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之恋-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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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爽的风,他扬声啸出草原上牧人驱驭马群时的呼哨,两条腿夹紧马腹,扬头闭目,任由忠诚的乌锥马带着自己往未知的远处急速奔驰。
乌承瑛跟着跑了很久,海枭獍才缓缓勒住马缰,站在江边沉默着,突然低声说道:“她和乌兰……”
乌承瑛脸上一黯:“臣刚看到星姑娘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太象了,几乎是……几乎是舒王妃重生……”
海枭獍犹豫再三,眯起眼睛,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乌兰她……会不会……有没有可能……还活着?”
乌承瑛的眼泪差一点冲出眼眶,他咬牙忍住:“皇上,当年舒王妃入敛的整个过程臣亲眼所见,也是臣扶的棺送她下葬……”
海枭獍紧咬着牙,两边太阳穴上一阵阵跳动,牙齿搓磨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刺耳。乌锥马和主人心意相通,不用驱策便扬起四蹄继续向前奔驰,巨阙营的勇士们正欲跟上,乌承瑛抬起手中马鞭挡住他们:“皇上想一个人呆一会儿……让他静一静吧!”
回到京城之后又过了好几天,星靥才慢慢地开始康复。她刚有了点力气便犟着从床上爬下来,死活挣脱众人的阻拦离开海枭獍的寝宫,披头散发一路走回了祥景宫,往二楼卧房的床上一扎,再也不肯起来。
星靥象是一心求死的样子,药饭食水一概不碰,侍候的宫女们急得没有办法,怎么哀求也不行,又不敢扒开她的嘴灌,无奈之下只得把这位星太后的情形禀报给皇上。
海枭獍从星靥离开寝宫后一次也没有去看她,听见太医们的禀报也没有把眼睛从奏折里稍抬起来一些。他安安稳稳地批完这一本奏章,才放下手里的朱砂笔,微皱起眉头说道:“不肯吃饭吃药么?”
太医垂首称是,海枭獍淡淡地笑着:“她要是想死就任由她,不用去管。”
“皇上,这……”
海枭獍翻开另一本奏折,拈笔在砚里舔一舔,低垂的眼角不为人知地跳动了一下,一滴朱砂从饱满的笔尖滴下,在奏折上洇成了一小滩。
翻身向里睡在床上的星靥闻到饭菜香味便不豫地皱起了眉,可今天宫女并没有再哀求她起来吃一点东西,而是把盛放饭菜的红漆盘放在床边小几上之后便静静地退到了一边。
皮鞭抽打在肌肤上的声音,和随之响起的惨叫声,让星靥全身一震,大大地睁开眼睛,盯着床帐上的花纹。她定定地听着从祥景宫院落里传来的这些声音,从那些惨叫声里,能分辨出两个熟悉的声音。
星垣,星枫……
这是怎么回事?
星靥坐起时太猛,一阵强烈的晕眩,差点一头栽下床去。她在宫女的搀扶下跌跌撞撞走出屋去,伏在二楼栏杆上向下望去,祥景宫的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跪着七八个人,那是忠勇祠里所有活着的星氏子孙。他们每个人身后都站着一名手执皮鞭的侍卫,乌黑皮鞭快速抽动时划出黑色的光,然后重重落在他们的肩背上,没有一个人敢躲,所有人都痛哭着痉挛着,承受这难以承受的疼痛和屈辱。
在他们的身后,高大的宫门下,站着一身黑衣的北遥国君海枭獍,黑衣上用金线绣出来的盘龙在阳光映照下闪闪发光。他静静地负手站在那里,一双深邃的眼睛牢牢盯在星靥的脸上,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一丝微笑。
宫女在星靥耳边轻声说道:“星姑娘,多少吃一点东西吧,不吃不喝可不行的呀!”
星靥也盯着海枭獍,那一夜之后,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着这个男人。阳光下的他,和烛光下的他同样俊美,同样散发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森冷。
鞭声越来越密,哀号声却越来越稀,星靥远房的堂姐已经倒在地下不醒人事,可那个可怕的男人不出声,侍卫手里的鞭子就不停,还在残忍地挥动着。
星靥嘴唇剧烈抖动,要用两只手才能捂住,不让自己尖叫出来,她爆发出一股力气,推开宫女奔回屋里,跪倒在床边的小几旁,端起碗筷,抖抖索索地往嘴里头扒拉米饭。好几天未进饭食,吞咽得太急了就会从胃里往外泛,星靥一边干呕着一边努力咀嚼着,眼泪和着精美的饭菜一起咽了下去。
餐盘撤下去的时候,鞭声也停了,星靥坐在冰冷的地下,听着外头仿佛是尸体被拖动时在地下发出的摩擦声,抬起颤抖的手,用手背重重挘チ搜劢堑睦崴�
广袖如云轻歌咽
第五十八章
一进八月,中秋佳节的气氛就渐渐浓厚起来,再加上对高句丽的战事取得大捷,京城太冲上下喜气盈盈,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要欢渡这个团圆的节日。
宫里却还是和往常一样的肃穆寂静。舒贵妃出宫休养,缪妃谋逆自戕,没一个能说得上话的妃嫔来主理节日庆典。二皇子拭剑王海青狼去世不久,玉城公主海白凤自关定培战死后便打定主意削发出家,月圆人不能圆,皇上近来的心情颇为沉重,一连数日没有上朝,朝政事务全靠大皇子征南王海苍狼独力支撑。
高句丽洪崖公主权琼玉在中秋节前五天抵达了北遥京城太冲,一同来的还有大批贡物和两千名役奴。海枭獍性情阔朗,对待有功的臣属们十分慷慨,每次战胜后取得的战利品都用来大肆犒赏,这一回也是一样,凡是在此役中有功的大小将领,包括京城各相关衙司,多多少少都在节日之前领到了丰厚的赏赐。
为了一展北遥天威,在皇宫正门玄武门前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典礼,两千名身穿民族服装的役奴整齐排列在城门之下,一条红毯远远铺开,数万名京城百姓簇拥在城门前的广场周围,争先恐后地要亲眼看一看那位艳名远扬的洪崖公主,是怎样经由这条红毯走进皇宫的。
这对于高句丽人来说,无疑是一次重重的羞辱,所有随行而来的使臣脸上都有隐忍的悲哀,可是人在刀刃下,不得不低头。盛妆的洪崖公主被人从马车中扶了下来,站在红毯一端,美目远望向高大城墙之上的人群,里头那个身穿明黄色的高大身影,就是把这场巨大耻辱带给她祖国的人。
周围的人群里响起啧啧赞叹声,这位洪崖公主还真是名不虚传,她穿着深红色的高句丽服饰,乌黑的发髻上戴着各色珍贵珠宝,白玉雕成的脸庞艳丽得如同芙蓉花在盛放,宽大裙裾底下依稀能看出曼妙的身姿,她恭顺地微垂着修长的颈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所经之处花香暗涌,环佩叮当。
款步走到了城门下,洪崖公主权琼玉站定,以高句丽礼节向北遥国君行三拜九叩大礼,姿态优美动人。然后她端正地站立好,向上仰起脸,让君王能看清她的美丽。
城墙上也有称赞声响起,权琼玉一双乌黑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城墙上正中央的海枭獍,心里不由得格登一声响。这个北遥的国王应该已经有四十岁年纪了,怎么看起来还这么年轻?阳光从万里无云的天空上洒下来,他金黄色的龙袍闪闪发光,光影里他俊美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只往她站的地方轻扫一眼,便侧过头去对着身边一位年轻的男子低声说了一句话。这位年轻男子顿时吃惊地耸起了眉,嘴里说着什么,象是在推脱争辩。可是海枭獍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冷着脸转身就走下了城头。
权琼玉一向自负美丽,她安静地在城门下等着,却等来了一个让她心冷如冰的消息。北遥国君海枭獍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她赏赐给了他的长子,征南王海苍狼。权琼玉连睫毛也没有眨动一下,向着宣读圣旨的太监深深叩首,被领着回到马车里,驶向了距离皇宫不远的征南王府。
中秋夜转眼即至,可是星靥根本没有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只是在昏昏沉沉断断续续睡了一天之后,午夜前悠悠醒转站在窗前,才发现今天晚上的月光格外明亮。
傍晚时沐浴过后没有等头发干透就上了床,现在看看地下的影子,长长的头发乱蓬蓬的,星靥自嘲地笑着,从床上揭起一张轻软的锦毯披在肩上,不让宫女们跟随,独自一个人趿拉着绣鞋,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走出祥景宫门,到如水的月光里去淋一淋。
不远处的青蕤宫还是废墟一片,用青色的布帐围了起来,以免影响皇宫里美丽的景致。星靥走出祥景宫门,向着那里张望了一会儿,缪太后就死在那里,毒死的。据说服毒而死的人,死前腹痛如绞十分痛苦,但愿她有没有经历这样的痛苦,但愿她至死都还保持着最高贵的美丽。
星靥嘴里哼着曲子,努力回忆着,跳了几步莲叶舞。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绣鞋只是趿着,鞋跟没有提好,几步之后掉了一只,她象是没有发觉一样,继续错乱地轻踏舞步,慢慢地旋转着,长发飞散,两只手臂伸开,让锦毯完全地铺展在身后,随着她的步履微微荡漾出柔软波浪。
这么明媚的月光下只有她一个人肆意地游荡着,意识也和晚风一样朦胧,脑海深处永远都记得的一条路让她情不自禁又走回到了灵掖湖边成行的柳树下。仰起脸,让柳枝一根根从脸颊上滑过去,柳叶淡淡的清香让人心情平静,她象个孩子一样乐此不疲地在柳枝最浓密的地方来来回回地钻了又钻,干脆把锦毯也扔了,举起手臂,让柳枝也从指间滑过去。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跳莲叶舞的时候要是想让裙子圆圆地转成一朵莲叶,就必须不停地快速旋转,星靥一边玩着一边转着,光着的脚不知踩到了什么突然一痛,她哎哟叫了一声,两只手下意识抓紧,扯断数根柳枝以后歪倒在地下。这下摔得不轻,星靥斜着身子歪坐着,揉着生疼的腰臀,一边笑一边咝咝地吸着凉气。
双眼望处,铺成虎皮状的石径上慢慢走过来一双黑色的靴子,就停在离她只有三五步远的地方。星靥的笑声一下子消失,正在揉着的手也停了下来,下意识蜷起双腿,垂着头,警惕地看着那双靴子,随时准备拔腿就跑。
“你的鞋子呢?”
北遥国君的声音有些疲累,但依然不乏威严,他看着星靥摔倒时露出来的两只脚,一只脚的脚尖上挂着只绣鞋,另一只脚则光着,在月光里能清楚看见上头沾了些泥灰。
星靥的头垂得更低,两只脚倏地一下缩进裙子里,她这个动作突然让海枭獍觉得很好笑,他走到星靥身边,从她蓬乱的头发里拈起两片柳叶,又问了一遍:“鞋子呢?怎么光着脚在外头跑。”
“鞋子……”星靥四下里望望,到处也找不到她的鞋子,哪去了?
海枭獍抿着唇摇摇头,朝她伸出了手臂,星靥立刻向后避让着:“你……不要……”
“我扶你起来。”
星靥看看他的手,再看看他的脸,这个男人即使是微笑的时候也让她害怕。她一骨碌从地下爬起来,两步走到旁边捡起随手扔开的锦毯往肩上一裹:“我我,我自己能起来。”
海枭獍跟着走过来两步,不容拒绝地将星靥横抱起,慢慢地向祥景宫走去。他身上有淡淡的酒味,凑得很近才能闻到。星靥在海枭獍怀里一动不敢动,身体依旧僵硬地绷着,呼吸也有些粗重。
他一边走一边淡定地看着月光下皇宫的夜景,远处的楼阁林梢,近处的湖面白堤,这样寂寞的月夜,为了能够安然地走在这里,不知曾经付出过多少血泪代价。
一只粉色的绣鞋安静地躺在路中央,鞋跟踩蹋了,显得有些萎靡不振。海枭獍抱着星靥稳稳地蹲下来,一手扶着她坐在自己屈起的腿上,另一手拾起鞋子往她赤裸的脚上套去。
指尖触时,她的脚趾冰凉。北遥国君低头看看星靥轻轻颤动着的嘴唇,把鞋子交到另一只手里,伸开手把她的脚握在了手心里。星靥象是被烫着了似地猛地把腿往回缩,海枭獍收紧五指不让她挣脱,沉声说道:“别动。”
他一下一下地轻握着,直到把她的脚暖温了些,才松开手,帮她穿上鞋。
这实在不象是个帝王会做的举动,尤其这个帝王还是海枭獍。星靥忐忑地等着,不知道接下来他要做些什么,可是海枭獍只是静静地重新站起来,抱着她,沿着白色长堤悠然地踱着步,停在了那一天星靥追着风里的佛桑花的地方。
北遥国君望着湖面,喉节滑动了一下,不知道在回忆着什么:“胡天八月即飞雪,现在是八月,星宿海那里应该已经下雪了吧。”
星靥的眉梢微抬起,看向洒满金色月光的粼粼湖面,最后一次看见雪,还是青狼活着的时候。什么时候还能再次看到星宿海洁白无暇的雪原?
海枭獍脸上浮出一丝笑意,对星靥说道:“想不想在今天看到雪?”
今天?八月的太冲城里?
星靥眨了眨眼睛,没接他的话茬。海枭獍笑意渐深:“走,我带你去看雪!”
拣尽寒枝不肯栖
第五十九章
出太冲城北门一路前行,雄伟的都城渐渐被这一行骏马甩在了身后,西天的一轮圆月映照下,高大的乌锥马跑在最前头。草原上跑得最快最久的骏马,从第一天配上雕鞍起就是北遥君王的坐骑,它和它的主人一起践踏过无数敌人的战旗,取得过无数次战斗的胜利。
海枭獍坐在马背上,怀里是用披风紧紧裹着的星靥,他微眯着双眼,在月光的引领下坚定地向前奔驰。星靥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什么地方,乌锥马跑得太快,风刮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她也不想知道要去什么地方,哪里都好吧,哪里也都一样。
雨是半路上下起来的,海枭獍和随行的侍卫们象是早就知道,已经准备好了挡雨用的油衣。
油衣宽大,挡住了两个人,星靥缩在油衣底下,外面一切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马蹄声和海枭獍不时低沉的叱马声,所有他的气息也都被油衣遮挡住,让她躲避不开,只能盼着这条路早一点到头,早一点到达他想去的地方。
可以看到雪的地方。
油衣外头的风越来越冷,海枭獍把油衣和底下的披风拉紧一点,一手揽住星靥的腰,另一手往马臀上抽了一鞭,乌锥马在主人的驱策下低嘶着加快速度,虽然多背了一个人,仍然把后头紧跟着的乌承瑛等人甩下一截。
山道弯弯,在潼潼树影里穿行,海枭獍突然笑了一声,朗声道:“下雪了!”星靥抬了抬头,隔着油衣仍然能感觉到大大的雨点落在身上,这哪来的雪?
海枭獍高声叱马,大笑着扬鞭而行,笑声在他的胸腔里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