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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余华-现实一种牋牋-第2部分

小说: 余华-现实一种牋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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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边一擦而过。于是重新转回身去。她想走得快一点好赶上丈夫,她知道丈夫一定是去医
院了。可她怎么也走不快。现在她不再哭了。她走到胡同口时又不知该往何处去,就问一个
走来的人,那人用手向西一指,她才想起医院在什么地方。她在人行道上慢吞吞地往西走
去,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像一片树叶一样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她一直走到那家百货商店时,才
恢复了一些感觉。她知道医院已经不远了。而这时她却看到丈夫抱着儿子走来了。山峰脸上
僵硬的神色使她明白了一切,所以她又嚎啕大哭了。山峰走到她眼前,咬牙切齿地说:“回
家去哭。”她不敢再哭,她抓住山峰的衣服,跟着他往回走去。

    山岗回家的时候,他的妻子已在厨房里了。他走进自己的卧室,在沙发里坐了下来。他
感到无所事事,他在等着吃午饭。皮皮是在这时出现在他眼前的。皮皮因为母亲走进厨房而
醒了,醒来以后他感到全身发冷,他便对母亲说了。正在忙午饭的母亲就打发他去穿衣服。
于是他就哆哆嗦嗦地出现在父亲的跟前。他的模样使山岗有些不耐烦。

    山岗问:“你这是干什么?”

    “我冷。”皮皮回答。山岗不再答理,他将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望着窗玻璃。他发现
窗户没有打开,就走过去打开了窗户。

    “我冷。”皮皮又说。山岗没有去理睬儿子,他站在窗口,阳光晒在他身上使他感到很
舒服。这时山峰抱着孩子走了进来,他妻子跟在后面,他们的神色使山岗感到出了什么事。
兄弟俩看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山岗听着他们迟缓的脚步跨入屋中,然后一声响亮的关
门。这一声使山岗坚定了刚才的想法。

    皮皮此刻又说了:“我冷。”

    山岗走出了卧室,他在餐桌旁坐了下来,这时妻子正从厨房里将饭菜端了出来,皮皮已
经坐在了那把塑料小凳上。他听到山峰在自己房间里吼叫的声音。他和妻子互相望了一眼,
妻子也坐了下来。她问山岗:“要不要去叫他们一声?”

    山岗回答:“不用。”老太太这时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碟咸菜。她从来不用他们叫,
总会准时地出现在餐桌旁。

    山峰屋中除了吼叫的声音外,增加了另外一种声音。山岗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他嘴里咀
嚼着,眼睛却通过敞开的门窗望到外面去了。不一会他听到母亲在一旁抱怨,他便转过脸
来,看到母亲正愁眉苦脸望着那一碗米饭,他听到她在说:“我看到血了。”他重新将头转
过去,继续看着屋外的阳光。

    山峰抱着孩子走入自己的房门,把孩子放入摇篮以后,用脚狠命一蹬关上了卧室的门。
然后看着已经坐在床沿上的妻子说:“你现在可以哭了。”

    他妻子却神情恍惚地望着他,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那双睁着的眼睛似乎已经死去,但
她的坐姿很挺拔。

    山峰又说:“你可以哭了。”

    可她只是将眼睛移动了一下。

    山峰往前走了一步,问:“你为什么不哭。”

    她这时才动弹了一下,抬起头疲倦地望着山峰的头发。

    山峰继续说:“哭吧,我现在想听你哭。”

    两颗眼泪于是从她那空洞的眼睛里滴了出来,迟缓而下。

    “很好。”山峰说,“最好再来点声音。”

    但她只是无声地流泪。

    这时山峰终于爆发了,他一把揪住妻子的头发吼道:“为什么不哭得响亮一点。”她的
眼泪骤然而止,她害怕地望着丈夫。

    “告诉我,是谁把他抱出去的?”山峰再一次吼叫起来。

    她茫然地摇摇头。“难道是孩子自己走出去的?”

    她这次没有摇头,但也没点头。

    “你什么都不知道,是吗?”山峰不再吼叫,而是咬牙切齿地问。

    她想了很久才点点头。

    “这么说你回家时孩子已经躺在那里了?”

    她又点点头。“所以你就跑出来找我?”

    她的眼泪这时又淌了下来。

    山峰咆哮了:“你当时为什么不把他抱到医院去,你就成心让他死去。”她慌乱地摇起
了头,她看着丈夫的拳头挥了起来,瞬间之后脸上挨了重重一拳。她倒在了床上。

    山峰俯身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提起来,接着又往她脸上揍去一拳。这一拳将她打在地上,
但她仍然无声无息。

    山峰把她再拉起来,她被拉起来后双手护住了脸。可山峰却是对准她的乳房揍去,这一
拳使她感到天昏地暗,她窒息般地呜咽了一声后倒了下去。

    当山峰再去拉起她的时候感到特别沉重,她的身体就像掉入水中一样直往下沉。于是山
峰就屈起膝盖顶住她的腹部,让她贴在墙上,然后抓住她的头发狠命地往墙上撞了三下。山
峰吼道:“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吼毕才松开手,她的身体便贴着墙壁滑了下去。随后山峰
打开房门走到了外间。那时候山岗已经吃完了午饭,但他仍坐在那里。他的妻子正将碗筷收
去,留下的两双是给山峰他们的。山岗看到山峰杀气腾腾地走了出来,走到母亲身旁。此刻
母亲仍端坐在那里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她看到血了。那一碗米饭纹丝未动。

    山峰问母亲:“是谁把我儿子抱出去的?”

    母亲抬起头来看看儿子,愁眉苦脸地说:“我看到血了。”

    “我问你。”山峰叫道,“是谁把我儿子抱出去的?”

    母亲仍然没对儿子的问话感兴趣,但她希望儿子对她看到血感兴趣,她希望儿子来关心
一下她的胃口。所以她再次说:“我看到血了。”然而山峰却抓住了母亲的肩膀摇了起来:
“是谁?”

    坐在一旁的山岗这时开口了,他平静地说:“别这样。”

    山峰放开了母亲的肩膀,他转身朝山岗吼道:“我儿子死啦!”山岗听后心里一怔,于
是他就不再说什么。

    山峰重新转回身去问母亲:“是谁?”

    这时母亲眼泪汪汪地嘟哝起来:“你把我的骨头都摇断了。”她对山岗说,“你来听
听,我身体里全是骨头断的声音。”

    山岗点点头,说:“我听到了。”但他坐着没动。

    山峰几乎是最后一次吼叫了:“是谁把我儿子抱出去的?”

    此时坐在塑料小凳上的皮皮用比山峰还要响亮的声音回答:“我抱的。”当山峰第一次
这样问母亲时,皮皮没去关心。后来山峰的神态吸引了他,他有些费力地听着山峰的吼叫,
刚一听懂他就迫不及待地叫了起来,然后他非常得意地望望父亲。于是山峰立刻放开母亲,
他朝皮皮走去。他凶猛的模样使山岗站了起来。皮皮依旧坐在小凳上,他感到山峰那双血红
的眼睛很有趣。

    山峰在山岗面前站住,他叫道:“你让开。”

    山岗十分平静地说:“他还是孩子。”

    “我不管。”“但是我要管。”山岗回答,声音仍然很平静。

    于是山峰对准山岗的脸狠击一拳,山岗只是歪了一下头却没有倒下。“别这样。”山岗
说。“你让开。”山峰再次吼道。

    “他还是孩子。”山岗又说。

    “我不管,我要他偿命。”山峰说完又朝山岗打去一拳,山岗仍是歪一下头。这情景使
老太太惊愕不已,她连声叫着:“吓死我了。”然而却坐着未动,因为山峰的拳头离她还有
距离。此时山岗的妻子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她朝山岗叫道:“这是怎么了?”

    山岗对她说:“把孩子带走。”

    可是皮皮却不愿离开,他正兴致勃勃地欣赏着山峰的拳头。父亲没有倒下使他兴高采
烈。因此当母亲将他一把拖起来时,他不禁愤怒地大哭了。

    这时山峰转身去打皮皮,山岗伸手挡住了他的拳头,随即又抓住山峰的胳膊,不让他挨
近皮皮。

    山峰就提起膝盖朝山岗腹部顶去,这一下使山岗疼弯了腰,他不由呻吟了几下。但他仍
抓住山峰的胳膊,直到看着妻子把孩子带入卧室关上门后,才松开手,然后挪几步坐在了凳
子上。山峰朝那扇门狠命地踢了起来,同时吼着:“把他交出来。”山岗看着山峰疯狂地踢
门,同时听着妻子在里面叫他的名字,还有孩子的哭声。他坐着没有动。他感到身旁的母亲
正站起来离开,母亲嘟嘟哝哝像是嘴里塞着棉花。

    山峰狠命地踢了一阵后才收住脚,接着他又朝门看了很久,然后才转过身来,他朝山岗
看了一眼,走过去也在凳子上坐下,他的眼睛继续望着那扇门,目光像是钉在那上面,山岗
坐在那里一直看着他。后来,山岗感到山峰的呼吸声平静下来了,于是他站起身,朝卧室的
门走去。他感到山峰的目光将自己的身体穿透了。他在门上敲了几下,说:“是我,开门
吧。”同时听着山峰是否站了起来,山峰坐在那里没有声息。他放心了,继续敲门。门战战
兢兢地打开了,他看到妻子不安的脸。他对她轻轻说:“没事了。”但她还是迅速地将门关
上。

    她仰起头看着他,说:“他把你打成这样。”

    山岗轻轻一笑,他说:“过几天就没事了。”

    说着山岗走到泪汪汪的儿子身旁,用手摸他的脑袋,对他说:“别哭。”接着他走到衣
柜的镜子旁,他看到一个脸部肿胀的陌生人。他回头问妻子:“这人是我吗?”

    妻子没有回答,妻子正怔怔地望着他。

    他对她说:“把所有的存折都拿出来。”

    她迟疑了一下后就照他的话去办了。

    他继续逗留在镜子旁。他发现额头完整无损,下巴也是原来的,而其余的都已经背叛他
了。

    这时妻子将存折递了过去,他接过来后问:“多少钱?”

    “三千元。”她回答。“就这么多?”他怀疑地问。

    “可我们总该留一点。”她申辩道。

    “全部拿出来。”他坚定地说。

    她只得将另外两千元递过去,山岗拿着存折走到了外间。

    此刻山峰仍然坐在原处,山岗打开门走出来时,山峰的目光便离开了门而钉在山岗的腹
部,现在山岗向他走来,目光就开始缩短。山岗在他面前站住,目光就上升到了山岗的胸
膛。他看到山岗的手正在伸过来,手中捏着十多张存折。

    “这里是五千元。”山岗说,“这事就这样结束吧。”

    “不行。”山峰斩钉截铁地回答,他的嗓音沙哑了。

    “我所有的钱都在这里了。”山岗又说。

    “你滚开。”山峰说。因为山岗的胸膛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没法看到那扇门。山岗在他
身旁默默地站了很久,他一直看着山峰的脸,他看到那脸上有一种傻乎乎的神色。然后他才
转过身,重新走回卧室。他把存折放在妻子手中。

    “他不要?”她惊讶地问。

    他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儿子身旁,用手拍拍他的脑袋说:“跟我来。”孩子看了看母亲
后就站了起来,他问父亲:“到哪里去?”

    这时她明白了,她挡住山岗,她说:“不能这样,他会打死他的。”山岗用手推开她,
另一只手拉着儿子往外走去,他听到她在后面说:“我求你了。”

    山岗走到了山峰面前,他把儿子推上去说:“把他交给你了。”山峰抬起头来看了一下
皮皮和山岗,他似乎想站起来,可身体只是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转了个弯,看到屋外院
子里去了。于是他看到了那一摊血。血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耀眼。他发现那一摊血在发出光
亮,像阳光一样的光亮。

    皮皮站在那里显然是兴味索然,他仰起头来看看父亲,父亲脸上没有表情,和山峰一
样。于是他就东张西望,他看到母亲不知什么时候起也站在他身后了。

    山峰这时候站了起来,他对山岗说:“我要他把那摊血舔干净。”“以后呢?”山岗
问。山峰犹豫了一下才说:“以后就算了。”

    “好吧。”山岗点点头。

    这时孩子的母亲对山峰说:“让我舔吧,他还不懂事。”

    山峰没有答理,他拉着孩子往外走。于是她也跟了出去。山岗迟疑了一下后走回了卧
室,但他只走到卧室的窗前。

    山岗看到妻子一走进那摊血迹就俯下身去舔了,妻子的模样十分贪婪。山岗看到山峰朝
妻子的臀部蹬去一脚,妻子摔向一旁然后跪起来拼命地呕吐了,她喉咙里发出了那种令人毛
骨悚然的声音。接着他看到山峰把皮皮的头按了下去,皮皮便趴在了地上。他听到山峰用一
种近似妻子呕吐的声音说:“舔。”皮皮趴在那里,望着这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血,使他想
起某一种鲜艳的果浆。他伸出舌头试探地舔了一下,于是一种崭新的滋味油然而生。接下去
他就放心去舔了,他感到水泥上的血很粗糙,不一会舌头发麻了,随后舌尖上出现了几丝流
动的血,这血使他觉得更可口,但他不知道那是自己的血。山岗这时看到弟媳伤痕累累地出
现了,她嘴里叫着“咬死你”扑向了皮皮。与此同时山峰飞起一脚踢进了皮皮的胯里。皮皮
的身体腾空而起,随即脑袋朝下撞在了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他看到儿子挣扎了
几下后就舒展四肢瘫痪似的不再动了。

    那时候老太太听到“咕咚”一声,这声音使她大吃一惊。声音是从腹部钻出来的。仿佛
已经憋了很久总算散发出来,声音里充满了怨气。他马上断定那是肠子在腐烂,而且这种腐
烂似乎已经由来已久。紧接着她接连听到了两声“咕咚”,这次她听得更为清楚,她觉得这
是冒出气泡来的声音。由此看来,肠子已经彻底腐烂了。她想象不出腐烂以后的颜色,但她
却能揣摩出它们的形态。是很稠的液体在里面蠕动时冒出的气泡。接下去她甚至嗅到了腐烂
的那种气息,这种气息正是从她口中溢出。不久之后她感到整个房间已经充满了这种腐烂气
息,仿佛连房屋也在腐烂了。所以她才知道为什么不想吃东西。她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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