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53-黄裳卷 :皓首学术随笔-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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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予告大学士周延儒于家。先是阁臣虽内外兼用,鲜有当圣意者。众推宜兴颇有机巧,或能仰副,而圣意亦及之。于是庶吉士张溥、礼部员外郎吴昌时为之经营,涿洲冯铨、河南侯恂、桐城阮大铖等分任一股,每股银万金,共费六万两,始得再召……
连逆案里的阮胡子也是后台股东之一,“法门广大”得连敌人也包了进去。据《谈往》所记,“宜兴再召,通内而贽币帛者,别有大力出资,而任支费,霞城贺氏与虞城侯氏两家”。股东还有一位贺先生在。既然是股东,自然就有发言的权利,阮大铖请延儒设法起用,不过究竟因为身在逆案,无法公然出面,结果就推荐了马士英去作凤阳总督,这是当时非常重要的一个位置,是绾南北交通枢纽同时又是守朱家祖陵的重要军职。
在阮大铖的《咏怀堂辛巳诗》卷上中,有六首《送周相国挹斋入京》(原注:“仲冬相国书招谢桥结夏”),一片颂祷之词,读了使人肉麻,末二首“不甘寂寞”之情如见:
逋客冥冥息影深,宁忧缯缴到长林。所虞朝著多坚垒,勿恤神州有陆沉。随地孤寒为引手,何人吐握不归心。期公尽洗荆榛劫,剩得青山与向禽。
车笠平生约未违,萤光亦近太阳飞。公车长路冲冰雪,官舍西山礼翠微。衰鬓霜痕愁更满,晚年汐社去何依。遥知东阁簪裾会,应念岑牟老布衣。
至于张天如,就更不用提,要用的,要杀的,索性开了两本册子交给了周延儒。广陵女冠李傃(史道邻的遗妾)曾经作过一篇缠绵悱恻的序文的周同谷的《霜猿集》中,有一首诗:
二册书成注复删,莫防镫下鬼神环。西铭夫子酆都主,生死枯荣一笔间。”注云:“张溥字天如,一字西铭。创举复社,门人七千,称西铭夫子,宜兴再召,溥欲尽用其党人而杀异己者,乃书二册,以进延儒。
而这时周延儒却正意外地得到一位漂亮的夫人,乐不思蜀,还是由张溥弄了一点手法,才弄他上路,谈来简直好象传奇一样的故事了。《霜猿集》:
新来艳质可怜身,绣幕留香别作春,再召东山为国计,画船箫鼓闹江滨。注云:洞庭山富家娶妇,少而美。夫死,妇独居。一日闻街头鼓乐声,谓侍儿曰,谁家娶亲,盍往观之。遂出门,坐花轿中,下太湖而去。富家讼之县,县申道,下檄缉捕甚急,娶亲者惧事泄,以其妇盛妆送宜兴周延儒,大见宠悦。无何,太仓张溥为门户计,鸠金赂要津,宜兴得再召。然无行意。曰,不如在家安乐。溥进见张道台,令以朱单捕妇,语侵相国。溥见宜兴,出单于袖中,宜兴大怒。溥曰,此小事不足介意,今高卧不起,将来祸有大于此者!宜兴悟,遂行。坐楼船,树大纛,上绣东山再召四字。乃赛江神,酣饮弥月,始进京。
这样的“相国”,这样的“党魁”,实在是异常出色的。
“党魁”在这一月的酣饮箫鼓之余,当然要“指示”“相国”拿出一些“祥和”措置,象释放“政治犯”(东林人物)呀;开放言论,让御史自由讲话呀;改革经济(减税)呀,一班清流,也都以为宜兴再召以后的确可以好好的做一番事,而对在野的幕后操纵的“党魁”张天如更是寄以莫大的期望。不料,张溥却正在这时候死了。这死因也颇离奇,据正史张溥传和梅村的《复社纪事》都说他是病终,可是野史的说法就两样了。计六奇《明季北略》:
宜兴再召,通内而贽币帛者,冯涿洲也。奔走而为线索者,太仓张溥嘉兴吴昌时也。擘画两年,纶始下,昌时于是事权在手,呼吸通天,为所欲为矣。昌时与张溥同为画策建功之人,淮安道上张溥破腹,昌时以一剂送入九泉,忌延儒密室有两人也,其忍心如此!
《黄裳卷》 第一部分吴昌时事辑(5)
“党魁”既死,叹息之声不少,吴梅村在《复社纪事》里也提到张溥的救时十余事的“密疏”,如“蠲逋租,举废籍,撤中使……”等事,可惜张的身死,而不果行。可是也有说他死得好的。如《怀陵流寇始终录》:“周延儒辛未会试得张溥,援之入翰林。延儒罢归,溥令东林党人物力数十万缗,赂内侍,复起延儒,俄溥病死,大权归于吴昌时,竟成二人杀身之祸,人皆为溥幸之。”(《将亡妖孽》)
张溥的死信传到延儒耳内,他却表示高兴,《霜猿集》:
“日堕西江歌舞阑,中原一片血流丹。故人昨夜魂游岱,相国方言好作官。”注:“张西铭死,讣至。延儒谓座客曰:天如奈何遽死!既而曰:天如死,吾方好作官。客曰:庶常吾道干城,公何出此言?延儒出二册示客曰:此皆天如所欲杀者,教我如何杀得尽!见者骇然。”这是《琳琅秘室丛书》本,又有申报馆《屑玉丛谈》本,小注多出数字,“溥还娄东,一夕暴死,亦天意也”。是说张溥该死。而且也说他是暴死,《明季北略》之语,盖不为无稽。
周延儒虽然摆脱了这一位幕后提线人,可以少少自由,不过在北京还有“秘室”中两人的另一人在,而吴昌时的花样,比起张溥要更难于应付。他不独要权位,而且还贪墨,更加心地狠毒、傲慢,延儒有了这样一位“助手”,就只有听他指挥,沉陷下去了。
昌时的贪,可以用两件事说明。
皇帝千方百计筹措军饷,用来戡平“流寇”,抵御满洲,想来想去,要出卖祖遗的家当了。《三垣笔记》卷上:
上忧国用不足,发万历中所储辽参出外贸易。予时市其中者,上有微孔,色坚而味永,与他参迥异。惟吴仪曹昌时所市最多,皆取其上者。闻此番贸参获可数万金。
吴昌时就借此机会作一笔生意。此外卖官鬻爵,不但贪,而且还不讲贪污的信用,干没别人的贿金。《三垣笔记》卷中:
予与吴都谏麟征同任吏垣,曾密询云,吴公正人自负,公何嫌?麟征曰:彼非独予同乡,且门人之门人也。然实鄙薄其所为。如嘉兴府王太守某,予公祖也,闻以二千金托,竟攫入私囊。及将挂察典,伊苍头惶急致贷金长安,为弥缝计。又海盐令刘某,予邑父母也,诱伊数万金入己,托言谋佳缺,然即其房师处亦不为通讯。今罹察典,束装无资,特为昌时贪耳。……初,刘某入闱,昌时以其子密托之,刘某恐后为己累,以蓝笔重加圈点,而以墨笔抹,托言大主司吴翰林国华所为,已询之国华,非也。故恨。若王某,则以五百金馈,不称昌时意耳。此又何枢曹刚所言也。
贪污又在官僚中引起倾轧,彼此利用御史互相弹劾。监察官竟成了他们政争的工具:
杨给谏枝起与吴铨曹昌时儿女戚也。昌时纳仁和令吴培昌多金,以雁行呼,谋引至黄门。而枝起怒其贿不及己,遂唆宁侍御承勋纠之,即枝起所草疏也。昌时闻而大恨,知陈中书龙正与枝起交,故亦百计相倾。以闱事牵致,龙正坐谪。时枝起与廖给谏国遴曹侍御溶等皆以考选一事干周辅延儒不遂,怒欲反戈延儒,事寻泄,此孙侍御凤毛纠疏所自来也。闻泄国遴等谋于延儒者乃马给谏嘉植,而泄枝起言于昌时者,又徐侍御殿臣。一时贪横变诈气习殊可想见。(《三垣笔记》卷中)
同时他跟周延儒来往得极密,在这中间有多少文章,政治中枢不在皇帝宫中,而是在相府里面的:
予一日与某同籍谒周辅延儒,自午至暮不得见。一长班耳语曰:有四人方巾便服径入后宅矣。予问之,其一铨曹,一仪曹,一兵曹,一同乡闲署也。予归而叹曰:吾师必败矣。他且弗论,安有以趋热铨曹夤夜入相君宅而不起物议者。不数日败。铨曹者吴选郎昌时也。(《三垣笔记》卷中)
昌时替延儒拉拢“通内”,于是就有了“绣鞋”佳话。《霜猿集》:
花为容貌玉为床,椒殿承恩卸却妆。三寸绣鞋金缕织,延儒恭进字单行。注:上昼幸妃,见妃(田妃)绣鞋精巧,举而视之,有细书一行曰:臣周延儒恭进。上不悦,由是薄延儒。
昌时一心想做吏部官,《烈皇小识》说他“醉心吏部,诚得一日称吏部郎,虽死无恨”。于是就去缠住延儒,“必欲得而后已”。不过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例子。“延儒查例,世宗时,文选病故,武库正郎调入;又天启朝,邹维琏匪石,以职方郎调稽勋,援两故事。”(均见《北略》)当时的吏部尚书是郑三俊,是有名的正直人,当然不肯,就“问乡人徐石麒,答曰,君子也。三俊遂荐于上。盖石麒畏昌时机深,故誉之,而三俊不知也”。(《北略》)对于吴昌时的利用郑三俊,当时一般的看法是这样的:
郑庶常鄤吴铨曹昌时皆奸人也。一附黄翰林道周,一附郑冢宰三俊。人欲击鄤,恐累黄公;欲击昌时,恐累郑公。(《三垣笔记》)
旧例吏部由别部调者不过主政,天启时赵冢宰南星在部,始调兵部邹员外维琏于吏部,时犹大哄。若以礼部正郎调吏部文选司正郎,则又自吴昌时始。予邑吴辅朊埽碇唬何盼难∷疽还俦仄鸺揖萌危蟊参尴日撸蛞曰榉獯芪难『稳纾坎闭唬禾熳佑煜碌萌耍侍丶蛞晃难。瞿壳邦恐罹杂枋衷撕蟊惨病N醇妇拱堋#ā度始恰罚 �
一旦有了掌管全国官吏升黜的大权,第一件事就是想树威,使监察官的台省对他不敢批评,《玉堂荟记》记:
年例每次不过科一道二,盖约略人数多寡,而斟酌其间,止合如此。通三年而计之,其人不为少矣。吴昌时为选郎,乃推至七八人,又皆庸软无能为者,其用意至深。此时郑元岳为太宰,从议郎调为文选,亟欲以特达之知,大伸其清执孤特之意,以见知于上。而昌时别有肺肠,特创此不畏强御之貌,以恐吓台省,为异日驱除榜样,又以劲敌太多,将致他变,故但取人数广众以劫之,方自喜其算无遗策,而不虞人之有烦言也。此一事也,皇上自皇上,太宰自太宰,昌时自昌时,各有主意,绝不相谋而事适相凑,在太宰不失为君子之疏,而昌时为狡猾,为无赖矣。
这里写昌时利用皇帝和郑三俊的个性的地方很清楚。第一次发动,就和本省的言官们冲突起来:
吴铨曹昌时既破格调,思以奇策坚上意,且箝制台省口。春季例转,皆自己出,吏科吴都谏麟征、掌河南道祁侍御彪佳,并未商也。科五道十,几两倍旧额,盖因上疑台省横,屡旨申饬,且恐他日有指摘,则以例转挟忿为言耳。时浙江同乡诸公集议,本省新吏部昌时、麟征、彪佳皆往,咸努目视。惟向侍御北诟谇尤力,几饱以拳。(《三垣笔记》)
《烈皇小识》也有同样的记载,但末一段却较详:
及是日,科道齐集,援集例相责。昌时怙过,绝无引咎意。御史某不胜其愤,提所坐杌搏之。昌时仓皇而出,且曰,若奚为待我如此,我当尽例出诸御史。诸御史闻之咸怒发上指,与昌时有不两立之势矣。
昌时驱除言官的企图,还要推给郑三俊:
吴铨曹昌时欲破格外转科道,谓吴辅唬何┐艘蛔牛晌L兹〗嶂魃稀.‘曰,不然,大臣以休容为度,当保全言路。子甫入而破格行之,若此端一开,后此不肖者驱逐言官,必借郑公为口实,恐忠良之士亦皆寒心。昌时不从,囱灾ZT兹。∪恢:笠圆币饧幔隽舳耍嘟酝庾H徊奔粕跚桑栽衿淦狡秸叱渲星榍佣6裆似淅啵擞型椋室皇敝诳诮环小J墩呓栽唬翰敝觯哟耸家印#ā度始恰罚 �
到这时,昌时的气焰真是不可一世,正如《明季北略》所说,“事权在手,呼吸通天”了。
《黄裳卷》 第一部分吴昌时事辑(6)
《鸳湖曲》第四节:
那知转眼浮生梦,萧萧日影悲风动。中散弹琴竟未终,山公启事成何用。东市朝衣一旦休,北邙坯土亦难留。白杨尚作他人树,红粉知非旧日楼。烽火名园窜狐兔,画阁偷窥老兵怒。宁使当时没县官,不堪朝市都非故。
吴昌时周延儒失败的原因很复杂也很简单。大家都说昌时“贪墨”,“贪墨”自然也是他失败的一个主要的原因,不过还不是致命伤,“弄火的人总要被火烧死”,吴昌时凭借特务太监的关系,玩弄皇帝,摆布同官,结果却仍旧是失败在特务太监的手里。
关于贪墨的一点,我想不能不叙述一位在当时颇为特别的人物,是官僚政治发展到近代化的一个好例。这个人就是周延儒、吴昌时的经纪人董心葵。
关于此人,《谈往》有专章记载,还有佚名氏所作的小册子《董心葵事记》,也详细的叙述了他的行述。
董心葵是无赖出身,“武进人,农无力,商无本,工无艺,士无学”。还好赌,平生有一句“名言”:“你见吾有银百万,与天子坐讲金华殿也。”到北京流浪,跟一个刘篦头合住在一起,这位刘篦头从前侍候过魏忠贤,借机会发了财,后来又给魏忠贤弄死,董就占了刘家,发地得到三千两藏金,就此发迹。买了一院大宅,整治一新,结交宦官戚畹厂司珰卫,设赌局,买卖试题,挽回厂审,简直成为一个贪污代理事务所。后来又包办内廷衣饰买办。周延儒更把一切卖官卖法的生意托他经理,赃银也寄放在他那里,成为道地的“官僚资本”。孟心史先生记董心葵和周延儒合作的事说:
延儒之贪,何所不至。……武进董廷献为延儒客,为之开三市,卖金卖珠卖人参,于京师各张—铺。又以大珠三十颗,畀董为识,以当牙筹。凡士大夫进千金者,董以一珠归之。竟三十珠,再发再进,周而复始,一月中不知凡几。
这事见刘銮《五石瓠》,刘也是东林人物,这话应是可信。董心葵这时已经成为道地的半官半商的“社会贤达”了。于是在边患紧急之际,皇帝召百姓陈言,董也就遂了他几十年前所许下的大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