亮单薄的姑娘说城堡快要崩塌了,请她们赶快离开这儿。荻安娜发现这姑娘不是别人,正巧是当年比克多尔的布郎士小姐。荻安娜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她便回答道:“你是因为看见我脖子上戴着你给我的那个蓝宝石纽扣才很轻松地认出我来。否则你是很难认出我是谁的,因为你的记性不太好,还曾经笨手笨脚地描绘过我的肖像。城堡在叹息、在崩裂,它已经受不住暴风雨的侵袭了,很快就要倒塌了,你们赶快离开这儿吧。”
荻安娜感到有点儿恐惧,戴面纱的太太却用手势支走了布郎士,并一步跨进了撑有一溜圆柱的回廊,她转身招呼荻安娜也进去。荻安娜听从了她的召唤,城堡很快便倒在了她们身上。但她们的感觉不过像一阵雪花飘过,丝毫没有受到损伤。地上铺满了美丽的浮雕碎片,一个比一个好看,而且碎片还在不断地飘落。
戴面纱的太太说道:“快点儿去找找我的相貌吧,它应该就在那里边。你一定要靠自己认出来,否则你便终身无缘认识我了!”
荻安娜找寻了很久,翻遍了各种各样的石雕,这些雕像中的形象有的是在贝壳上凸出来的阳刻,有的是在坚硬的石头上凹下去的阴刻,形象千姿百态、栩栩如生。不是这一个的侧面极其妩媚动人或端庄肃穆,就是那一个足部线条极其优美独特。还有一些类似于古代面具的折褶装饰,大多构图严谨、庄重,刻工都相当精细,荻安娜忍不住啧啧称奇,有些恋恋不舍,这时仙女又催促道:“抓紧点,不要老盯着这些玩意儿,只有我的面貌,才是你该尽力寻找的。”
紧接着小女孩又在她手边翻出了一个透明的玛瑙石,石上刻着一个白色的侧面头像,额上有一颗小星星,头发朝后披散,扎着一条缎子飘带,显得异常美丽,有一种飘逸的动感。荻安娜拾起这个小头像时,它只有嵌在戒指上的宝石那样大小;但当她凝视着它的时候,它便慢慢变大,直到把她的手心全都占满了。
仙女叫了起来:“哦!上帝保佑,终于找到了!一点儿没错,这就是我,你的缪斯女神,你的母亲。”
于是她便解开了头上的面纱,但其幻影即刻就消失了,荻安娜没能看清楚她的面貌。她大失所望,一下子就醒了过来。可是梦中的情景仍那样真切,就像在眼前一样。她的神志一下子还没能够恢复过来。幻影眨眼间就消失了,她觉得好可惜。好在那苦苦搜寻的宝石至少还保存着她朝思暮想的宝贵形象,她攥紧她的纤纤小手,好像生怕那宝贵的雕像飞走一般。但当她松开手指头时,她发现这一切都是徒劳,掌心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荻安娜起床的时候,费隆医生拿着一个用金纽扣装饰的皮盒子走了进来,他认为这下子小女孩一定会高兴地跳起来,正欲把它打开,荻安娜却把它推开了,叫道:
“不,不,我的老朋友!还不到我看她的时候哩!她不希望我这样做。我要自己把她找出来,否则我将遭到她的永远抛弃!”
医生回答说:“好吧,你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你常有你自己的想法,并不是我都能了解的,但我不想压抑你的个性。我把这浮雕的头像留给你,实际上它是你的父亲给你的,从现在起,它就属于你了;当你得到梦幻中的仙女的允许时,或是你不再相信有什么仙女的时候,你就可以拿出来看了。这些都用不着我操心,我想你已经到了能够分清真实和梦幻的年龄。”
荻安娜再一次对老朋友给她带来的最珍贵的礼物与所说的肺腑之言表示谢意。她没有急于把盒子打开,只是吻了吻那个装头像的小皮盒,然后把它珍藏到她的写字台里。她对自己发誓,她一定要等到那神秘的缪斯女神允许的那一天——后来她也实现了她的誓言。她抵挡住了想急于认识那深爱的面貌的欲念的诱惑,勤勤恳恳地用她的画笔去求索。对费隆老朋友,她也是言而有信的。她不再幻想能在一两天之内创造美丽的奇迹,而一举成名,她变得更加努力,更富有耐心,学习素描也更加勤奋。
一个神奇的幻觉,促使她一直克制忍耐,那便是她还能清楚地回忆起她在梦中所见的那个美丽侧面像来,每当一想起它,那生动的形象便浮现在她的眼前。她从不敢太频繁地想起来,每次也不敢想得太久。要不然,她便会浑身发抖,好像那形像马上就跑掉似的。
《第七章 又找到的相貌》
她一直不停地磨练着自己,也因此感到很幸福,很充实,一直到她15岁左右时。有一天,她发现她的父亲面容憔悴,神情忧郁。
她跑上前去吻了一下父亲,问道:“我亲爱的爸爸你是不是病了?你的容貌和往常大不一样了。”
弗洛沙尔德神情有点不自然地应了一声:“哦!你从面貌上看出东西来啦?”
荻安娜明白她父亲对她的这种艺术热情有些不屑一顾,她硬着头皮答道:“是的,爸爸,我一直在努力,我只是想试试看。”
弗洛沙尔德有些不解地看着她,继而面带愁容地说道:“你正在努力去做!你脑海里为什么总是有一定要做艺术家的念头呢?其实你已经找着一个比我更聪明、富有、快乐的养父,不需要找这份罪受。艰苦的工作对你有什么好处呢?何苦呢?”
“哦!我亲爱的爸爸,我也没法回答你,我只是有些情不自禁。如果我的想法使您不高兴的话,我宁肯放弃,即使放弃会让我感到痛苦。”
“没必要,没必要!你还是一如既往做你想做的事呢。即使不可能,该憧憬的还是要憧憬,那才是青年人的幸福。今后你会明白,天才并不是命运的救世主,它也避免了灾祸!”
荻安娜一下子投入了父亲的怀抱,大声嚷了起来:“我的天!爸爸您是不是感到了不幸福呢?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呢?您应当告诉我。如果您感到不幸福,我愿与您一起分担。”
弗洛沙尔德吻了吻孩子,回答道:“你什么也不用担心,我并没有任何的不幸福,我说这话只想试试你,我真有一点担心你不再爱我了。我疏忽了对你的教育,把你交给别人去照管。你是不是会认为我是一个浅薄轻浮、冷酷无情、像孩子一样没有主见的父亲呢?”
“不!爸爸,我压根儿就没那样想过。我一直很崇拜你。我干吗要像你那样想呢?”
“孩子,有时我曾为此深深自责,现在才稍稍得到了一些安慰,因为我想如果哪一天我遇到了财产方面的麻烦,也不至于连累到你。”
荻安娜还想询问父亲有关的情况,可是他故意回避,说了点儿别的,又专心干他的工作去了,只是情绪上显得有些激动、烦躁,似乎有些讨厌自己的工作。忽然间他恼怒地把画笔一扔,说:“今天没法画了,只会糟踏画布。再画下去,我真会连画布一起撕碎。走,我们出去散散心!”
正当他们准备出门时,乐尔太太一脚跨进了房门,她还是和往常一样浓妆艳抹,只是相貌终究无法遮住岁月留下的痕迹。她对弗洛沙尔德说:“怎么啦,你不打算干活了,今天下午可是说好这张像要交货的呀。”弗洛沙尔德冷冷地答道:“如果我只能明天交货呢?难道我非要做顾客的奴隶不可吗?”“不,但…但今晚得拿到这幅画的工钱,因为明早……”“是啊!是啊!我知道,如果不能让你的那些裁缝师和衣料商满意的话,那又会是场吵闹。”荻安娜眼睛睁得圆圆的,感到既惊讶又恐慌。这一下可惹火了乐尔太太。她非常不愉快地说道:“亲爱的孩子,你不该老是打扰你父亲的工作。特别是今天,他绝对不能停工,你让他安安静静地工作吧。”
荻安娜一脸茫然地答道:“那你是想把我赶出家门吗?”
弗洛沙尔德先生用力把荻安娜拉到他身边坐下,生气地说道:“不,决不行,你根本没有打扰我,你不要离开!”
乐尔太太答道:“那就是说都是我在胡搅蛮缠啦!好啦!我知道,我该怎么去做啦!”
弗洛沙尔德冷冷地答道:“悉听尊便。”
乐尔太太气冲冲跑了出去,荻安娜禁不住潸然泪下。弗洛沙尔德努力挤出一点儿笑容,说道:“我的孩子,你怎么了?我和乐尔妈妈拌嘴是常有的事,这对你有什么影响呢?反正她又不是你的亲娘,难道你还会用心去深爱她吗?”
荻安娜哽咽道:“我亲爱的爸爸,您一直都是不幸福的,可我并不知道。”
弗洛沙尔德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