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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5630-单腿站立-第13部分

小说: 5630-单腿站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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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一早上;也就是手术后的第十四天;按预期我应该到下面的包扎室去检查伤口的愈合情况,并拆线。在这两个星期内,事实上自从发生意外的那个晚上开始,我就没能够真正地看到自己的腿——它一直被石膏夹板覆盖着并固定在其中。石膏夹板光洁平滑、阴森苍白、毫无特色,它的形状看起来大致像一只令人憎恶的腿的仿制品,这一切更使我的伤腿笼罩在恐怖之中,这种恐怖的情形不断地出现在我的睡梦中。    
    在我将要被带往楼下包扎室拆除夹板的前一天夜里,这些梦魇达到了可怕的顶点。我不断地做着噩梦,中间有极短暂的惊醒,接着,又重新回到同一个噩梦中——数百遍地梦到自己腿上的石膏夹板要么是空空的,要么是实心的,要么是充满着一堆满是虫蚁的、腐烂的骨头、臭虫和脓块,令人作呕。这会儿,门德尔松音乐带来的欢欣、奇迹和快乐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当星期一灰暗的拂晓最终来临时,我感到极度害怕,软弱无力,病恹恹地吃不下早饭,无法开口说话,也没有任何思想。我躺在床上,像一具僵尸,等待着被抬出去。    
    “包扎室”这个术语本身就给人一种恐怖的、可怕的感觉,“包扎”这个词也具有令人焦虑的其他含义。我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一些图像——包扎室就是他们铸造和摈弃肢体的地方,在那里,包扎员铸造新的肢体和身躯,而破旧的、无用的肢体和身躯则被抛弃。这些幻觉不断地涌现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尽管它们是极其荒诞可笑的。    
    当护理员们终于走进来,将我移上担架抬出病房时,我感到既是轻松又是害怕。离开房间!这还是十五天来的第一次。在我们等待下楼的时候,我瞥见了一眼蓝天。蓝天!当我躺在自己没有窗户的小病房隔离禁闭时,心绪不宁,思潮起伏,我完全忘记了天空,忘记了外面的世界。担架车的隆隆声听起来显得异常的喧嚣,不禁使我联想到死囚押送车发出的隆隆声。我有一种被抬出去送死的感觉——甚至比死亡更糟糕,去实现一个令人恐惧的噩梦,自己所有离奇的、不实际的、不真实的臆想都将变成现实。    
    包扎室是一个很小的、白色的、毫无特色的房间,大小在手术室和工作室之间,墙壁上悬挂着大剪刀等其他一些器械,那些都是包扎员奇异的令人恐惧的艺术工具。护理员们把我移到屋中央的一个凸起的木板上——我感觉类似灵柩台和屠杀台之间的某种东西——就出去了,并关上了门。突然间,我被单独留在这间怪异的、寂静的屋子内。


《单腿站立》第二部分第四章 复活(二)

    ①阿尔布列希特·丢勒(Albrecht Dürer),德国文艺复兴时期的著名画家、哲人——译注。紧接着,我意识到屋子内并不是我独自一人。包扎员穿着白色的外衣,站在屋子的一个角落。当我被推进来时,不知怎地,自己竟然没留意到他,或者,也可能是他进来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不知用一种什么离奇的方式,他看起来好似一动没动,却像鬼魂显形一样突然出现在屋子的不同部位。他一会儿出现在这里,一会儿出现在那里,但我却从没能看到他在走动。他长着一张奇怪的、僵硬的、雕刻般的面孔,带着中世纪图画上人物的一些特点,可能就是阿尔布列希特·丢勒①本人的面孔,或者是丢勒画中的那些相貌古怪的人。我鼓起勇气拿出社交礼仪向他打招呼:“你好,伊诺先生!多奇怪的天气。”    
    他没有回答——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我又胡说八道地乱扯了一通,他依然没有做任何回答,一直动也不动,叉着胳膊站在那个角落里,用眼睛直盯着我,渐渐地,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感到自己慢慢失去勇气——我突然意识到他可能生气了。    
    接着,突然间,好像没有空间的任何移动,他已不在那个角落上了,而是来到了悬挂剪刀和其他器具的墙边。紧接着,以一种闪电般的速度,他已经把剪刀拿到了手中。在我看来,那把剪刀极为巨大——包扎员本人看起来也像个庞然大物,我觉得只要轻轻一剪,他就可以把我的腿剪下来,或者把我切成两半。    
    像是轻轻一跳,他就到了我的身边,手中的剪刀张得大大的,准备好开始剪第一刀。我想叫喊:“救命啊!随便是谁,无论是谁,快来啊!有一个疯子要拿剪刀来剪我!”但理智告诉我这些全都是自己的想像,伊诺先生看起来可能有些行为怪异和沉默寡言,但他一定是个有技术、有责任感的能工巧匠。于是,我控制住了自己,并且努力保持微笑,没有喊出一个字。    
    紧接着,我听到的声音让自己如释重负,疑虑顿消——当石膏夹板被剪开时,我听到一种轻柔的嘎吱嘎吱的响声,自己并没有遭到任何可怕的袭击。伊诺先生静静工作着,他从上到下剪开石膏模,然后轻轻地将它撕开,露出那条腿。他轻巧地将石膏夹板扔到一个角落。他的这一举动让我大吃一惊,因为在我的想像中,夹板应该是非常沉重的,至少有四十到五十磅。我曾要求朋友们抬起过我的两条腿,并告诉我双腿的重量差异。“天哪!打着石膏的这条腿有一吨重——至少比另外一条腿重四十磅。”但从伊诺先生轻松提起夹板并轻巧地就把它掷到墙角的情况来看,显而易见,石膏夹板一点也不重。这条腿死沉沉的重量,那额外的四十磅,一定是因为总体上缺少正常的肌肉弹性造成的——正常的健康状况下,当一个人完全放松或在睡梦中,通常也会发生这种情形。    
    伊诺先生退了回去,或者不如说是突然间消失了,又突然地出现在他一开始站着的那个角落里,唇边的微笑若隐若现、高深莫测。    
    接着,护士长和外科主任嘻嘻哈哈、边说边笑地进来了,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事实上,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啊。    
    护士长告诉我她接着将要为我的伤口拆线;但是外科主任插嘴问我:“难道不想看一看自己的腿吗?别忘了;你已经两个多星期没能看到它了。”    
    我想看吗?一方面,毫无疑问,我热切地、甚至急不可待地希望看到它;另一方面,我又是担心;又是畏惧;不知道自己将会看到些什么;这两种感觉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感觉空白——一种漠不关心或是防御抵触的情绪,以至于我几乎不关心自己到底将会看到些什么。    
    在主任医师的帮助下,我用一只手慢慢撑起身来,久久地注视着那条腿。    
    不错;腿还在那里,毫无疑问;勿庸置疑!腿就躺在那里,夹板里不像我担心的那样,或空无一物或塞满硬物,也没有泥土、畜粪或者鸡骨头什么的。夹板里是有一条腿,形状基本正常,虽然和右腿相比明显萎缩了很多,腿上还有一条约一英尺长的清楚的伤疤。这是一条腿——不,又不是一条腿,因为它完全面目全非了。对此,我深信不疑,同时又惊恐万分。因为表面上虽然腿在“那儿”,但事实上它并不真正在那儿了。    
    表面上,它确确实实、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但本质上,它已不在那儿了,因为它已经没有丝毫的生命力。它不是一条真正意义上的腿,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任何东西,只是一个空壳摆在我的面前。它的精致、迷离和微妙让我困惑,它那绝对的、惊人的虚假外表也让我震撼。它很精致,没有生命,就像解剖博物馆里的一尊很精美的蜡像。    
    我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触摸和视觉一样离奇和模糊。它不仅看上去像蜡,摸上去也像——造型很好,但没有生机,很诡异,丝毫感觉不到手指的触动。于是,我捏它,抠它,从腿上拔一根汗毛,甚至可以拿一把刀子戳进去,可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就像在捏揉着一块面团。很显然我的腿在解剖上很完美,被很专业地医治过,而且,差不多快痊愈了,但它无论看上去还是摸上去都非常陌生——像一个无生命的克隆体被接在我的身体上。我再次想起那个新年前夜遇到的年轻人,他脸色苍白,充满恐惧,惊愕地喃喃自语:“那是假的。它不实在。它不是我的!”    
    “好了,”主任医师说,“你看得够仔细的了。觉得怎么样?手术做得不错吧?”    
    “是,是啊,”我若有所思地回答说,“你们干得非常好,漂亮,真漂亮。我要感谢你们、祝贺你们。只不过——”    
    “嗯,‘只不过’什么?”他笑着问。    
    “它看着是不错——从外科手术上看,是挺好的。”    
    “‘从外科手术上看’是什么意思?”    
    “嗯,它感觉上不对劲。它感觉有点奇怪,有点不对劲,不像是我的。很难用语言表达。”    
    “不要担心,老伙计,”主任医师说,“手术做得非常成功。你很快就会好的。护士长要来拆线了。”    
    护士长端着亮晶晶的仪器托盘走了进来,说:“不会很痛的,萨克斯医生。可能会感觉像是被拧了一下,如果很痛的话,我们可以上一些局部麻醉。”    
    “那就开始吧,”我回答,“如果痛的话,我就说出来。”    
    但令我感到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开始拆线,只是在那儿翻来覆去摆弄着她的剪子和钳子,真是奇怪无聊之极。我困惑地看着她,看了一会便闭上了眼睛。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已经结束了那些毫无意义的动作,我猜想她之前的动作应该是某种“热身”或准备工作,现在应该可以开始拆线了。    
    “你现在开始吗?”我问道。    
    她惊异地看着我。“开始?!”她惊叫,“怎么会呢?我已经结束了!我已经拆掉了所有的缝合线。我必须说,你配合得很好,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你一定很耐疼的。没有很疼吧?”    
    “没有,”我回答,“一点都不疼。但并不是我勇敢,是因为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在你拆线的时候,我没有丝毫的感觉。”因为担心我的话听上去会让她觉得太奇怪了,所以,我没说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在拆线,实际上,我对她的动作没有任何感觉,或者说我是看到她在动,但没有知觉,她的动作完全与自己毫无关联,所以我把她的动作都当做是无聊的摆弄。这种情形让我感到莫名其妙,让我再次感到这条腿是多么的古怪陌生,像是完全从我的身体上被剥离出去了。我看着护士长娴熟的拆线动作,还以为她在做些热身准备!她的行为看上去没有意义,毫不实际。而且由于腿的无感知,像是我的身外之物,她的行为也好像与此无关。既然那条腿只是个外表,那她的行为,她拆线的过程,似乎也就只是外表。两者都退化成为无意义的表象。    
    然而,那条腿至少在物质上是完整存在的,我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恐惧担忧都是没有理由的臆想。当伊诺先生举起脚后跟,准确地固定好膝盖,让我确信自己之前的所有担心,担心膝盖有问题,担心它脱臼错位,都是杞人忧天。这让我突然觉得特别放松,这种美好又强烈的轻松感觉弥漫到我身体的全部,让我沐浴在幸福中。由于这种突然出现的美好和欣慰的感受,我的心情也豁然开朗,那条腿也随之彻底地转化了、转型了。虽然它看上去还是那么奇怪,那么不实在,那么毫无生气,然而,之前,我觉得它像是一块尸体,可现在,我觉得像是一个未出生的胎儿,像是还没有赐予生命的、透明的、纯洁的肉体。    
    理论上说,那肉体从生理上已经痊愈,但还没有被激活。它静静地、蠢蠢欲动地躺着,虽然还没有生机,但好似将要降生的婴儿。原来那种可怕的、不可挽回的丧失感觉变成了眼下神秘的期待感觉。它躺在那儿,在奇怪的浮空或地界边缘,在一个生与死的交界地带……    
    ……两个世界,    
    一个已经死亡,    
    另一个还无力诞生。    
    阿诺德


《单腿站立》第二部分第四章 复活(三)

    ①在古希腊神话中,有一位雕刻家名叫“皮格马利翁”。他用象牙雕刻了一个理想的美女伽拉忒亚(Galatea),并深深地爱上了她。伽拉忒亚被他的爱感动,最后,从架子上走下来,变成了真人——译注。肉体一如大理石般没有生命,但像伽拉忒亚①的大理石般的肉身,可能随时恢复生命力。对新的石膏夹板我也有这样的感觉:我讨厌那个旧的,觉得它污浊不堪,令人讨厌,而我立刻就喜欢上这个新的,伊诺先生正在将它一层层缠绕在我腿上。我觉得这个新夹板优雅、匀称、可爱。最重要的是我觉得它像一个茧蛹被植入腿中,待它完全地发育,它就能破蛹而出,迎来新生。    
    当我坐着轮椅从包扎室回来,上了电梯,我们在宽大的窗前停了下来,窗户正开着,保持通风。刚才,天空还是黑暗的、电闪雷鸣的,现在暴风雨已经过去了,天空出现天堂般的宁静和清澈。这与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态是何其相似啊!一切都释然了,我的心空变得明媚、湛蓝。一阵轻柔的微风透过那扇大大的窗户吹进来,阳光和清风吹拂着我的肌肤,让我陶醉神往。这是我两个星期以来第一次感受外面的世界,这两个星期我一直被捆在自己的小病房里,心情沮丧绝望。但现在,我的房间里有了音乐,有了一台崭新的收音机,有极棒的珀塞尔①、黛朵②和埃涅阿斯的音乐——这些都像轻风、暖阳、光明一样给我带来了天堂般的振奋感受。我沐浴在音乐里,音乐渗透我的每一个细胞,让我感到神清气爽、活力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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