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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文字是肉做的-第10部分

小说: 文字是肉做的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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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贝聿铭的老同学王大闳最近在台湾报上也写贝先生。他说,他是一九三九年二次大战期间从英国剑桥转学到麻州剑桥才认识贝先生的。他们后来一起进了哈佛大学建筑研究所,同在葛罗培斯门下读书。贝先生喜欢任何美的事物,又是个美食家,到老还念念不忘苏州的鸡头米。王大闳说,贝先生毕业之后应邀到普林斯顿大学研究弹道学,其实是研究强力燃烧弹,美国军方准备拿去轰炸日本都市的木造房子,说是比炸弹的破坏力更大。贝先生后来说:“所以我对抗日战争也算有一点小贡献。”贝先生接着在美国一家犹太人开的房地产公司做建筑师,收入不多,跟家里要两万块美金周转家里不给。    
    有人说:医生错手医死人大不了把他埋了,建筑师则只能劝顾客多种爬藤遮丑。(“Thedoctorcanburyhismistakes;butanarchitectcanonlyadvisehisclientstoplantvines。”)贝聿铭一九五一年在美国造了一幢木头小房子,据说是最单纯最优雅的杰作。欧美人大大欣赏,报刊杂志到处宣扬。可是,贝先生的父亲跑去一看,不禁大失所望,用苏州话说:“那栋房子哪能可以住人!”江南水乡人家与水为邻,贝聿铭那栋木房子却与树林融为一体,是他的乡愁的变奏曲,就像羼了太多洋水的中国语文,长衫小襟人物难免不以为然。他们舍不得垂杨夹道,粉墙篱落;也舍不得修竹摇影摇出来的文章。这是中国情怀的反射。今日文字工作者面临的正是中西文化借鉴融汇的尺度分寸:粉墙既会剥落,木头也有虫蛀,偶然缀以疏密有致的藤蔓,未必不成情趣。    
    汇丰那张黄花梨圈椅    
    明式家具专家王世襄先生说过一个故事:五十年代初,他在通州鼓楼北小巷内一个回民老太太家看到一对黄花梨杌凳,虽然残破,心里却很喜欢。老太太说他儿子要卖二十元,王先生马上如数奉上。可是老太太说钱给够了也要等儿子回来办。王先生等到天黑都不见她儿子回来,只好骑车回北京,准备过两天再来。不料两天后竟在东四牌楼一家铺子门口看见这对宝贝,要价四十元。王先生没带钱包,马上赶回家去拿钱。一来一去之间,这对明代杌凳竟给经营木料的梁家兄弟买走了。梁家兄弟硬是不肯卖,说是兄弟两人一人一个当脸盆架用了。王先生花了一年时间,去了将近二十次,最后花了四百元才买下了这对杌凳,恰好是通州老太太要价的二十倍。    
    明代黄花梨做的家具木材珍贵、款式漂亮,确是迷人的艺术品。黄花梨唐朝就有了,叫花榈或花梨木,学名则叫降香黄檀(Dalbergiaodorifera),本世纪开始称为黄花梨,以区别于一般的花梨木。这种热带硬木产于北越、广西、海南岛和南海地区,木色金黄如蜂蜜,木纹起伏像山势,有鬼面更佳。我买不起黄花梨家具,只在叶承耀医生府上见识过他价值连城的藏品,真是“惊艳”了。我收了一些明清黄花梨小文玩,有笔筒,有秘阁,有雕花小匣,都有鬼面,颇可玩赏,也满意了。    
    汇丰银行日前在报上刊登半版黑白广告,以两幅中国古董家具大照片为主题,一幅是明式圈椅,一幅是清式龙凤扶手椅,说是“要在中国市场争一席地,岂可对图中差异一无所知!”还说“明朝花梨木椅与清朝酸枝木椅,各具不同的中国家具艺术特色;深谙中国文化者,当可分辨两者差异。熟悉中国文化,对拓展中国市场无疑事半功倍”。这个广告构思确是很优秀。黑白照片看不出木色,木纹也漫漫漶漶,但既是明式木椅,正其名曰“圈椅”、称其木曰“黄花梨”,当比说什么“明朝花梨木椅”更见得“深谙中国文化”。花梨木与黄花梨价钱悬殊,汇丰不会“一无所知”。广告中那句“提供全服务”的“”字当用“周”字为宜。这也是中国文化。    
    竹雕笔筒辩证法    
    机缘凑泊,收得清初吴之Э睢恫梢├先擞阃肌分竦癖释病N庵'字鲁珍,号东海道人,是朱三松后清代嘉定第一刻竹名手,工圆雕,更善浮雕。这个笔筒益以岁月,竹肌润泽,呈枣红色,光可鉴人。全器清素,只突出长髯一叟,赤膊翘首仰望天边飞雁,一手持草履,一手支席,神态逼真。旁置篾篮,装满灵芝葫芦药草;篾篮圆席之编痕经纬分明,甚见匠心。背面刻七绝一首,款作“之А倍帧C拦佬缫痪虐巳暝谂υ季傩泄淮沃窨陶估溃霭嬉槐綛ambooCarvingofChina,展品都是收藏家和博物馆借出来的,其中有香港已故叶义医生和美国郑夫人叶崇范的藏品。叶崇范是大学问家叶恭绰的千金,她的竹刻都是父亲生前所藏精品,多年寄存在美国NelsonAtkinsMuseumofArt。叶老先生的竹器中也有两件吴之У摹恫梢├先擞阃肌繁释玻患臀业牟季忠谎叽缏孕。硪患坦ど源郑笔欠伦鳌N疑钚盼耐嬉怨乓跃涎。婕X推肥饽鸭平希餮杷矫赖亩鞔从朗阑队洌芩撬龅摹!   �
    中国政府一九九二年六月颁布“九年义务教育全日制小学《语文教学大纲》(试用)”,其中小学语文教学的要求,竟有“陶冶爱美的情趣”一句,读来不禁莞尔。此处说“美”,八九是指文化之美,近似台湾“国语课程标准”中所谓指导儿童由语文学习活动中宏扬中华民族的文化,是陶镕思想情意的意思。香港教育署九〇年发表的《小学中国语文科课程纲要》也有一条指出,要培养学生道德观念,并使学生对中国文化有所认识。北京那份《大纲》很长,其中那一段是这样写的:“在语文教学过程中,使学生受到辩证唯物主义的启蒙教育和社会主义道德品质的教育;逐步加深热爱祖国、热爱中国共产党、热爱社会主义的思想感情;陶冶爱美的情趣;锻炼观察、思维想象、记忆的能力;养成良好的意志品格和学习习惯。”辩证唯物主义乃深奥之哲学思想,小学生要“启”这一环的“蒙”,确是难题。中国政府规定所有乾隆之前的文物不得出境;但愿九七后香港果真不属境外,否则香港人自必无缘搜罗吴之У闹窨蹋薮印疤找卑赖那槿ぁ薄!   �
    “来人啊,拉下去杀了!”    
    四川人说“摆龙门阵”是聊天的意思。张大千是四川人,摆龙门阵摆出了名;据说听他一口四川官话瞎扯谈最有意思。他是画坛大师,大名鼎鼎,所到之处不乏颂赞之美辞。张大千有一次说了这样一则故事:从前张献忠在四川开科取了状元,并招他做驸马。有一位大臣为了讨好张献忠,一上朝就颂扬说:“大王圣明,招了一个好驸马。”张献忠高兴,说赏他廿两银子。第二天上朝,大臣又照样颂扬一番,张献忠说,再赏他十两银子。第三天上朝,大臣开口又说:“大王圣明……”张献忠不等他说完就说:“我以后不敢再和你见面听你的颂词了。来人啊,拉下去杀了!”    
    中国各省人讲官话大半带自己乡音,可是听者并不难明白。抗战时期讲四川口音的官话最时髦;国民党退到台湾之后,讲四川官话之风还很流行,也蛮好听的。都说广东人说官话可怕,但是有的广东人国语带粤语腔调,却十分流利,听起来也不难懂。黄维给我寄一篇杂志文章,说到中文大学亚太研究所主办了一次“普通话与九七”的调查,显示六成受访者认为不应该在九七后制止报纸杂志使用广府话。超过一半的受访者却主张强制学生学习普通话。具有比较强烈的香港人意识的人,对九七回归都抱有更大的语言忧虑。但是,八成以上的受访者都表示对着讲普通话的人并不自卑,也不担心九七后会受歧视。负责这次调查的统筹员王家英说,语言本身有一种权力关系,官方语言代表正统权力,跟地方语言不同;同一民族对某种官方语言一旦有不同的掌握,不仅会冲击民族认同感,还会影响民族融合、影响族群与族群之间的沟通。只要北京当局没有立法强制香港人学国语,王家英担心的情况似乎不会出现。我同意新亚院长梁秉中的看法:学国语是重要的;第一、国语是中国人的语言;第二、两岸交流日多,国语更见重要;第三、学好国语对语体文写作大有帮助。万一学不好或者不想学,当然也不要紧。九七之后,对着不会讲国语的香港人,大概不会拍案大喝一声:“来人啊,拉下去杀了!”


第二辑 小序第45节 遥想当年《京报》

    sveryhardwhenyoustartdoingfilmtoletgoofallthoseresponsibilitiesthathavebeeningrainedinyoursoul。”英文版是这样译的:“你的责任是完全不同的。在舞台上,你控制节奏、细微差别、情节发展。拍电影呢,这却是导演职责。所以开始拍电影时要放开这种种扎根于灵魂中的责任是很困难的。”陈先生觉得中译还可以斟酌,他试着改译一遍,问我有没有办法再改得好一点:“你的责任完全不同。在舞台上,你控制节奏、细微差别及情节发展。但拍电影时,这些都是导演的职责,所以初次拍电影时,很难摆脱这根深蒂固的责任心。”    
    我常说:翻译最难译得好的是对白,译得太“文”会失掉说话的口吻,宁愿推敲英文的意思译得活一点:“你分内的事情可完全不一样了。在舞台上,节奏快慢、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由你做主。拍电影则这些都归导演管了。所以,刚拍戏一下子要抛掉满脑子的这些分内事,实在很难。”英文responsibility有轻重之分,未必都是“责任”。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的那部《英汉大辞典》里这个字的例句:Cookingismyresponsibility,译为“做饭是我的事”;Hediditonhisownresponsibility,译为“这事是他自作主张干的”,真有学问!“老五、老六、老七见客啦!”,这句话显然传神得很;可惜时下流行的中文是“老五、老六、老七可否出来欢迎客户!”真该打四十小板。    
    偶学八大玄虚之笔    
    语文故作晦涩难解,古今中外都有。我看过八大山人题画诗句:“高低探得郎官雀,老懒才过圯上桥。”后一句自是用张良见圯上老人故事,意思说经过圯上桥非求安邦治国之策,只图老懒而已。前一句确实难懂。我于是请教八大山人专家黄苗子先生。黄先生说八大诗多不可解,这两句句法奇特,造语不凡,完全是八大独有的诗格,可惜“郎官雀”用典不明,但似可参考《后汉书·显宗孝明帝纪》:“馆陶公主为子求郎,不许,而赐钱千万。谓群臣曰:郎官上应列宿,出宰百里,有非其人,则民受其殃,是以难之。”黄先生说,“雀”与“爵”通,或有所指而用此典故,却不知何所指?    
    八大山人真是玄之又玄了。我为八大所惑之际,辽宁教育出版社选了一些拙作出一小书,嘱我写几句话谈谈我对自己文章的看法。我踌躇半天,终于试试也用玄虚之笔写一小序:“文章如人。人静如梅,其文也静;人动如草,其文也动。豪放之人,其文必放;粗浅之人,其文必浅。难静难动,难放难浅,只得追摹博杂,然后学雅。一旦博雅,则文章仿佛宋元山水,不尚细碎,点染数笔,即成格局,也有意境。溥儒说:画以意为主,得其意而已。我不博不雅,为文却爱写意,终于飞案桃花只浮砚水,入窗竹叶空拂琴弦;远树迷漫,曲径荒凉,至今不见半条小村!近年老懒,偶得清代紫檀秘阁一事,浅雕八大山人疏花瘦石孤鸟,配八大题诗:高低探得郎官雀,老懒才过圯上桥。雪个诗作多不可解,任人领会,此之谓写意耶?不禁大喜。旋又专心摩挲明清旧砚,翻得计楠十砚楼小记,说他有好砚之癖,有识砚之名,而无买砚之资,惟以卖药之钱择其价廉而石美者购藏,竟得若干方;小楼孤坐,转念为名利者役形劳形,好冶游者问花斗酒,彼之视我,我之视彼,孰得孰失,我亦不得而知之矣云云。计楠藏砚,自此亦得其意了。然则我半生文章虽然寒伧,毕竟随意而为,不求梅之静,不羡草之动,不问郎官雀,不过圯上桥。人之视我,我之视人,孰得孰失,都成砚面桃花、琴上竹叶耳。”这样写虽然够玄,始终入不得众妙之门,奈何。


第二辑 小序第46节 还是玛丽和约翰的九七!

    TheStoryofEnglish里称新加坡英文为Singlish,说李光耀认为新加坡英语虽然自成“土”气,却是目前最好的沟通方式,只要政府下点功夫花一笔经费,一定可以改善。于是,政府官员要上特别训练班去学书写英文;《海峡时报》请英文专家写语言专栏,叫Letswatchourwords。可是,新加坡英语还是保住独特的腔调;新加坡诗人ArthurYap还是以写“本土英文诗”出名;他有一句诗说:“。。。thisplaygroundisnottoobad;butImalways/soworried;carhere;carthere。”一位专写新加坡英文的女作家CatherineLim的作品里有一句对白是这样写的:“Bigfamily! Ha! Ha! Nogood;Madam。Inthosedays;wheregotFamilyPlanninginSingapore?”《英文的故事》说,在新太平洋年代里,西班牙文和中文可能会大大打击世界英文(WorldEnglish)的前途:拉丁美洲经济潜力无可限量;整个远东地区讲中国话的人太多了;美国的强国地位渐渐式微之后,连新加坡之类的国家可能都要转而支持用国语做亚洲的商业语言。    
    新加坡当年是英国殖民地,后来脱颖而出,成了一个多种族国家,他们需要用英文去维系各族人民之间的关系;但是新加坡华人除了会说福建话、粤语、潮州话等方言,中国的国语非常普遍,人人会说甚至会写中文。香港快要脱离殖民地时代了,不是独立,是回归中国;香港不需要用英文去维系香港中国人之间的关系;香港各省籍的中国人都会说自己乡下的方言,外省人多多少少也都会说粤语,普通话更慢慢普遍起来了。香港将来为了保持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大家自然必须继续学好英文;英文始终是香港的商业语言。有了这样的前景,香港人应该慢慢戒掉过分抬举英文的陋习。高等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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