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克多尔城堡 作者:乔治·桑-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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荻安娜哽咽道:“我亲爱的爸爸,您一直都是不幸福的,可我并不知道。”
弗洛沙尔德又回复到了他那豁达开朗的精神状态,语调轻快地说道:“不,并不是每个人遭遇到了困难都会感到不幸。我承认我曾经碰到过相当大的麻烦,可我会想办法去克服。只要工作勤奋一点儿也许就能办到。我曾攒下了一笔不算小的财产,大约有20万法郎。这个数目在外省也算是相当可观的,我原以为我能退休了。但由于我们生活太奢华,加上我在修建房屋时一不谨慎,费用大大超过了原有预算。因为债主们正紧紧逼讨,我不得不考虑把房子赔本卖出去。这一点儿我想还是向你说明的好,即使现在不说,总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假如有一天你听人说我破了产,你千万不要惊慌,更不要为此伤悲。我只不过为了付清我的债务,挽回我的名誉,卖掉了我现有的财产,况且我还年富力强,完全可以补救这一切。人们在说这些时往往会夸大其辞,你应该不会因此而感到难过吧!你放心,我将要我的那些主顾付出更高的报酬,我想他们也能理解的。如果你不急于出嫁的话,过些日子,我想为你攒一笔数目可观的钱做嫁妆。若你要性急的话,就只好由费隆医生为我代劳了。”
荻安娜叫道:“啊!爸爸,别讲什么嫁妆,我从来就没想过结婚这码事儿,我也不想为我的将来过多操心。还是谈谈您自己吧,这座您心爱的、花了很大气力去装修布置的房子是不是也要卖掉呢?那怎么行呢?您将来到哪儿工作呢?还有您乡下的房子,如果您又住到哪儿去呢?”
弗洛沙尔德看见女儿为他如此伤心,觉得简直比人用尖刀剜自己的心窝还难受,他强作欢颜安慰女儿,他也许会被允许再拖延一段时间。但是荻安娜担心她父亲拼命地工作而累出病来。为了不让父亲太难过,她强装平静,忧心忡忡回到了她的屋子里,伤心地啼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她不敢向医生提及她内心的苦痛,她怕他知道以后反而会斥责她的父亲。她同医生下了一盘棋,然后又跑回房间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这之后荻安娜总是睡得很少,梦也不做了。像往常一样,天还没有亮,她便爬起来工作,想借此排遣忧愁;但是乐尔后妈会使父亲因劳累过度而死亡这个可怕的想法总是在她脑海中打转。她想如果自己那可怜的亲妈还健在的话,父亲一定会生活得很幸福,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债台高筑。
想到母亲,她再一次落下了伤心的泪珠,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痛楚。头一次,是为自己早失母亲而伤痛,这一次,是为母亲早逝,让父亲失去幸福快乐而伤悲。她感觉此刻思念母亲的心情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她不知不觉地拿起了笔,机械地描绘起来,尽管手在动,但她却没有丝毫感觉。她只是不停地喃喃自语,深情呼唤,追忆起她内心深处的母亲形象。
“妈妈,你在哪儿!你看得见我们现在的情况吗?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样去安慰、帮助那个被欺压的人呢?”忽然,她感觉有一股暖暖的热气如清晨的微风从她的发梢上掠过,一个柔美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你终于找到我啦!我就在这里!”荻安娜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转过身来,发觉并没有人。房间里,除了杉木地板上有窗外的菩提叶在风中晃动的影子外,没有其他任何活动的东西。再看她的画纸,由于先前的胡乱涂抹,一个轮廓优美的侧面像已在不知不觉中隐现了。于是她又很随意地做了些修饰、刻画,加深了头发的颜色,在头像上又加了一条缎带和一颗明星,以示纪念她在梦中所见的那些刻有浮雕的美丽石子。做完这些后,她便望着那画像发呆。正在这时,乳娘走进房里准备帮她收拾东西。
她凑到荻安娜跟前问道:“嘿!我的宝贝儿,今天早上的工作还满意吗?”“还不是跟往常一样,我简直有点搞不懂我这是在做什么。
“可是……”“你怎么啦?看,你的脸好苍白啊,还有满眼的泪珠。” 惹弗锐特忍不住叫了起来:“哦!我的老天,真是不可思议!这幅肖像是你画的吗?你看过原来的那幅像吗?你真的把它临摹了下来?”“原来哪幅呀?我并没临摹什么画像呀!”“那…那…那么是幻觉?真是奇迹!医生!医生!快来看,快来看呀!这简直没法理解。”正欲喊荻安娜吃早饭的费隆医生循声而来:“怎么啦?出了什么事?什么奇迹?”他看见荻安娜的这幅杰作,继而又感叹道:“我亲爱的女儿,你知道吗?你临摹了那浮雕的画面,而且画得很好,可说是惊人地像。可怜的太太啊,我仿佛又看见当年年轻的你了。我的好女儿,你这幅画真是太美了,太生动了!拿出勇气来,继续努力吧!你会画出更出色的人像来的,将来有一天,你会超过你父亲的。”
荻安娜望着自己的画怔住了,她这幅随意涂抹的作品,忠实地再现了她梦中的石头浮雕的人物形象。医生和乳娘会觉得这幅画如此逼真也在情理之中。但她还是不愿意说她根本就没打开过那盒子,她生怕他们会再次要求把盒子打开。在荻安娜看来,她觉得自己目前还是没有资格得到这样的赏赐。
吃早饭的时候,荻安娜又一次问费隆老医生是不是真的认为那幅画像,画的就是她的母亲。
费隆医生答道:“当然啦!要不我怎么会一眼就认出来呢?你知道我是不喜欢奉承你的。惹弗锐特,请你把那幅画拿过来,我还想看看。”
乳娘照办了。医生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出神地看着画像,一句话也没说。荻安娜有些急了,她暗自想道:“他是不是改变了第一次的看法?”正在这时,弗洛沙尔德先生来了,他经常这时候和医生一起喝咖啡。他吻了吻女儿,问费隆医生:“你在那儿看什么?”
医生答道:“你自己看吧。”
弗洛沙尔德走近那幅画,神色一下就变了。
他动情地说道:“是的,是她,的确是我那亲爱的尊贵人儿,我虽然从未对人提起她,可我从来就没忘记过,现在我更是愈加想念她。喂!老医生,这像是谁画的?这就是我让你转交给荻安娜的那个浮雕像的临摹吗!不过这幅画的作者领悟得更出色,表现得更高贵、更真实、更完美,简直是无懈可击啊!我的学生没有一个能达到这种水平。嘿!这到底是谁画的啊!”
医生便来了个故弄玄虚,故意吞吞吐吐地答道:“那是……那是我的……我的一个小学生,怎么,你不喜欢?”
弗洛沙尔德把目光移到女儿身上,她为了掩饰自己的表情,故意把头朝向窗子外。他又转过身,用带有疑问的目光打量着医生。他终于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他感到惊喜万分,眼睛死死盯着那幅画,似乎要找出一些值得更改的地方。但是看得越仔细,他觉得他越发对自己失去了信心,这幅画实在找不出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他不得不承认,对于绘画这门严肃的艺术,他过去的有些判断是彻底地错了。
荻安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她不敢转过身,生怕自己仍然在做梦。为了掩饰自己忐忑不安的心绪,她斜靠着窗子,任灿烂的阳光直射她的头顶,此刻的阳光就像根根灼热的尖锥,格外的刺眼。她一阵昏眩,看见一个奇美的、散发着耀眼光芒的仙女缓缓地走来。她一袭绿色衣裳,如晨雾中的碧玉,闪闪发光。啊!那正是她梦寐以求的缪斯女神,那戴面纱的太太。她的面纱已揭开,面容秀美而端庄,面纱在她的周围飘飘扬扬,就如神像顶上闪烁着的佛光一样。这一切,正如在她梦中所见的,她纸上所描绘的,或许也和爸爸心目中所想念和赞美的形象一模一样。
荻安娜友好热情地把手臂伸向这光辉的形象,可她一边说一边微笑着隐退了。
“你会再见到我的……”
荻安娜感到既高兴,又紧张。为了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她不知不觉蹲到窗边的一把椅子上。父亲和医生以为她又生病了,赶紧向她冲了过去。荻安娜并没把刚才的幻觉告诉他们,只说她没有生病,不过是想问问父亲是不是真的对她的工作满意。
弗洛沙尔德回答道:“我的孩子,我不但满意,而且高兴得几乎发狂。我要收回我过去所说的话。从这幅画来看,你的绘画技能,已经远远超出了你这个年龄水平所能达到的。孩子,你的心中充满了奇特的想象与许多神圣的东西,你要继续努力,只是不要太劳累了。要努力工作,充满希望,永远不要满足现有的成就。孩子,你那幅画画得好极了,我不再怀疑你的天赋,我感到非常幸福。”
父女俩热烈地亲吻着,激动的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情绪才稍微稳定下来。为了和医生商量一件事,他请女儿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乳娘出去吃早饭去了,卧室里只有荻安娜一个人,她奔到写字台前,取出了那个皮盒子。这之前,她为了能抵挡住急于想打开盒子的诱惑,已用一条黑缎带把它包好了。现在她终于觉得打开盒子的时机成熟了。她跪在垫子上,在拿出浮雕观看之前先吻了吻盒子,然后闭上眼睛,试图想重温一下幻觉中那美好的形象,因为仙女答应她要回来的。她真的又非常清楚地看见了她,她也同意她打开盒子看那肖像。荻安娜便拿出了那个肖像。天哪!这正和她所描绘的真的是完全一样,这是梦幻中的石雕缪斯,也是她真真实实的母亲。这真是诗意的巧合与心灵感应,是深挚情感、想象与真实的一次奇妙结合。
荻安娜不想探究这奇迹究竟是怎样在她身上发生的。她接受了这个事实,事实如何来她就如何接受,也不打算去理解。她觉得解释这一切得靠将来。各位读者,我想荻安娜这样做也是对的,一个人因为年纪小还无法完全明了事理的时候,与其太相信自己,还不如暂且相信那本不存在的友好神明。
《第八章 破产》
两年以后的情况我想不用一点一滴地告诉各位朋友。荻安娜一直以她那无比的勇气和谦逊的态度继续努力工作,她常常温顺地向父亲请教。但父亲却已没有那种闯劲,也不打算探究他所没能做到的事,只是一味地重复他的技巧。不知不觉中,父女俩在绘画上走上了两条完全相反的道路。他们居住的这个地方有许多古代雕像的遗迹,由于法国人的普遍嗜好已经发生了新的变化,当地的老百姓对这些遗迹也慢慢地有了新的认识。这时候,版画开始广泛地流传,从意大利的赫尔库拉努姆与庞贝古城出土的珍贵文物,如雕像、绘画、家具、花瓶等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成了家喻户晓的艺术品。
“朴素美”的艺术形式代替了过去的矫揉造作和繁复纤巧。人们去旅行得越多,对意大利的艺术风格就有更多的了解。大家虽仍欣赏瓦多的美丽怪异的画风,同时却也爱好伊特鲁立亚式的瓶子和希腊的纪念勋章。大家虽然不赞成完全返回利瓦洛亚王朝时代的爱好,但要求有某些方面能返璞归真。他们欣赏仿古的家具,那样式很美,也很气派,但是并非意味着完全是古代样式的翻版,这种样式,今天就叫“路易十六式”。妇女们把她们“高耸入云”的发髻压低了,把她们扑了香料的卷发散开了;男人们把他们的鸽翅衣扣上了,长发上也扎上了一条很随意的带子,有人还用塑料梳子绾上了发辫。弗洛沙尔德在画室时就是这副打扮。他所绘的人像,也不像过去那样复杂了。
荻安娜也开始被人们所关注,对于她比流行服饰还要朴素的穿戴,人们也不再感到诧异。弗洛沙尔德对女儿为什么对古的东西感兴趣,为什么那种新的艺术格调会在她脑海中生根发芽,为什么她的艺术倾向和才干有如此早熟等一系列问题也不打算去刨根问底。反倒是艺术形式发展的新趋势,使他感到有些恐慌,对于自己的那一套艺术形式,他也感到有些厌倦和不知所措了,因为他一向喜欢用繁琐的服装来衬托形象。他所推崇的艺术形式渐渐落伍,人们不再愿意出高价买他的作品,他本还想凭此增加收入,但事与愿违,他的顾客迅速减少了。他无法忍受这种被冷落、被压价的屈辱。而荻安娜的绘画才能却逐渐得到了人们的推崇和尊重。有时候大家甚至直言不讳地对弗洛沙尔德说,他应当让女儿来帮助他,适当的时候,干脆就让女儿代替算了。境遇尴尬的弗洛沙尔德倒也并非是嫉妒女儿,但他只是不想让女儿放弃无拘无束、充分自由的学习、研究生活,而把艺术当作一门赚钱的工具去弥补乐尔太太放肆挥霍的亏空。
在这两年时间,弗洛沙尔德的日子的确一天比一天难过。他想靠拼命工作来补救这一切,但不幸的事接踵而来,他的主顾一天比一天少,而乐尔太太又不愿节省一点儿开支,由于不能忍受经济上的窘迫,最后竟带着小小的一笔私房钱从家中出走,躲到她的娘家去了。一年中有四分之三的时间她都呆在娘家,即使短时间和丈夫在一起,也要把仅有的一点儿金钱和时间花费在那几套新衣服上,根本不愿为减轻家庭的经济压力做出哪怕是一丁点儿的牺牲。荻安娜看到父亲的境遇如此悲苦凄凉,而后妈又一点儿都不通情理,竟然在最困难的时候离父亲而去。于是她决定搬回家里和父亲住在一起。她把大部分精力都用来安慰、照顾父亲和医生这两位老人,家里的仆人几乎都让她给辞了。为了使过惯了奢华生活的父亲不至于一下子感到冷清不适应,她便让惹弗锐特负责家里的饮食起居,自己也亲自动手帮忙。由于荻安娜的出色管理,家里的一切很快便显得井井有条。为了延迟破产这一灾祸的来临,她按期付出债务利息。但终因负债太多,最后还是没能躲过破产这一关。债主们等得不耐烦了,便让人抢占了弗洛沙尔德的房屋、花园等所有财产。
这对于弗洛沙尔德来说,可真是致命的一击。他感觉他无颜面对他的女儿、朋友和眼前的一切,不得不逃到了外省去寻找新的工作,开辟新的客源。但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