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小鬼子-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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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挣够一千多块,Kate和同学们上街去卖糖果,给别人洗汽车。她同学杰奎琳的爸妈是很好的外科医生,每小时几百美元的收入,他们周末还跑去帮杰奎琳洗了五辆汽车,几个小时才挣了25块钱。可怜的杰奎琳为了招徕生意,在寒风中卖力地跳起了火鸡舞(ChickenDancing)。
Kate不光在家挣钱,在学校也捞了一把。有个银行赞助她学校的读书活动,每读一本古典文学作品并通过测试就奖励钱。Kate从小是个读书迷,这种挣钱方法太便宜她了,她干了个全校第一,拿着收款单到赞助银行开了个户头。书中自有黄金屋呀。
有一次成都市儿童艺术团来西雅图表演,孩子们都是万里挑一,琴拉得那个好呀,Kate是五体投地,和别人一比,可怜的她只剩劳动好了。中间,Kate跟一个女孩子聊上了。
Kate问:“你能干活挣钱吗?”
小女生没听懂,说:“我要多少我爸妈就给多少,你爸妈不给吗?”
回家路上,Kate念叨说:“太容易了,一伸手就可以拿钱。爸爸,中国的小孩跟你说的不一样嘛。”原来,为了增加女儿的幸福感,我老跟Kate讲:若是她生在四川的乡下,六岁起就得打猪草。
我告诉Kate,我会负责她的基本生活和教育,如果她对生活有更多的期待,就得劳动挣钱。记得我还是个靠美方学校资助的穷学生时,常常不知惭愧地告诉女儿,老爸没钱。也许是这样的经历帮助了她今天不只用钱去判断人,当年她曾看到了贫穷的老爸怎样点石成金,把知识化为洋饭票。
写于1998年11月,2003年10月修订
后记:
2003年高中毕业时,杰奎琳获得华盛顿州荣誉奖、总统教育优秀奖,去了亚利桑那大学,拿到了四年全奖。犹太裔的杰奎琳希望找个亚裔男朋友。
劳拉获得国家奖学金提名奖、华盛顿州荣誉奖、总统教育优秀奖,去了私立的波特兰大学,拿到了校长奖学金,劳拉的男朋友去了西北大学。
第二章地下情报员
女儿一天天长大,想法多了,行为也独立了,很多事情就不想让老爸知道了。而我,真想知道她的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现在“知女莫若父”这个陈词滥调一点不管用,身为严父,可我有时形同恶狗,女儿根本不会跟我讲一些内心想法和发生在学校的事情,怕我张口狂吠,批评她的“不健康”思想。
我只好跟太太讲,有空你多跟女儿谈心,交朋友,了解“敌情”,我们才能百战不殆。太太说,你是要雇我做间谍吧?你妈都干不了,我能干吗?
媳妇说婆婆做情报工作的故事是这样的。我妈妈到美国来玩,家里无事可做,整天闷得慌。为了解决妈妈的再就业问题,我思考了几天,终于想到了一个工作。Kate每天下午三点半放学回来,趁我们没回家时就在电话上和同学聊天。我怕她耽误了做作业、练琴,更怕她遇上了一个叫大卫或汤姆的小坏蛋,忘记了跟老爸的信誓旦旦:18岁以后才约会。我就规定她少打或不打电话。
可是她阳奉阴违,我上班不在家又抓不到把柄。这下好啦,我暗中请奶奶监督她打电话,有情况就跟我讲。这是地下党的工作,奶奶说只能悄悄汇报,供组织掌握,不好让孙女知道。那当然,到底是老同志,考虑问题比较全面。
开头几天很见效,我凭着线民的报告,踩住了小狐狸的尾巴。风云突变,必有内奸,小鬼子很快就发现了老爸的地下情报员。她居然有大将风度,不动声色,每天下午回来,对奶奶热情有加,替奶奶把中文电视打开,声音调得大大的,把茶水添满,说,奶奶你好好看电视,要什么就吱一声。之后就跑到楼上去打电话。
一连几天奶奶没有给我通报敌情,我去询问,奶奶说,儿呀,你女儿对我这么好,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的情报工作我没法干了。
完了,这母子间几十年的忠诚让一杯热茶给泡汤了。人心是肉长的,那天下什么东西是铁打的?
太太提起这段故事的意思很明白:连你妈都抗不住腐蚀退出革命队伍,我为什么要干这得罪人的恶差?
我说,那怎么办呢?万一孩子出了思想问题,我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革命下一代滑向错误的深渊吧?(滑下去正好接资本主义的班嘛,太太狡辩说。)唉,这事我能干也不找你了。女儿跟妈妈亲,你不定就掏出她几个活思想来了。再说,以你的见识和教育水平,我也不是要求你像婆婆那样简单地传送情报,那样容易暴露。你发现思想问题后,要因势利导地给孩子讲大道理,解决不了问题时再把情况通报给组织上,我作些旁敲侧击的配合。
太太勉强同意了。晚上有空时,她就约Kate到卧室里来聊聊天。看见我从门口经过,Kate还慌慌张张地跑来把门关上。小傻瓜,忙什么呀,毛主席说“资产阶级就在共产党内”,“窃听器”就是躺你身边的老妈!
把妈妈当知心朋友,Kate就讲琳达喜欢上哪个男生了,她和艾米不讲话了。听着听着,老妈就开导起来了。有时小鬼子能接受,有时就不能接受。遇到小鬼子不听时,老妈沉不住气,狐狸尾巴没藏住,口气一硬就教训开了。
两人吵起来了,太太立刻到我这里来汇报工作。我也急了,你这个同志怎么就不懂地下工作!我们应该是小鬼子不在场时才鬼鬼祟祟地接头,以免暴露真实身份。没看过革命电影吗?什么叫白区工作?那是“长期隐蔽,单线联系”。
一亮开老妈身份,小鬼子就好久不跟老妈谈心了。小鬼子说,我把你当知心朋友,没想到你居然跟爸爸一样(也是老狗一只),现在和你断绝朋友关系。老妈一看工作干砸了,赶快给女儿认错,说是一时糊涂,辜负了信任,一定改正,还望不念旧恶,保持友谊。Kate也宽宏大量,两人又和好如初。
太太的工作积极性很高,还主动从其他渠道收集情报。一天Kate去打网球,没注意从裤兜里掉下一张纸头,老妈悄悄拾起来,没吭声,看了起来。这封信是写给Kate的,我翻译成中文如下:
亲爱的Kate:
你是一个不差的人,然而你仍然可以更好。首先,你上学期考试不错,这学期要更加努力以期保持。这学期的数学很难,但付出更多的努力会对你有帮助。虽然数学很单调,但这不该成为你注意力不集中的借口。听老师讲课要多提问。中文学习也需要努力。不要在中文课堂上讲太多的话。英语课上,发言前要先举手。
你还要多交朋友,同学们都是心好而且友善的人。要增加社交、发现新友,与各种背景的好心同学培养友谊。对成年人要尊敬,即便他们常常粗鲁霸道。特别要尊重父母和老师。培养耐心和慈善态度,平等地对每个人都好。
积极面对人生,参与生活,不做懒土豆(couchpotato)。杰夫有点爱纠缠,忘掉不愉快,保持好心情。有一天,一个人会来到你面前,他正是你所期待的。在此以前,享受欢乐,好好生活,努力学习,不要拖延。
爱你的
这封信写得好。Kate不喜欢数学,在老爸的强调下也能保持好成绩;爱在中文学校里讲话,有时缺少耐心;参加了许多慈善活动,很花时间。
写信人用“健康的”的人生观来忠告Kate,很让老妈感动。虽然最后没有落写信人姓名,但看得出一定是非常了解Kate的好朋友。“近朱者赤”,老妈高兴极了,暗想,这样的朋友值得交往,就算是个男生也可以例外。
于是,她就问女儿,谁写的信呀?可以请到家里来认识一下吗?Kate哈哈大笑,“猜猜是谁?是我。我写给自己的。”原来本学期一开始,卫生课(Health)的老师爱米党先生(Mr。Amidon)要同学们给自己写封信,想想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到了期末就把信发还给大家,看看实际上做到了什么。这个爱米党教学的花招特别多,有点本事,我真想认识认识他。
我问Kate,你认为上学期达到预期目标了吗?Kate说,学习方面还可以,行为方面进步不大。我说,有些是性格所致,中国有句老话“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改行为是个慢活。性格的问题,责任也不全在你,你的性格都是父母遗传的。不过,有机会总结自己,回望来路,也可以有些自知之明。
Kate问,爸爸你会系统地反省自己吗?我说,上学时常做,现在不了。检讨自己是青春时代才有信心和热情做的事,到老了就不做了。过一天算一天,改造自己干什么?再说,人老了自己总是有理,主要精力应该放在批评他人上面。
Kate说,老爸你真是这样想的吗?我说,哪里哪里,我只讲一个现象。你看我这副无辜的样子,只会这么干不会这样想,“无心为恶不为恶”嘛。
写于2000年7月;2003年10月修订
第二章养了一只狗
狗在中国是不得人心的。什么“狗头军师”,“狗尾续貂”,狗是从头到尾不讨人喜欢。那狗就是拿出满腔热血来奉献,人还怕“狗血喷头”。连鲁迅当年都不顾肺病体弱挣扎着要“痛打落水狗”。老美威利说我留在美国参加资本主义建设,就是毛主席说的“美帝国主义者的走狗”(awalkingdogofAmericanimperialists)。
威利是一位教授,我家的老朋友。威利养了多年的猫狗,现在家有三只狗,两只猫,最近他女儿还托养了一只狗在他家。有一天威利给我打电话,悲痛地说:“葛登(Gordon)得癌症了。”葛登是威利家的一只老狗,我第一次看见它时,它就老得一步一晃了,大部分时间在打盹。我安慰威利说:“葛登这把年纪,咱只能尽力而为了,万一它不幸谢世,也算是高寿了。”
威利花了很多钱给葛登看病,它到底还是撒手尘寰了。我说:“威利,你该给猫狗们买医疗保险了,万一它们得个大病也不至于太花钱。”威利说他会考虑。
女儿想将来当个医生,我说你那么喜欢狗,为什么不当个狗医生?Kate说:“老爸,醒一醒(wakeup),申请学兽医比人医难得多,你的大学成绩必须完美,得一个‘A-’就当不了兽医啦(OneA…,andyouareFinished)。”
与喜欢宠物的美国小孩一样,Kate一直想养条狗。威利说,让孩子养狗可以培养爱心和责任感。过去住公寓,房东不让养。自己买了房子后,Kate说现在可以养了吧?我虽然是在城里长大的,但鸡鸭猫狗也都养过,现在没有理由不让女儿养。反对养狗的是我太太。
太太的理由一开始是:“你们俩好逸恶劳,养狗还不是你们玩,我扫狗屎。记得那只猫吗?”
一讲起猫来,我和Kate就不吭声了。几年前我们住在加州时,我和Kate在街上收养了一只猫。回家后就置好了猫碗、猫食和猫床。新鲜了两天,又让猫抓了几次,我俩的热情就冷下来了。猫丢给了太太。每天是太太任劳任怨地照顾猫进食,剪趾甲。猫生了跳蚤,太太赶快买来灭虫灵。终于太太不想干了,说送人吧。太太跑了好几处,才找到一个“宠物收容中心”(有点像中国早年的“慈善孤儿院”),收留了那只猫,当然还交了费。打那以后,太太算是把我俩给看透了。
这次我俩还是鼓起勇气,厚着脸皮,说上次我们是错了,毛主席说“改正了错误就是好同志”,组织上是实行“给出路”的政策。在什么地方跌倒我俩就在什么地方爬起来,不信的话,我们可以猫、狗一起养,以表决心。太太赶忙摇头,说:“我对你们没信心。”
我俩说:“你没信心不要紧,我们有信心,我们这样讲是有调查研究的。我们经过了解和分析,找到了上次养猫失败的主要原因,是猫的家庭出身不好,所以它不讨人喜欢。我们不应该在街上去收养猫,从而对猫的个人历史不了解。”太太说胡扯。我说是威利讲的,你可以问他。
威利告诉我,不能到街上或“宠物店”去买猫或狗,一定要到朋友家去找猫狗,这样你就了解猫狗的家庭教育。一般来讲,中产阶级家的猫狗行为举止温良恭俭让,配合主人的喜怒哀乐也比较专业到位,特别是受过教育的中产家庭(若你要狗替你赶走那些打秋风的穷朋友,恐怕得找资本家的狗)。
我恍然大悟地说,是因为主人的意识形态会影响到猫狗的世界观。威利说关于世界观形成的复杂问题他倒不清楚。
他说猫狗通灵性,性格还可以遗传,所以配种时也要选对方的家庭。威利这样讲不仅是暗合了“门当户对”的传统文化,也遵循了组织上反复教导青年一代的观点:一条被子盖不住两个阶级。虽然我不认为这狗娘养的还有好坏之分,可是威利讲得满脸认真,还说要帮我留心好人家的狗。
我告诉威利,其实中国人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在阶级社会中,每一个人都在一定的阶级地位中生活,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
当然“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狗也是可以教育好的。我在中国的一位朋友常到各国去比赛围棋,见多识广。他说,许多欧洲人把狗送去狗学校,提高狗的修养,狗毕业时可以得到不同级别的文凭。有的狗学校的师资很好,收费也高,去的当然是有钱人家的狗。
据陪他的欧洲棋友讲,这位老欧可以看出街上溜达的狗的教养水准。比如,有教养的狗会目不斜视地跟着主人从容前进,如果街上发生了什么稀奇事,有教养的狗是不会跑去围观的,它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处之泰然,行若无事。遇到不同性别的狗,双方只是矜持地点头致意,不会凑上去就留电话号码。狗要修炼到这种思想境界,你也不能“人眼看狗低”了。
幸亏太太认识这两位谈话人,也打了电话问过,并非浪言。可她还是不同意,又说要是出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