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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文字是肉做的-第11部分

小说: 文字是肉做的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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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走寝宫里的卫兵    
    相传李莲英这位孝钦后的宠监势焰熏灼,胆识薄弱,不敢做恶事,只会阴柔害物。当时李鸿章由直督入相,向来骄贵,而且自负勋劳,看不起同辈,人人慑其名位,不跟他计较。李鸿章难免也得罪过李莲英,太监怀恨在心,有一天突然对李鸿章说:“老佛爷想修颐和园,借便游幸,可惜库帑支绌,而且觉得这是不急之工,不想拨款兴修。我公是国家重臣,何不报效这项工程,为诸臣倡?”李鸿章原是富人,又想讨好孝钦,欣然答应了。李莲英接着说:“我先安排我公入颐和园,看看何处应该修葺,一一了然,做起事来较有把握。”李鸿章信以为真;李莲英当下叫人带他入园,乘间密奏于清两宫前,说李大人“擅入禁地,不知何意!”光绪大怒,下诏申饬,交部议处,事后大家传为笑柄,笑李鸿章给这个太监出卖了。    
    英文“太监”eunuch一字除了说是acastratedmaleperson;alsosuchapersonemployedasaharemattendantorchargedwithimportantaffairsofstate,字源上讲更是“bedchamberguard”(寝宫卫兵)。李莲英给老佛爷梳头红起来,寝宫内外人脉畅通,青丝丛中不知撩起多少恩怨,李鸿章吃的亏实在还不算甚么。立法局议员刘慧卿说,香港人说话中英夹杂,毫不纯净,连立法局议事堂上也这样,她于是发起“不做语言太监”运动,发言必须只说一种语言。刘慧卿说,七十年代香港大学有一本书叫《语言太监》,讽刺香港人“中文唔得,英文又唔得”;她认为议员应该带头净化语言。我不知道香港大学出过这样一本书,也不知道现在还找不找得到这本书。我只觉得刘慧卿这个主张人人都应该支持。刘小姐英文和粤语都讲得很好,并不是因为自己语言偏枯而提出净化语言运动。英文在香港占优势占了太久了,渗透作用大得惊人,无情摧残了中文的尊严,恰似火烧圆明园。不是说中文不可以从英文里吸取养分——圆明园老早流露出西洋建筑的风格;而是说语言文字毕竟不适宜自施宫刑,也不必甘为娈童。陈方安生的英文好;圣约翰毕业的鲁平英文也好;他们见面不用传译员在旁侍候,不论是用英文或者中文交谈,都是可喜的现象。政治思想和语言文字都不可沦为“寝宫卫兵”。    
    布政司老家的深深庭院    
    陈重远细说古玩史话,说到一九二五年琉璃厂赵佩斋买进一幅乾隆时代的花鸟缂丝,油渍斑斑,陈旧破损,请修补刺绣名手崔竹亭整理装裱,镶入红木镜框。这幅精品本钱才一百二十元,他派小徒弟拿去给留法回来的刘符城看,开价一千五百元。刘符城还价一千二百元成交。解放后一九五三年刘符城快六十岁了,想把珍藏的六幅乾隆缂丝画卖给国家。那时公职人员都不大懂缂丝,出价太低,没有成交,刘符城慨叹旧学凋零,艺术没落。    
    琉璃厂另一家古玩铺陶古斋的曹旭深一九四三年买到一尊白玉石造观士音像,带紫檀佛龛,本钱一千多块联合币。他鉴定为西夏的作品,考古价值很高。一九四八年有人愿以三千元收购,曹旭深不肯让出,一直收藏到一九五六年公私合营的时候归了公家。后来曹旭深分配到北京首饰公司看管库房。有一天,他在库房的院子里赫然发现当年他那尊白玉石观音像,听任风吹雨淋,紫檀佛龛也不知去向。他伤心透了。一九五七年反右派的交心会上,他忍不住说出心里话,引起领导人重视。可是曹旭深从此对文物毫无兴趣了。    
    中国文化几千岁,老得什么花样都变得出来;具有高度价值的美术工艺作品,历代海内外收藏家和博物馆、人文组织都非常重视。近年科技步步胜天,改造了现代人的生态和心态,文化品味随之别有怀抱,古玩文物的修养自然是一代不如一代了。陈方安生书香世家,这次千里上京三两天,政治上的成败很难从表面现象去论断,送母亲方召的画给鲁平以及逛古董市场这两件小事,却流露出不少中国情怀,冲淡了两地文化疏离的阴影。方召的画意虽然不太有书卷气,给女儿带去做见面礼,毕竟象征了中国人的伦理情操,鲁平对这个晚辈会平添一丝亲切感。她逛古董市场最喜欢明清刺绣,虽然买不成,挑选的过程其实已经带出了她雅致的闺秀品味。她买的一批古董扣子,从符号学上去剖析,自是小桥流水荆钗的绵绵心事。三千块钱买下的雕龙古玉摆饰,为的是配合自己的生肖,不然就显得俗气了。布政司本人未必真有多少中国文化修养,老家深深庭院里清香的桂花、袅袅的炉烟,似乎不断在替她诉说着什么。四旧终归是不可破的:丢在院子里的那一尊白玉石观音教人格外牵挂。……    
    第四页有三十七个错字    
    英国名作家GrahamGreene一九七八年五月二十四日写信给《泰晤士报》建议统计英国报纸上的错字,以便列入《健力士世界纪录大全》。他说,五月十二日《泰晤士报》第四页总共有三十七个误植的字,大可上榜;其中entertainment误为entertoinment,成了很好的伦敦东区土话发音;一则破坏公物的消息里误植了rampaign,恰巧成了campaign(战役)和rampage(横冲直撞)混合新字,可以收入牛津大字典里面。他还说,当局严办青少年罪案的决心也教人大为感动,因为那一版上的一条法庭新闻里,两名被告一名居然只三岁,另一名则零岁“…twodefendents(sic)aged3andagedwerecommittedfortrialattheCentralCriminalCourt”。《泰晤士报》的编辑不但来函照登,还给起了一个解嘲的题目:“Isthisarekord?”“纪录”一字故意拼错。这家举世闻名的大报那一阵子似乎流年不利,有一天居然给一位读者挑出十八个误植的字和三十五个拼错的字;同一天的《每日镜报》只有一个字拼错。    
    校书如扫落叶,向来扫不干净。报纸赶时间,铅字排字的手民之误、电脑植字的键盘之失,实在不足为大罪。偏偏读者给了三五块钱买一份报纸,瞄到几个错字马上光火,甚至函电交加大数编辑部的不是,看了实在教人难过。书籍期刊生产过程比较宽松,错字太多当然不好;标价越贵读者越有权挑剔。字错了最不舒服的是作者,感觉就像自己眉目清秀的女儿让人画了个大花脸回来,几乎认不得了。最近四川给我出的一本文录错字也不少,吴昌硕成了吴昌砚,英伦成了黄伦。可能是六七百页的书太费神了。    
    有的错字肯定是误植,有的错字大有可能是作者写错了。本报有一篇特写讲冷血匪徒骗走老婆婆的棺材本,文中有一句话说冒充社署职员的歹徒假装替老婆婆搬杂物,“把铁盒偷偷掏在怀里”。此处“掏”字当是“揣”字之误;国语“藏在衣服里”叫“揣”也。另一篇特写是记法国跳跃表演团,说是预演的时候飞人几次失手,在旁的“歌手更不以为忤地喊了出来”。“忤”也作“牾”,是违逆、抵触、不和的意思,比如“与人无忤”。读者不知道歌手是不是飞人的老板,飞人失手她有权不高兴,自然也就不敢肯定“不以为忤”是不是应该改为“不禁”或“禁不住”。


第二辑 小序第47节 美女答曰:哪里!哪里!

    旅居澳洲的柳存仁教授读《英华沉浮录》,来信提到《哪里哪里》一文说:“李善注《文选·扬雄〈长杨赋〉》有‘英华沉浮,洋溢八区’之说”,那是扬雄那篇赋里的句子,不是李善注文中的话。我只记得“英华沉浮,洋溢八区。普天所覆,莫不沾濡”;花木之美、帝王之德云云,其实才是李善《文选注》里的解释。柳先生是我业余读书的老师,平日看不懂的文字、查不到的资料,都向他求教;他的学问渊博得惊人,治学也细心得惊人。我读书作文都草率,柳先生常常旁敲侧击,鞭策我一字一句都要有根有据。他去年年底写《王湘绮和〈红楼梦〉》,谈起湘绮老人的《湘绮楼记》一文,说是湘绮二字典出谢灵运的“高文亦何绮!小儒安足为?”柳先生说,老人弄错了,这句诗是江淹的句子,不是谢灵运,几十年来没有人发现。    
    写文章实在是难事,粗心不得。项纯文校点的《夜雨秋灯录》附录,引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评此书的话:“其笔致又纯为《聊斋》者流,一时传布颇广远,然所记载则已狐鬼渐稀,而烟花粉黛之事盛矣。”项纯文加按语说,鲁迅所谓“烟花粉黛之事盛矣”云云,与此书实际内容不甚相符,盖全书三百三十篇作品中,纯粹写烟花粉黛者仅占十六篇;此书出版后坊间仿刻甚多,杂凑浅率,已非原作,鲁迅所见当属这类版本,乃有此不确之论。我很喜欢《中国小说史略》,但更喜欢《夜雨秋灯录》,能读到冒牌的烟花粉黛版本,一定更好看。    
    说起粉黛,柳先生信上回忆已故居浩然先生对他讲过的一桩趣事;当年台湾有美女参加伦敦选美会,到英国下了飞机,新闻记者拥上去拍照,赞她漂亮,美女答曰:“哪里!哪里!”译成英文成了“Where? where?”谑者则指其三围云:“Here;here”或“There;there”!“话亦隔数十年,可资沉浮谈助也”,柳先生说。拙文中提到的周弃子先生,柳公以为是周策纵教授,因周教授也有笔名叫弃子,也爱写打油诗。其实不是。周弃子先生是台湾的诗文大家,一生悲观,前几年谢世了。当年是徐先生介绍我认识周先生,周先生还给我写了一张条幅,诗好字也好。文星出版他的《未埋庵短书》,我在台南念书的时候已经熟读,还学他的笔调强说愁,现在重看,还是倾倒。    
    小红被门槛绊倒    
    《阅微草堂笔记》讲鬼故事,说有人赶路遇雨,夜投废寺,颓垣荒草,只有山门可以一栖。黑暗中突然传来女子声音,求赐纸衣一袭。那人怖不敢动,结结巴巴问她是什么因由。鬼泣曰:“妾本村女,偶独经此寺,为僧所遮留。妾哭詈不从,怒而见杀。时衣已尽褫,遂被裸埋,今百余年矣!虽在冥途,情有廉耻;身无寸褛,愧见神明,故宁抱沉冤,潜形不出。今幸逢君子,傥取数番彩楮,剪作裙襦,焚之寺门,使幽魂蔽体,便可诉诸地府,再入转轮。惟君哀而垂拯焉。”那人答应了她,事后却无暇再经其地,终于没有给她烧纸衣,害那女鬼茹恨黄泉!    
    纪晓岚小品文笔很好,故事动听,夜雨灯下当床边书经常翻翻,中文必定进步。最近有读者说我笔下难得一见“被”字,是不是认为被动词组不像中文。我对“被”字的确相当敏感,总不会用,只好少用。纪晓岚这个故事里那句“衣已尽褫,遂被裸埋”,实在用得毫不唐突。整部《阅微草堂笔记》,我注意到只有此处这样用“被”字;可见他也很小心。《红楼梦》里写小红丢了手帕子,贾芸给捡回来,小红禁不住粉面含羞,问道:“二爷在哪里拾着的?”贾芸笑道:“你过来,我告诉你。”一面说,一面就上来拉她。“那小红臊的转身一跑,却被门槛绊倒”。曹雪芹用“被”字也用得很自然。    
    “被”是“受”,是“遭”。《史记·项羽本纪》中的“项王身亦被十余创”,正是“遭受”也。表示被动之词的“被”字犹言“为”:为他所害,即被他害了。无名氏《赚蒯通》第三折云:“今有韩信已被某家着人赚的来,将他斩了”,还是很顺。时下常见的“被认为”、“被委任”,我倒觉得不很恰当。《现代汉语辞典》上“被”字的例句说:“解放军到处被(人)尊敬”、“这部书被人借走了一本”,似乎用得都不很好。说解放军到处受人尊敬、这部书给人借走了一本,肯定顺当得多。我渐渐同意了一种说法:形容不太好的事情不妨用“被”;叙述好事避之则吉。女鬼被裸埋;小红被门槛绊倒;项羽被十余创;韩信被人骗走。都不错。黛玉被宝玉追求,纪晓岚的书被人传诵;大将军的英勇事迹被赞扬。都不好。    
    


第二辑 小序第48节 他抱着朱红的橘子回来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我再向外看时,他已抱了朱红的橘子往回走了。过铁道时,他先将橘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橘子走。”    
    前些日子电视上维他奶车站送别的广告,套的正是朱自清这篇《背影》的情景。那是温馨动人的画面,读过《背影》的人看了,心中都会飘起一丝甜美的哀愁:想起泛黄破旧的岁月,想到油渍斑斑的课本,想起年少的笑声泪影。文学的功能是雕镂社会结构里上层建筑的文化景观,是催化意识形态向智性层面发展的溶菌素。而语文教学正是这种雕镂和催化的一道程序。踏花归去马蹄香,文字真的可以教人在轩窗里意识到云起,在苦旱中呼吸到雨来。小学毕业那时候唱的是弘一法师填词的骊歌:“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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