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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余华-现实一种牋牋-第3部分

小说: 余华-现实一种牋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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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种气息,这种气息正是从她口中溢出。不久之后她感到整个房间已经充满了这种腐烂气
息,仿佛连房屋也在腐烂了。所以她才知道为什么不想吃东西。她试着站起来,于是马上感
到腹内的腐烂物往下沉去,她感到往大腿里沉了。她觉得吃东西实在是一桩危险的事情,因
为她的腹腔不是一个无底洞。有朝一日将身体里全部的空隙填满以后,那么她的身体就会胀
破。那时候,她会像一颗炸弹似地爆炸了。她的皮肉被炸到墙壁上以后就像标语一样贴在上
面,而她的已经断得差不多了的骨头则像一堆乱柴堆在地上。她的脑袋可以想象如皮球一样
在地上滚了起来,滚到墙角后就搁在那里不再动了。

    所以她又眼泪汪汪了,她感到眼泪里也在散发着腐烂气息,而眼泪从脸颊上滚下去时,
也比往常重得多。她朝门口走去时感到身体重得像沙袋。这时她看到山岗抱着皮皮走进来,
山岗抱着皮皮就像抱着玩具,山岗没有走到她面前,他转弯进了自己的卧室。在山岗转弯的
一瞬间,她看到了皮皮脑袋上的血迹,这是她这一天里第二次看到血迹,这次血迹没有上次
那么明亮,这次血迹很阴沉。她现在感到自己要呕吐了。山岗看着儿子像一块布一样飞起
来,然后迅速地摔在了地上。接下去他什么也看不到了,他只觉得眼前杂草丛生,除此以外
还有一口绿得发亮的井。

    那时候山岗的妻子已经抬起头来了。她没看到儿子被山峰一脚踢起的情景,但是那一刻
里她那痉挛的胃一下子舒展了。而她抬起头来所看到的,正是儿子挣扎后四肢舒展开来,像
她的胃一样,这情景使她迷惑不解,她望着儿子发怔。儿子头部的血这时候慢慢流出来了,
那血看去像红墨水。

    然后她失声大叫一声:“山岗。”同时转回身去,对着站在窗前的丈夫又叫了一声。可
山岗一动不动,他眯着眼睛仿佛已经睡去。于是她重新转回身,对站在那里也一动不动的山
峰说:“我丈夫吓傻了。”然后她又对儿子说:“你父亲吓傻了。”接着她自言自语:“我
该怎么办呢?”

    杂草和井是在这时消失的,刚才的情景复又出现,山岗再一次看到儿子如一块布飘起来
和掉下去。然后他看到妻子正站在那里望着自己,他心想:“干嘛这样望着我。”他看到山
峰在东张西望,看到他后就若无其事地走来了,他那伤痕累累的妻子跟在后面,儿子没有爬
起来,还躺在地上。他觉得应该去看一下儿子,于是他就走了出去。

    山峰往屋中走去时,感到妻子跟在后面的脚步声让他心烦意乱,所以他就回头对她说:
“别跟着我。”然后他在门口和山岗相遇,他看到山岗向他微笑了一下,山岗的微笑捉摸不
透。山岗从他身旁擦过,像是一股风闪过。他发现妻子还在身后,于是他就吼叫起来:“别
跟着我。”

    山岗一直走到妻子面前,妻子怔怔地对他说:“你吓傻了。”他摇摇头说:“没有。”
然后他走到儿子身旁,他俯下身去,发现儿子的头部正在流血,他就用手指按住伤口,可是
血依旧在流,从他手指上淌过,他摇摇头,心想没办法了。接着他伸开手掌挨近儿子的嘴,
感觉到一点微微的气息,但是这气息正在减弱下去。不久之后就没了。他就移开手去找儿子
的脉搏,没有找到。这时他看到有几只蚂蚁正朝这里爬来,他对蚂蚁不感兴趣。所以他站
起,对妻子说:“已经死了。”

    妻子听后点点头,她说:“我知道了。”随后她问:“怎么办呢?”“把他葬了吧。”
山岗说。

    妻子望望还站在屋门口的山峰,对山岗说:“就这样?”

    “还有什么?”山岗问。他感到山峰正望着自己,便朝山峰望去,但这时山峰已经转身
走进去了。于是山岗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返身走到儿子身旁,把儿子抱了起来,他感到儿子
很沉。然后他朝屋内走去。

    他走进门后看到母亲从卧室走出来,他听到母亲说了一句什么话,但这时他已走入自己
的卧室。他把儿子放在床上,又拉过来一条毯子盖上去。然后他转身对走进来的妻子说:
“你看,他睡着了。”妻子这时又问:“就这样算了?”

    他莫名其妙地望着她,仿佛没明白妻子的话。

    “你被吓傻了。”妻子说。

    “没有。”他说。“你是胆小鬼。”妻子又说。

    “不是。”他继续争辩。

    “那么你就出去。”“上哪去?”“去找山峰算帐。”妻子咬牙切齿地说。他微微笑了
起来,走到妻子身旁,拍拍她的肩膀说:“你别生气。”

    妻子则是冷冷一笑,她说:“我没生气,我只是要你去找他。”这时山峰出现在门口,
山峰说:“不用找了。”他手里拿着两把菜刀。他对山岗说:“现在轮到我们了。”说着将
一把菜刀递了过去。

    山岗没去接,他只是望着山峰的脸,他感到山峰的脸色异常苍白。他就说:“你脸色太
差了。”

    “别说废话。”山峰说。

    山岗看到妻子走上去接过了菜刀,然后又看到妻子把菜刀递过来。他就将双手插入裤
袋,他说:“我不需要。”

    “你是胆小鬼。”妻子说。

    “我不是。”“那你就拿住菜刀。”“我不需要。”妻子朝他的脸看了很久,接着点点
头表示知道了。她将菜刀送回山峰手中。“你听着。”她对他说:“我宁愿你死去,也不愿
看你这样活着。”他摇摇头,表示无可奈何。他又对山峰说:“你的脸色太差了。”山峰不
再站下去,而是转身走进了厨房。从厨房里出来时他手里已没有菜刀。他朝站在墙角惊恐万
分的妻子说:“我们吃饭吧。”然后走到桌旁坐了下来。他妻子也走了过去。

    山峰坐下来后没有立刻吃饭,他的眼睛仍然看着山岗。他看到山岗右手伸进口袋里摸着
什么,那模样像是在找钥匙。然后山岗转身朝外面走去了。于是他开始吃饭。他将饭菜送入
嘴中咀嚼时感到如同咀嚼泥土,而坐在身旁的妻子还在微微颤抖。所以他非常恼火,他说:
“抖什么。”说毕将那口饭咽了下去。然后他扭头对纹丝不动的妻子说:“干嘛不吃?”

    “我不想吃。”妻子回答。

    “不吃你就走开。”他越发恼火了。同时他又往嘴中送了一口饭。他听到妻子站起来走
进了卧室,然后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是靠近墙角的一把椅子。于是他又咀嚼起来,这次
使他感到恶心。但他还是将这口饭咽了下去。

    他不再吃了,他已经吃得气喘吁吁了,额头的汗水也往下淌。他用手擦去汗珠,感到汗
珠像冰粒。这时他看到山岗的妻子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她在门口阴森森地站了一会后,朝他
走来了。她走来时的模样使他感到像是飘出来的。她一直飘到他对面,然后又飘下去坐在了
凳子上。接着用一种像身体一样飘动的目光看着他。这目光使他感到不堪忍受,于是他就对
她说:“你滚开。”她将胳膊肘搁在桌上,双手托住下巴仔细地将他观瞧。

    “你给我滚开!”他吼了起来。

    可是她却似是凝固了一般没有动。

    于是他便将桌上所有的碗都摔在了地上,然后又站起来抓住凳子往地上狠狠摔去。

    待这一阵杂响过去后,她轻轻说:“你为何不一脚踢死我。”这使他暴跳如雷了。他走
到她眼前,举起拳头对她叫道:“你想找死!”山岗这时候回来了。他带了一大包东西回
来,后面还跟着一条黄色的小狗。看到山岗走了进来,山峰便收回拳头,他对山岗说:“你
让她滚开。”山岗将东西放在了桌上,然后走到妻子身旁对她说:“你回卧室去吧。”

    她抬起头来,很奇怪地问:“你为什么不揍他一拳?”

    山岗将她扶起来,说:“你应该去休息了。”

    她开始朝卧室走去,走到门口她又站住了脚,回头对山岗说:“你起码也得揍他一
拳。”

    山岗没有说话,他将桌上的东西打了开来,是一包肉骨头。这时他又听到妻子在说:
“你应该揍他一拳。”随后,他感到妻子已经进屋去了。此刻山峰在另一只凳子上坐了下
来,他往地上指了指,对山岗说:“你收拾一下。”山岗点点头,说:“等一下吧。”

    “我要你马上就收拾。”山峰怒气冲冲地说。

    于是山岗就走进厨房,拿出簸箕和扫帚将地上的碎碗片收拾干净,又将散架了的凳子也
从地上捡起。一起拿到院子里。当他走进来时,山峰指着那条此刻正在屋中转悠的狗问山
岗:“哪来的?”“在街上碰上的。它一直跟着我,就跟到这里来了。”山岗说。“把它赶
出去。”山峰说。

    “好吧。”山岗说着走到那条小狗近旁,俯下身把小狗招呼过来,一把抱起它后山岗就
走入了卧室。他出来时随手将门关紧。然后问山峰:“还有什么事吗?”

    山峰没理睬他,也不再坐在那里,他站起来走入了自己的卧室。那时妻子仍然坐在墙
角,她的目光在摇篮里。她儿子仰躺在里面,无声无息像是睡去了一样。她的眼睛看着儿子
的腹部,她感到儿子的腹部正在一起一伏,所以她觉得儿子正在呼吸。这时她听到了丈夫的
脚步声。于是她就抬起了头。不知为何她的身体也站了起来。

    “你站起来干什么?”山峰说着也往摇篮里看了一眼,儿子舒展四肢的形象让他感到有
些张牙舞爪。因此他有些恶心,便往床上躺了下去。这时他妻子又坐了下去。山峰感到很疲
倦,他躺在床上将目光投到窗外。他觉得窗外的景色乱七八糟,同时又什么都没有。所以他
就将目光收回,在屋内瞟来瞟去。于是他发现妻子还坐在墙角,仿佛已经坐了多年。这使他
感到厌烦,他便坐起来说:“你干嘛总坐在那里?”

    她吃惊地望着他,似乎不知道他刚才在说些什么。

    他又说:“你别坐在那里。”

    她立刻站了起来,而站起来以后该怎么办,她却没法知道。于是他恼火了,他朝她吼
道:“你他妈的别坐在那里。”

    她马上离开墙角,走到另一端的衣架旁。那里也有一把椅子,但她不敢坐下去。她小心
翼翼地看看丈夫,丈夫没朝她看。这时山峰已经躺下了,而且似乎还闭上了眼睛。她犹豫了
一下,才十分谨慎地坐了下去。可这时山峰又开口了,山峰说:“你别看着我。”她立刻将
目光移开,她的目光在屋内颤抖不已,因为她担心稍不留心目光就会滑到床上去。后来她将
目光固定在大衣柜的镜子上。因为角度关系,那镜子此刻看去像一条亮闪闪的光芒。她不敢
去看摇篮,她怕目光会跳跃一下进入床里。可是随即她又听到了那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别
看着我。”

    她霍地站起,这次她不再迟疑或者犹豫。因为她看到了那扇门,于是她就从那里走了出
去。她来到外间时,看到山岗走进他们卧室的背影。那背影很结实,可只在门口一闪就消失
了。她四下望了望,然后朝院子里走去。院子里的阳光使她头晕目眩。她觉得自己快站不住
了,便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下去。然后看起了那两摊血迹。她发现血迹在阳光下显得特别鲜
艳,而且仿佛还在流动。

    山岗没有洗那些肉骨头,他将它们放入了锅子以后,也不放作料就拿进厨房,往里面加
了一点水后便放在煤气灶上烧起来。随后他从厨房走出来,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妻子正坐在床沿,坐在他儿子身旁,但她没看着儿子。她的目光和山峰刚才一样也在窗
外。窗外有树叶,她的目光在某一片树叶上。他走到床前,儿子的头朝右侧去,创口隐约可
见。儿子已经不流血了,枕巾上只有一小摊血迹,那血迹像是印在上面的某种图案。他那么
看了一会后,走过去把儿子的头摇向右侧,这样创口便隐蔽起来,那图案也隐蔽了起来,图
案使他感到有些可惜。那条小狗从床底下钻出来,跑到他脚上,玩弄起了他的裤管。他这时
眼睛也看到窗外去,看着一片树叶,但不是妻子望着的那片树叶。“你为什么不揍他一
拳。”他听到妻子这样说。妻子的声音像树叶一样在他近旁摇晃。

    “我只要你揍他一拳。”她又说。

    老太太将门锁上以后,就小心翼翼地重新爬到床上去。她将棉被压在枕头下面,这样她
躺下去时上身就抬了起来。她这样做是为了提防腹内腐烂的肠子侵犯到胸口。她决定不再吃
东西了,因为这样做实在太危险。她很明白自己体内已经没有多少空隙了。为了不使那腐烂
的肠子像水一样在她体内涌来涌去,她躺下以后就不再动弹。现在她感到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对此很满意。她不再忧心忡忡,相反她因为自己的高明而很得意。她一直看着屋顶上的光
线,从上午到傍晚,她看着光线如何扩张和如何收缩。现在对她来说只有光线还活着,别的
全都死了。翌日清晨,山峰从睡梦中醒来时感到头疼难忍,这疼痛使他觉得胸袋都要裂开
了。所以他就坐起来,坐起来后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但脑袋仍处在胀裂的危险中,他没法
大意。于是他就下了床,走到五斗柜旁,从最上面的抽屉里找出一根白色的布条,然后绑在
了脑袋上,他觉得安全多了。因此他就开始穿衣服。穿衣服的时候,他看到了袖管上的黑
纱,他便想起昨天下午山岗拿着黑纱走进门来。那时他还躺在床上。尽管头疼难忍,但他还
是记得山岗很亲切地替他戴上了黑纱。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怒气冲冲地向山岗吼叫,至于吼叫
的内容他此刻已经忘了。再后来,山岗出去借了一辆劳动车,劳动车就停在院门外面。山岗
抱着皮皮走出去他没看到,他只看到山岗走进来将他儿子从摇篮里抱了出去。他是在那个时
候跟着出去的。然后他就跟着劳动车走了,他记得嫂嫂和妻子也跟着劳动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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